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我看天气预报了 “北京降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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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北京的天压得很低。
云层堆叠，灰沉沉地悬在楼顶上方。
徐寄遥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了一会儿，端起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微微一缩。
她把杯子放回窗台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亮了一下。
应宽凌晨五点四十分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台州老家的清晨。
青石板路面上还留着隔夜的露水，映着晨光闪出细碎亮色。路两边老房屋檐低垂，檐角挂着一排未干的雨珠，悬在那里一滴滴往下坠。远处是山，墨绿的轮廓裹在薄雾里，被水汽浸得发旧，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配了一行字：“老家天亮得比北京早，这会儿鸟都醒了。你昨晚睡得好吗？”
徐寄遥看着那行字。
她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没有回。
她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壶接上电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响，加热盘开始嗡嗡作响。
她站在旁边等着，目光落在壶身上，看水面从平静泛起细泡，继而翻滚起来。
水烧开时壶嘴呜呜作响，蒸汽从壶口涌出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片细密的水珠。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淌，留下几道弯曲的水痕。
她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在掌心，喝了两口，把剩下的倒进水槽，杯子放上沥水架，转身回到房间。
水龙头还在滴答作响，过了很久才停下。
书桌上摊着那叠检查报告。
昨晚她从包里拿出来后就一直没再收回去。
封面朝上，医院标志映着晨光，泛出冷白色，格外刺眼。
她没有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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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办公室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查看邮件。
邮件列表里堆着好几十封未读邮件。
最上面一封是卢耀勋发来的，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标题写着“关于改版上线时间表的再次确认”。
正文不长，但催促的意味越来越重。
“郭总那边已经追问了三次，说如果后天之前还拿不到最终版时间表，他会直接向梁总汇报。”
“我这边已经拖了三天，再拖下去，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徐寄遥读完这封邮件，把窗口最小化，没有回复。
她知道郭永明在等什么。
他在等她松口。只要她把那封时间表发过去，改版方案就算正式定下来了。
她靠进椅背，视线落在天花板上。白色的石膏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天更阴了，云层压得更低，像要塌下来似的。
上午十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
梁蓓的名字弹了出来，消息不长。
徐寄遥拿起手机，点开。
“寄遥，如果你继续消极配合，深澜将按合同主张违约责任。”
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语气冷静，措辞精准，读起来没有余地。
徐寄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搁在桌面上。
梁蓓发来的是最后通牒。
她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收了回来。那条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她一个字都没有打。
她在想那个数字：违约金。
按照合同条款，违约时需返还深澜已实际投入的金额。第一期五百万已经消耗了一半左右。
她算过这笔账，已消耗的金额加上利息，她眼下根本凑不出。
她没有把那个数字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指在桌沿划了一道线，像画了个减号。
那道线很快就干了，消失在木头纹理里。
“徐总，方便吗？想跟您聊两句。”
卢耀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徐寄遥转过椅子，看见他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个U盘，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表情。
“什么事？”
“就是那个时间表，”他往前走了两步，“郭总那边又催了，说今天下午必须给个说法。”
“知道了。”
卢耀勋没走，在原地站了几秒，试探地问：“那份时间表……您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没有。”徐寄遥把视线收回到电脑屏幕上，“下午再说。”
“那行，那您忙，我先去处理其他事了。”
门重新关上，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
徐寄遥盯着屏幕上那串邮件列表，手指搭在鼠标上，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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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她才看到应宽中午十一点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这次是一段文字，没有配图。
“家里的事情有点复杂，还在处理中。”
“我尽量按原计划时间回来，你那边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告诉我。”
徐寄遥在通知栏里看到这行字，没有点进去。
她在邮件页面停了一会儿，又点开那封邮件，从头看到尾。
卢耀勋又来了一趟。
他站在门边敲了敲门框，声音比上午更低了些：“徐总，刚才郭总亲自打电话过来了，说最迟明天上午，之前他跟梁总说的那个期限不能再拖了。”
“嗯。”
“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她没应声，卢耀勋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暖风扑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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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应宽又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张吃饭的照片。
一碗面条上卧着两只荷包蛋，蛋边煎得焦黄，中间的蛋黄仍保持着完整的圆润，微微凸起。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花，旁边放着一碟辣椒酱，深红色的酱体里嵌着细碎的辣椒籽。
配文是：“我妈做的面，加了两只蛋，我说我在减肥她说减什么肥。”
徐寄遥看着那张照片。
碗沿冒出的热气在镜头的光线下呈半透明白色，边缘微微发虚。那团热气向上升腾，在窗玻璃的倒影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白雾。
她看了几秒，划走了。
她没有回，甚至没有把消息标为已读。
她让那条消息和之前那一条一起躺在列表里。
下午四点，应宽又发来一条。
“我这边有点眉目了，回去再详细说。”
徐寄遥看着那行字，想起女厕所里两个女生的对话。
“应总回老家相亲去了”，这句话她既没有证据证实，也没有证据否定。
如果应宽真的回去相亲，他为什么要告诉她？
如果他没有回去相亲，他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她想象不出应宽相亲的样子。
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坐在什么样的桌子对面，跟一个她没见过的人聊些什么。
她只记得应宽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
屏幕蓝光映在镜片上，他修长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发箍旁垂下一缕头发贴在额角，鼻子又直又挺。
她猛地摇摇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长呼一口气，拿起了那叠检查报告。
纸张边缘微卷，她用手掌压平，翻开封面，看向第二页那行字。
“不能排除恶性肿瘤的可能。”
这九个字，分量一天重过一天。
她合上报告，放回桌角，目光移向手机。
屏幕暗着，黑色玻璃映出她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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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五十分，应宽又发来一条消息。
“北京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他又补了一句：
“我看天气预报了。”
临时补上的一句，带着日常的温度。
徐寄遥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看着那行字。
她在输入框里快速打下一行字：你烦不烦？？
手指一顿，又全部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要你管？
又马上删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没打字，也没关掉。
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然后锁了屏。
天黑得比往常更快一些。
工作室没开大灯，只有办公桌上的台灯亮着，光线聚在桌面一小片区域里。
墙上的影子一寸一寸拉长，文件柜的棱角被拉成斜长的轮廓，投在地砖上。
手机屏幕在她桌角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没有看，但她知道是应宽。
关掉消息提示音后，手机屏幕暗着，躺在桌上。
她拿起手机，按亮屏幕。通知栏里，应宽的头像旁折叠着好几行文字，她只能看到最上面一行。
“我这边事情……”
她盯着那截文字看了两秒，放下手机。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徐总，您还在吗？”
是卢耀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在。”
门被推开一条缝，卢耀勋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
“这是第三版的改版方案，我按您的意思改了几处表述，您看还要不要调整？”
徐寄遥接过那叠纸，低头扫了一眼。
卢耀勋站在旁边没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
“徐总，我能不能问一句……您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她抬起头。
卢耀勋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连忙摆手：
“我就随口一问，您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想着……您这边要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没有。”
“OK，那我出去了。”
门重新合上。
桌上那几张纸被她搁到一边，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上。
通知栏里还挂着消息，应宽那条没看的文字信息还在那里。
她没有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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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梁蓓又发来一条消息。
比上一条更短。
“寄遥，你确定要走到那一步？”
称呼里还留着一点熟悉感，却已经维持不了多久。
徐寄遥看着那行字，明白梁蓓在试探她的打算。
她没有回。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甚至不知道梁蓓想听到的是“有”还是“没有”。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锁屏，任由屏幕暗下去。
窗玻璃上凝着水雾，路灯的光穿过水雾，在桌面上落下一团模糊的橘黄。她看着那团光晕，那点暖色没有让房间升温，只是把黑暗衬得更浓了。
她走到窗前，用指腹抹开一片水雾，露出清晰的夜景。
对面楼亮着几扇窗，灯光隔成一格一格。
她不知道那些盒子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但他们至少把灯开着。
看了一会儿，她转过身，靠着窗台站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卢耀勋发来的。
“徐总，郭总那边又追了一次，说如果后天之前拿不到时间表，他会直接向梁小姐汇报。”
徐寄遥读完，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没有回复。
她现在谁都不想理会。
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拂过她的额发。
她从沙发上拿起外套穿上，抓起包离开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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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多，应宽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是一张星空图。
银河横跨画面，从左下角一直延伸到右上角，亮得盖过了周围的星光。银河边缘有一道细光，可能是飞机留下的航迹，也可能是流星划过的痕迹。在长曝光下，它横贯深蓝色的夜空。
“老家的星星比北京多，等你忙完了，可以来看看。”
没有问号，也没有催促。他把图发了过来，等她自行决定。
徐寄遥看着那张图。
银河、那道细长的光痕，以及夜空深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星点，全映进她眼里。
她按灭手机屏幕，屏幕彻底暗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一个解释，还是在等他主动给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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