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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和谐的模仿与裂痕 哥哥,喜欢 ...

  •   旧金山的秋天来得总是很突然。上一刻还是阳光明媚的午后,下一刻雾气就从海湾漫上来,湿漉漉地裹住整座城市。在这样灰蒙蒙的傍晚,公园长椅上的男人看起来像个疲倦的旅客,歪着头,像是睡着了——如果他胸口没有那片已经干涸发黑的十字形刀伤的话。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个晨跑的女人。她尖叫着打电话报警时,天空正飘起细密的雨丝。雨水冲刷着死者苍白的脸,冲刷着长椅扶手上用血画出的诡异符号,也冲刷着他僵硬手指间紧握的那个褪色金属玩具——一个小小的发条旋转木马,底座上刻着什么,已经模糊不清。
      现场很快被黄色警戒线封锁。警灯无声闪烁,像某种不祥的节拍器。穿制服的警察低声交谈,拍照取证,偶尔朝警戒线外瞥一眼——那里已经聚集了几名记者,像嗅到血腥味的秃鹫。林冠雄站在最前面,相机快门声清脆而急促。他三十多岁,穿着剪裁合身的风衣,眼神里有种猎食者的专注。
      “模仿案。”他低声对旁边的实习生说,嘴角勾起一个职业性的弧度,“十二宫杀手,首案。但你看那个玩具——不和谐。太私人了。”
      实习生似懂非懂地点头。
      雨渐渐大了。现场指挥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壮实男人,脸上刻着风霜和疲惫——刑警队长李大康。他叉着腰站在雨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通知FBI了吗?”他问旁边的警员,声音粗哑。
      “已经在路上了,队长。行为分析部的人。”
      李大康哼了一声,没说话。他对FBI那些“心理魔术师”向来没什么好感——理论一套套的,真到了抓人的时候,还得靠腿和枪。
      但他不知道,此刻正从华盛顿飞往旧金山的航班上,那个即将到来的侧写师,心脏正莫名地跳得很快。
      ……
      陆于昼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五岁。躲在黑暗的衣柜里,从木板的缝隙往外看。他看见一双穿棕色皮鞋的脚在地板上拖行,看见地毯上深色的、粘稠的液体蜿蜒如蛇。他听见哭声,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个孩子的哭声,尖利,绝望,然后戛然而止。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压得极低,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于昼,别出声,永远别出声……”
      然后是一双眼睛,突然出现在缝隙外,直直地盯着他——
      陆于昼猛地惊醒。
      机舱里灯光昏暗,乘客大多在沉睡。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膝盖上的西裤布料——深灰色,熨烫得一丝不苟,和他整个人一样,克制、整洁、完美得像一尊精心维护的雕塑。
      二十七岁的陆于昼,FBI行为分析部最年轻的高级侧写师之一。他有张相当好看的脸,轮廓清晰,鼻梁高挺,但那双眼睛——深褐色,本该温暖的颜色——却冷得像冬日的湖面,只有在极度专注时,才会泛起一点人性的微光。此刻,那点微光被噩梦搅得支离破碎。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又是那个梦。二十年来,它像个不请自来的幽灵,总在他最疲惫时造访。心理医生陈静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五岁那年父母双亡、他自己幸存下来的代价。陆于昼接受了这个解释,就像他接受生活中所有事一样——理性、克制、用逻辑把它封装起来,放进内心深处某个上锁的抽屉。
      但这一次,梦里的细节格外清晰。那双棕色皮鞋……以前从未出现过。
      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旧金山在晨雾中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张未显影的照片。陆于昼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整理好领带,把噩梦和冷汗一起关回身体的牢笼。他又变成了那个无懈可击的侧写师。
      ……
      现场比陆于昼预想的更……精致。
      死者是白人男性,约三十五岁,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坐在公园长椅上,姿态甚至算得上放松。如果不是胸口那个精准的十字形伤口,以及皮肤失血后的惨白,他看起来就像个在公园小憩的普通人。
      “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午夜之间,”当地法医向陆于昼汇报,“失血过多致死。凶器是某种双刃匕首,锋利,长度大约十五厘米。伤口非常整齐,凶手知道怎么用刀。”
      陆于昼点点头,目光扫过现场。警戒线内,取证人员正在小心翼翼地收集证据。警戒线外,李大康抱着手臂看着他,眼神里写着明显的审视。
      “陆于昼,FBI行为分析部。”陆于昼走过去,伸出手。
      李大康握了握,手劲很大。“李大康,旧金山警局刑警队长。久仰大名。”语气里听不出是客套还是嘲讽。
      陆于昼不介意。他见过太多地方警察对FBI的复杂情绪——既需要他们的专业,又反感他们的“侵入”。他转向尸体,专业模式自动开启。
      “模仿十二宫杀手首案,”他低声说,更像在自言自语,“死者被摆放在公共场所,穿着普通,伤口位置一致。但十二宫杀手没有留下过这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死者手中那个金属玩具上。
      旋转木马。褪色的红漆斑驳脱落,发条锈蚀,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精巧的造型。底座上似乎刻着什么符号,但被血污和雨水弄得模糊不清。
      陆于昼戴上手套,小心地从死者僵硬的手指间取下玩具。触感冰凉,金属边缘有些割手。他翻转底座,用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强光手电照向刻痕。
      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生理性的眩晕,而是一种深层的、从记忆裂缝里爬出来的既视感。他见过这个符号——不,不是见过,是曾经画过。在很久很久以前,用蜡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过类似的线条。
      “陆探员?”李大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于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符号上。“我需要这个玩具的清晰照片,还有这个符号的特写。”他把玩具交给取证人员,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但心跳如鼓。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陆于昼像一台精密仪器一样工作。他检查了尸体周围的每一寸地面,询问了首先到达现场的警员,调阅了附近的监控录像(虽然凶手显然避开了所有主要摄像头)。他问的问题尖锐而准确,侧写轮廓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男性,二十五岁到三十岁。高智商,可能有高等教育背景,熟悉犯罪史,尤其是十二宫杀手案件。有强烈的表演欲和控制欲——他把现场布置得像个舞台,自己是导演,观众是警方和媒体。但那个玩具……”陆于昼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是私人情感投射。可能是童年创伤的象征,或者……某种密码。”
      “密码?”李大康挑眉。
      “凶手在传达信息。”陆于昼说,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旋转木马玩具,“给特定的人看的信息。”
      专案组临时设在旧金山警局三楼的一间会议室。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地图和时间线。陆于昼站在白板前,向聚集的警员和FBI同事做简报。
      宋薇坐在会议桌首位,四十岁上下,短发利落,眼神锐利如鹰。她是BAU专案组组长,也是陆于昼多年的上司兼朋友。此刻她正专注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
      “……综上所述,这不是简单的模仿犯罪,”陆于昼总结道,“凶手有更深层的目的。他在测试我们,也在向某人传递信息。我们需要调查近期是否有类似案件,特别是那些包含‘不和谐元素’的悬案。”
      “媒体那边怎么办?”一个年轻警员问,“已经有好几家报社打电话来了。”
      “统一口径:案件正在调查中,暂无更多信息。”宋薇接话,声音不容置疑,“尤其是那个林冠雄,盯紧他。他最喜欢炒作这种案子。”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宋薇走到陆于昼身边,递给他一杯咖啡。“你看起很疲惫。”
      “时差。”陆于昼简短地回答,接过咖啡。他确实疲惫,但不仅仅是时差。那个玩具,那个符号……像一根刺扎进他脑子里。
      “这个案子不简单,”宋薇压低声音,“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于昼没有回应。他盯着白板上那张旋转木马玩具的特写照片,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袖口——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动作。
      “我想去证据室再看一下那个玩具。”他突然说。
      证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旋转木马被放在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躺在金属桌上,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陆于昼戴上手套,拿起证物袋,凑近观察底座的刻痕。强光下,符号清晰了一些:几条交错的弧线,中间一个点,像只抽象的眼睛,或者……一个破碎的太阳。
      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
      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痛,从太阳穴直刺大脑深处。陆于昼踉跄一步,扶住桌子,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
      ——一双小手握着蜡笔,在纸上画着同样的符号。旁边有另一双小手,手指上有块浅色的胎记。
      ——母亲的声音,哼着某种旋律古怪的童谣。“月亮吞掉太阳……哥哥会找到我吗……”
      ——黑暗。衣柜的黑暗。缝隙外的眼睛。
      “陆探员?”证据室管理员惊讶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陆于昼松开手,证物袋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声音奇迹般地保持着平稳:“没事。有点低血糖。”
      他转身离开证据室,步伐依然稳定,背脊挺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上锁的抽屉,刚刚被撬开了一条缝。
      回到临时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陆于昼没有开灯,站在窗前,看着旧金山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但他只觉得冷。
      他拿出手机,调出那个符号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FBI内部数据库,输入一系列关键词:“童年符号”、“双胞胎”、“创伤性分离”。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他换了一种方式,搜索自己的名字——陆于昼,收养记录,原生家庭。
      屏幕显示:档案部分加密,需更高级别权限。
      陆于昼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拥有高级侧写师的权限,几乎可以访问所有犯罪相关数据库。但关于他自己的过去,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为什么?
      他闭上眼,试图捕捉那些碎片般的记忆。五岁前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几个模糊的片段:母亲哼歌的声音,父亲身上烟草和古龙水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个……总是跟在身后的影子。
      弟弟。
      这个词突然跳进脑海,带着电流般的刺痛。
      他没有弟弟。养父母明确告诉过他,他是独子,父母死于意外火灾,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二十年来,他一直相信这个版本的故事。
      但那个符号,那首童谣的片段,那双在梦里哭泣的眼睛……
      手机突然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宋薇发来的信息:“刚接到报案,第二起案件。速来。”
      陆于昼抓起外套冲出门。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快速移动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仿佛有另一双眼睛,正透过他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第二现场在市郊的一栋廉价公寓里。受害者是女性,小学教师,三十二岁。尸体被摆放在客厅中央,腹部被剖开,内脏被取出后又被塞回——黑色大丽花案的经典手法。
      但同样,有不和谐的元素。
      受害者的嘴唇被涂成鲜红色,口红抹到了下巴,像个小丑的笑容。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像是被打碎的镜子。陆于昼蹲下身,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片碎片。
      边缘有刻痕。
      不是随意划伤,而是精细的、有意识的雕刻。又是一个符号,但和第一个不同:几条直线交错,像一个简陋的牢笼。
      陆于昼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符号他也“认识”。在那些破碎的梦境里,他曾用它代表“恐惧”。
      “陆探员?”取证人员疑惑地看着他。
      陆于昼放下碎片,站起身。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滑腻的东西正沿着脊椎往上爬。这不是巧合。不可能是巧合。
      “收集所有碎片,”他对取证人员说,声音依然平稳,“我要知道它们能拼出什么。”
      然后他走出房间,在走廊里拨通了陈静医生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陈静温和的声音传来:“于昼?这么晚了。”
      “陈医生,”陆于昼压低声音,背对着忙碌的警员,“我需要做一个紧急记忆回溯。就现在,电话里也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在用我的记忆杀人。”陆于昼说,声音轻得像耳语,“而我甚至不知道,那些记忆是不是真的属于我一个人。”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旧金山沉睡着,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正在苏醒。
      而在城市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陆于昼公寓的实时监控画面。画面里空无一人,但那双眼睛的主人微笑起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哥哥,玩具你还留着吗?”
      点击发送。
      游戏,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和谐的模仿与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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