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郁青芠》枕稞

41、番外二：近轨、远星、可视宇宙 西方，弦月

　　西方，弦月。

　　幽蝉，玄萤，云虫。

　　影子在灯边闪烁，清闲的脚步踏过石子路，晚风清冷，卷起身旁人的兰香。

　　“冷吗？”

　　她摇摇头，蹲下身子，指尖在潭池边的昙花上擦过，终是没有摘下那刚刚绽开的一朵。紫玉稍稍侧首，看着身边刚刚随着她蹲下的青藤。

　　“能学给我看吗？”

　　昙影，悄悄在波涌的湖面上发亮。瓣叶，一点点在紫玉身边舒展。小灯蕊，一点点开成莲的模样。

　　无根之花，只系在小小的藤上，悄悄，将紫玉簇在中央。

　　目光在玉似得萤光中化开，模糊，虚妄，只剩那双静静守望着她的眼睛，清晰，明亮。

　　“恨我吗？”

　　“什么时候？”

　　“就是那个时候。”

　　“我很爱你，姐姐。”

　　昙花开的更盛了，在这个人迹罕至的角落，繁盛，永生。

　　“那，会有一天，再也不能原谅我吗？”

　　“我想，我说什么都会食言的。”

　　紫玉低下头，却轻轻笑着，或许，这是她很喜欢的答案。

　　“姐姐，你在害怕什么？”

　　青藤读不懂她的心思，那是一种复杂纠结的情绪，纠缠在一起，什么都不明朗。

　　“你喜欢这里吗？这种，允许你用自己的一生去完成一件事的地方。”昙花轻摇，挡住青藤看向她的目光，答案好像变得模糊。

　　“姐姐，我们是要离开了吗？”昙花悄悄挪开，紫玉却不在原处，青藤站起身子，在花海中找寻，找寻，微微侧身，她就站在湖边。

　　“总会有这一天的。”紫玉轻轻在藤上移下一朵昙花，这些由她的能量塑造的实体，都还很听她的话。轻轻地，她将那朵花送进池塘，像是一盏绝美的花灯，渐渐飘远。

　　可刚刚飘得远了一些，便在风中轻摇，渐渐散了。

　　“姐姐是怕，我要离开姐姐吗？”青藤慢慢走到紫玉身边，站在她的侧后，身边的细藤悄悄潜入水中，再贴近水面，已经生出新的昙花。

　　这一次，它向湖中飘去，凝实、华美，像是承载着谁的愿望。

　　“姐姐……”

　　“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

　　洗衣机的噪音连在一起，薄薄的一层，将整个公共洗衣房都填满，再也塞不进别的。

　　湿了衣服的两人已经回宿舍换了睡衣，靠在软椅上，静静依偎在被灯光稀释的月光下，等待着。

　　等待着明天，等待着一分一秒的倒计时。

　　“三。”

　　“二。”

　　“一。”

　　“舰上检查项全部完成，近轨交互链接稳定，各限位解除正常，穿梭舰货陆叁叁，地面引导站准许点火。”

　　东方，朦光浮白。

　　宿舍的窗户不再是临时的小小的，它足够让日出那微末的光线涌入我们的世界。

　　在一个没有防坠窗的自由光明的明天，在打开窗帘之后，属于人类的，属于文明的，属于宇宙的光辉，进入地面上每一双正睁开的眼睛。

　　“我们准备了一支完备的队伍……”

　　咖啡的香气充盈着这个安静的地方，晨起的倦怠一点点被淡淡的冷气抽走，精神或许还没有多么抖擞，但大脑已经足够清醒。

　　“舰桥组织，由舰指班组、导航团队、技术总长办公室、政工上层组织、空战署办公室、陆战署办公室组成。”一双足够年轻也足够可靠的手，将一份名单在文档中抽出，放在紫玉和青藤面前。

　　“舰上单位，主要分为军事单位、勤务单位、技术单位、行星下行单位。”阳光越过他的身体，投在桌面上，投在那艘还停在图纸上的战舰上。

　　“舰桥组织内的每一名指战员、单位领导，都是经验丰富的；分布在中基层的每一位战士、工人、技术员，都是年轻，且富有理想与生命力的；他们都拥有决不能被替代的特征，但是，相信我，他们会在一些方面永恒共同……”

　　文件与资料都诚实透明的呈现在她们面前，在这些文件上所提到的每一个人的身后，司烟在阳光中抬起头，他的目光灼灼，为他的每一个即将远行的同志，做出坚实、永不撤销的担保。

　　“忠诚、可靠；富有信仰、知识；他们生来就浸泡在理想中，他们身上到处都是像极了天真的纯粹，但是，相信我，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百折不挠。”

　　正午的辉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太空电梯的观察窗慢慢变暗，将刺目的阳光一点点削弱到舒适的亮度，可唯一无法掩盖的是，她们正在以一种从未想象过的速度，离开地面，接近太阳。

　　“这，就是我们最新、最远、最先进的开拓式综合巡洋旗舰，我也不知道它能走多远，几百、几千，甚至几万光年，现在没人知道。它的反物质发生器组网，已经将这项指标提高到了我们的测试能力之外。”

　　“我想，它最起码可以在曲率之上，在不低于五倍光速的航速下，带你们去到你们想去的地方。”

　　在轨道建筑的舷窗之外，星星一般的避障灯亮起，将面前漆黑的一整块外装甲板都照亮，巨大，横亘占据了面前的所有视野。就好似，它本就是人所仅见的黑暗宇宙。

　　“它有名字吗？”

　　“江桥，T0501，江桥舰。”

　　沉重的呼吸声在宇航服的头盔下加剧着耗氧量，目光追随着那艘巨物在避障灯下勾勒出的线条，延伸，延伸，延伸到轨道建筑之外，延伸到黯淡无光的虚空，延伸到目光所致的尽头。

　　就在避障灯下一次闪烁的那一刻，横亘在面前的整个宇宙，都在绽放出辉光。

　　“江桥……”

　　“拓洞伍洞幺，江桥舰，引导站命令：进继船坞已完成封闭作业，你单位获准作业灯光常亮。”

　　她们面前幽深的星空好似没有什么变化，好似，还是死寂的，隐匿的。辉光，好似只是幻梦。

　　“拓洞伍洞幺，江桥舰，正在打开所有作业灯光。”

　　辉光，横亘宇宙的辉光，横亘在恒星之前的，由文明创造的辉光。属于她们，属于人类，属于共同体内每一个种族的辉光，在她们的面前，缓慢，却肉眼无法捕捉的，在一瞬间绽放。

　　硕大的可以横断虚空的外装甲板，近防炮和常备防空导弹发射井哪怕藏匿在严整流畅的装甲沟壑中，也在灯光下无比清晰。

　　避障灯在作业灯光下依旧闪烁，只是这一次，它也变得渺小。

　　硕大的，属于江桥的舷号，在这明亮的光辉下，像是永恒的烙印在这片星空了。

　　“拓洞伍洞幺，江桥舰，引导站命令：保持武器系统保险限位，封锁导弹战斗部，打开导弹发射井，展示武备。”

　　“拓洞伍洞幺，江桥舰。武器系统保险限位保持，导弹战斗部封锁，正在执行导弹发射井程序。”

　　辉光下，厚重肃穆的外装甲板，在板后机械臂的辅助下缓缓顶起，之后，向战舰侧面中线挪动。

　　硕大的甲板投下同样沉重的阴影，随着它一点点离开，阴影被辉光拂去，空洞，硕大的空洞，一排，又一排，毫无掩饰地展示着。

　　“导弹发射井打开，反舰导弹推入！”

　　空洞之中，光辉渐渐凝结，凝结在弹头的尖端之上，一颗，又一颗，一排，又一排。

　　“这是我们能为你们的离开所做的一切。很抱歉，距离下一次开拓时代，我们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相信我们，属于我们的一些单位与组织，都会无条件地为你们提供帮助。”

　　“同样，我们永远不会遗忘，你们即将做出的，对共同体而言，不可替代的贡献。”

　　辉光，落在宇航服的头盔上，在他面罩的涂层上，在他敬礼的指尖闪耀着。

　　这一刻，紫玉突兀的有一种感受，仿佛，去寻找青藤的叛臣，去寻找她失落在天灾下的子民；这些自私的，与人类无关的，仿佛只能由她们自己去完成的事情，已经变成了一件，伟大的，会有一群人与她一起去完成的宏大的历史任务。

　　“姐姐……”无线电中有些许的杂音，轻轻地将青藤想要遮掩的情绪谱写在背景音中，热血，又带着一种挑战着星空的孤高苍凉，“这也是爱吗？”

　　一种，不同于我们之间的、亲密的、热切的、不可分割的、再次获得的爱。

　　“你爱他们吗？”紫玉看着那艘恢弘的战舰，她的双眼，看到了一个不曾幻想的未来，“小青，我不知道，我要怎样，才能不去热爱。”

　　“姐姐，我想，太阳神的眷属，终究要投入到这世界上最具有温度的理想中，绽放出最璀璨的光华。一直以来，姐姐，我都坚信，你会带我到达这样的一个地方。”

　　“带我，找到属于我，属于我们的生活……”

　　透过舰桥的舷窗，紫玉看着远处的恒星，那，就是她曾经信仰的神明。

　　她曾一次又一次在故国向祂祈祷，却没有一次，如同现在，能够这样的接近，这样的直视祂，看清祂的全貌，甚至，能捕捉到祂的任何活动。就好似，她才是神。

　　这一次，她不再穿着宇航服站在外面，站在继进船坞上；这一次，她依旧站在她的爱人身边。只不过，她们换上了灰黑色的军礼服，在簇拥和典礼中走过地面、轨道船坞以及最后的继进船坞，走上属于她们的远航军舰。

　　这一次，她们不再只是王女，是信徒的神使，是愚者的老师，是苦囚的解放者。

　　“原中部战区太空系部少校，舰空战署指挥署长，舰桥指挥中心常务委员，柔温丝克洛芙特·叶舒兰，向舰桥报道。”

　　“原西南军区独立建设兵团上尉，舰陆战署指挥署长，舰桥指挥中心常务委员，左荏，向舰桥报道。”

　　“原西南军区独立建设兵团大校，舰参谋办公室总长，舰桥指挥中心常务委员，柳子骋，向舰桥报道。”

　　……

　　熟悉或陌生的，意料之中或意料之外的，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将自己三分之二、四分之三、五分之四，甚至是剩余的全部生命，都义无反顾的彻底交付。

　　“拓洞伍洞幺，拓洞伍洞幺。这里是引导站，离港排队队列已净空，亚光速航行空域正常，跃迁场参数正常，准许离港。”

　　“车钟令！”紫玉按照回忆中学习的一切，下达着她作为指战员的第一道命令，“侧方引擎停车保持，主亚光速引擎备车。”

　　“复诵！双侧方引擎组停车保持，主亚光速引擎组备车，备车完毕！”复诵的声音从麦克风传到舰桥，也传到整个星域正在直播的每一个扬声器外。

　　“主亚光速引擎组用车，进一，三分之一动力，前进，离港。”

　　“复诵！主亚光速引擎组用车，进一，三分之一动力，前进！”

　　T0501江桥舰，缓缓地离开了停泊许久的继进船坞，一点一点，彻底地进入了太空。

　　被叛乱与入侵的风暴终结的属于共同体的开拓时代，在随着这艘远航的战舰复苏。远航的种子，在共同体广袤的不尽平方光年的星域中，又一次开出花朵，等待着，等待着新的果实。

　　“主亚光速引擎用车！进二，巡航速度，前进！”

　　“复诵！主亚光速引擎组用车！进二，巡航速度，前进！”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这艘战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就好似，与过去每一次平庸的远航没有任何区别。

　　“拓洞伍洞幺，你已进入跃迁场，跃迁场参数一切正常，引导站准许你曲率引擎用车，向标定坐标进行超光速航行。本引导站代表共同体全体公民，祝你单位前途顺利，我们等你们回家，完毕。”

　　“拓洞伍洞幺收到，我单位已进入超光速跃迁准备状态，曲率引擎已备车，即将进行超光速航行，最后，祝愿共同体永远昌盛，祝愿共同体的公民永远幸福，完毕。”

　　休眠舱的舱盖缓缓闭合，休眠液开始注入舱室，意识渐渐开始模糊，恐惧不可避免的开始在心中蔓延……

　　在意识的最后，趁着舱体内的休眠液还未没过脖颈，在再也来不及说些什么，通讯就要断开的最后一刻，无意识的，带着一丝丝恐惧的呢喃，与直播画面中曲率引擎留下的湛蓝色玫瑰光波一起，成为了这一切，暂时的句号。

　　“姐姐，我爱你……”

　　异口同声，是青藤的心声被捕捉后，紫玉不可藏匿的回答。

　　“我也爱你。”

　　留下的，只剩下一个沸腾的世界。

　　还有，一个被所有人期盼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