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晚风》禾初意

50、其实你这人还挺好的 大清早

　　大清早天色刚蒙蒙亮，厚重的窗帘把窗外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少许柔和的光线从布料缝隙里渗进来，落在房间的地板和床铺上。

　　江驰是第一个彻底清醒过来的人。他半靠在床头，活动了一下脖颈之后，侧过身子，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身旁还陷在熟睡中的苏逸尘身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苏逸尘睡得十分踏实，双眼紧紧闭合，长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整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上，胸腔随着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

　　江驰的手掌慢慢伸过去，轻轻贴在了苏逸尘的肚子上。隔着一层轻薄的棉质睡衣，掌心能清晰感受到身下温热柔软的触感，他轻轻地随手捏了两下。

　　把玩了片刻，他又微微低下头，飞快地在苏逸尘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算是一个浅淡的吻。做完这个小动作，他立刻直起上身，依旧保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视线还是牢牢落在苏逸尘的脸上，一点都没有挪开。

　　也就是这接连几下细微的触碰，把本身睡眠就比较浅的苏逸尘给弄醒了。苏逸尘是一点点掀开眼皮的，刚睡醒的那几秒，脑子完全处于发懵的状态，眼神涣散模糊。他缓了好长一会儿，才慢慢从混沌的睡意里抽离出来，抬眼看向近在眼前的江驰。喉咙因为一整晚的沉睡变得干涩发紧，说话的语调又懒又软，还带着没褪去的倦意。

　　“你干嘛？”

　　江驰脸上挂着一副随性散漫的样子，语气漫不经心，半分正经的模样都没有。
　　“不干嘛，玩你。”

　　苏逸尘被他大清早这番胡闹弄得无奈，下意识地把头偏向一旁，随口低声怼了一句。
　　“滚啊。”

　　床上两人低声打趣。就在这个时候，睡在床铺另一侧的陈乐也跟着醒了过来。少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坐直身体，清亮的少年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哥。”

　　就这简简单单的一声呼唤，江驰脸上的神态瞬间发生了转变。方才对着苏逸尘时那副懒散爱闹的模样，一下子收敛得干干净净，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

　　他转头看向刚睡醒的陈乐，语气平稳又正经。
　　“醒了就起床吧，我去做饭。”

　　陈乐刚坐直身子，还在揉着眼睛整理状态，闻言只是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苏逸尘也彻底摆脱了睡意，跟着轻声接话：“好。”

　　话音落下，江驰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起身下床，抬手整理身上的衣物，准备去厨房准备早餐。就在他转身收拾的这短短片刻里，还坐在床上的陈乐抬起了视线，目光直直地朝着一旁的苏逸尘扫了过去。

　　少年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与别扭，眉头微微蹙起，就这么不轻不重地瞪了苏逸尘一眼。

　　苏逸尘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收在了眼里。他脸上的神色没有出现半点波动，完全没有把这个带着情绪的眼神放在心上。

　　陈乐也不再继续赖在床上，手脚麻利地爬起来下床径直走向卫生间。洗漱完毕之后，他一路走到客厅，一屁股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坐在那里盯着屏幕看电视。

　　另一边，苏逸尘整理好身上的衣服，走出卧室径直走进了厨房。这时候江驰已经忙活起来了，灶台烧着火，水槽里摆着待清洗的蔬菜，整个厨房一派忙碌的景象。苏逸尘见状，主动迈步走上前，伸出手打算帮忙择菜、清洗食材，给江驰打下手。

　　江驰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当即抬起手拦在了他身前，阻止了他的举动。
　　“不用你，我一个人就能搞定这些。你刚睡醒，先去洗漱吧，用不着你帮忙。”

　　苏逸尘没有再多坚持，顺从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卫生间洗漱。等他洗漱干净，重新回到厨房的时候，早餐已经全部制作完成。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白粥还有几碟家常小菜，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餐桌上，温热的食物香气在空气里缓缓飘散。

　　没过多久，一直在客厅看电视的陈乐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开始吃早饭，整个用餐过程安安静静的，没有人主动挑起话题闲聊。江驰一边低头吃饭，一边时不时地给身旁的苏逸尘夹上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又熟练，显然已经成了习惯。陈乐则一直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菜，几乎不抬头，偶尔视线不经意间扫到苏逸尘，也会飞快地移开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和对方说过一句话。

　　一顿早餐吃完，江驰拿出手机，给周屿和祁安发去了消息。今天天气晴朗，正好结伴去市中心的游乐场好好玩上一整天。消息发送出去没几分钟，周屿和祁安就回复了信息，说两人已经收拾妥当，马上就动身过来。

　　前后也就十几分钟的时间，门外就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江驰走过去打开房门周屿率先挤了进来，一进门就催促起来。
　　“赶紧的赶紧的，别磨磨蹭蹭的，再晚一会儿游乐场里人就挤得走不动道了。”

　　祁安只是站在一旁笑着点了点头，安安静静地等着众人出发。五个人简单收拾好随身的小包和手机，一同出门拦下一辆出租车，一行人直奔市区的大型游乐场。

　　周末的游乐场人流量大得惊人，大门处人来人往。孩子们清脆的嬉笑打闹声、游乐设备运转时的轰鸣声、路边小摊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几个人买好门票走进园区，没有规划固定的游玩路线，就顺着人流随性闲逛，碰碰车、旋转木马、小型过山车挨个体验，一路上说说笑笑，打闹不断，气氛格外热闹。

　　整整一上午玩下来，陈乐对待苏逸尘的态度始终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他跟着大部队一起行动，大家排队玩游乐项目，他就乖乖站在队伍里跟着参与，却从头到尾刻意和苏逸尘拉开距离。众人围在一起聊天打趣，只要是苏逸尘开口说话，他就装作没有听见，半句都不肯接。这份淡淡的敌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通透。

　　周屿和祁安心里都清楚，陈乐年纪不大心思别扭敏感，无非就是心里有疙瘩两人不想掺和进这层微妙的矛盾里，便自顾自地玩乐，假装什么都没有察觉。

　　一行人就这么一路逛一路玩，时间转眼就走到了下午。太阳升到高空，气温也慢慢升高，几个人跑前跑后折腾了大半天，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疲惫感渐渐涌了上来。大家索性找了一处有高大树荫遮挡的休息区停下脚步，打算站在这里歇口气，缓解一下身上的乏累。

　　站定没一会儿，江驰就感觉有些内急。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苏逸尘，随口询问道：“要不要一起去趟洗手间？”

　　苏逸尘轻轻摇了摇头：“你们去吧。”

　　得到答复之后，江驰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互相追逐说笑的周屿和祁安，扬声喊了两人一句：“你们俩要不要一起？一块儿过去。”

　　“去去去，我早就憋好久了！”周屿立刻高声应声，脚步都跟着动了起来。
　　祁安也跟着轻轻点头，表示一同前往。

　　就这样，江驰、周屿还有祁安三个人结伴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原本还算热闹的休息区一下子安静下来，原地就只剩下苏逸尘和陈乐两个人。

　　周围依旧是人来人往，游客络绎不绝，可落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格外尴尬。陈乐整个人斜靠在一旁的金属护栏上，低着头不停滑动手机屏幕，指尖在屏幕上点点划划不想主动开口搭话。苏逸尘也没有刻意去找话题，目光望向不远处正在运转的游乐设施，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候，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僵持着，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两人沉默地站了好几分钟，一个只顾着低头紧盯手机屏幕的男子，脚步匆匆地从旁边的通道路过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苏逸尘的肩膀上。这一下撞击的力道并不轻，苏逸尘的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识地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肩膀位置传来一阵明显的酸胀感。

　　被撞到的苏逸尘还没做出反应，撞人的男子先停下了脚步。他缓缓抬头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烦躁。他上下打量了苏逸尘一番，眼神里满是嫌弃，张口就大声指责起来。

　　“你眼瞎啊？没看见有人？！”

　　苏逸尘的性格向来温和平和，也不想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和别人起争执，在他看来这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没必要闹得场面难堪。他压下肩膀传来的不适感，对着面前情绪不佳的男子低声说道：“不好意思。”

　　他本以为简简单单道个歉，这件事就能就此翻篇结束。可一旁一直低头玩手机的陈乐，在听到这番无端指责之后，立刻收起手机站直了身体，快步上前几步，直接伸出胳膊拦住了打算转身离开的男子。

　　男子被一个少年拦住去路，心里顿时涌上一股火气，再次皱紧眉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陈乐，脸色难看至极。
　　“你干什么？拦着我，是想故意找茬吗？”

　　“明明是你自己走路盯着手机不看路的好吧？”陈乐寸步不让“咱们把话讲清楚，到底是谁走路不长眼睛？”

　　男子被少年当众顶撞，周围已经有不少路过的路人停下脚步，朝着这边指指点点，围观的目光让他脸上越发挂不住。他心里清楚是自己理亏，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被众人围观议论，恶狠狠地瞪了陈乐一眼，嘴里含糊地骂了一句，再也不敢多做纠缠，加快脚步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苏逸尘侧过头，看向身边刚刚挺身而出的陈乐，眼底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陈乐被他这样直直地看着，浑身都觉得不自在，连忙别过脸躲开对方的视线，嘴硬地开口辩解，语气里依旧带着那股别扭。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不是特意帮你的。我就是单纯看不惯这种人。”

　　说完这番话，他重新靠回护栏上，双手揣进衣兜里，闭上嘴不再说话。苏逸尘也没有戳破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没过多久，江驰、周屿和祁安三个人就从洗手间回来了。周屿一走近就扯着嗓子嚷嚷，提议继续去体验新的游乐项目。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里，五个人把游乐场里大部分有意思、人气高的项目都挨个体验了一遍，欢声笑语一路相伴，时间过得飞快。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园区里各式各样的彩灯全部亮起，五彩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流光溢彩，好看极了。所有人也都玩得筋疲力尽，腿脚发酸，一行人便结伴朝着游乐场的大门口走去，准备结束今天的游玩，各自返程。

　　走到游乐场大门口的时候，周屿伸手拉了一把身边的祁安，随后转头看向江驰、苏逸尘和陈乐三人，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意。“我们就不跟着你们一块儿走了，我和祁安打算去别的地方转转，你们三个先走吧。”

　　江驰一眼就明白了两人的心思，摆了摆手，笑着回应：“行，那你们玩得开心点，路上注意安全，回头再联系，拜拜。”

　　简单道别之后，周屿和祁安并肩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两人单独离开。江驰、苏逸尘和陈乐三人则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一同坐进车里，车子径直朝着陈乐居住的小区驶去。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没过多久就抵达了目的地。三人依次推开车门下了车，抬眼看见了林慧她早早地站在单元楼道口等候着。陈乐看到妈妈之后，也没有立刻迈步走过去，脚步顿在原地，在心里犹豫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过身子，看向了身旁的苏逸尘。

　　街边暖黄色的路灯光柔和地洒下来，落在少年青涩的脸庞上，往日里带着敌意的神情淡去了许多，只是依旧保留着少年人独有的那份傲气。他轻轻清了清嗓子，出声喊了一句：“喂。”

　　苏逸尘闻声转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其实你这个人还挺好的，长得也挺帅。”陈乐说话的时候神态格外别扭，视线左右飘忽，始终不敢直视苏逸尘，停顿几秒后，他的表情骤然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郑重了不少，“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绝对不能跟我哥分开。”

　　话音落下，他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伸手一把塞进苏逸尘摊开的掌心里。做完这一连串动作，他再也没有停留，也没有去看江驰和苏逸尘的反应，转身快步走到等候已久的母亲身边，两人并肩走进了单元楼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楼道门后方。

　　苏逸尘低头看着掌心躺着的两颗糖果，整个人当场愣在了原地，双眼微微睁大，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意外。从相识到现在，陈乐一直对自己冷眼相待，处处透着排斥和不满，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脾气别扭的少年会主动说出认可自己的话，还特意叮嘱自己不要和江驰分开。他足足愣神了好几秒，才慢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愣神过后，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扬起，眉眼弯弯，整张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欢喜。长久以来横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好像就在陈乐这番话里悄悄松动了，这份突如其来的认可，让他心里又暖又踏实，一整天游玩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站在一旁的江驰，将苏逸尘从震惊到欣喜的所有神情变化都尽收眼底，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他的情绪。等苏逸尘彻底平复好心情之后，两人才重新坐上出租车，朝着他们共同居住的小家驶去。

　　回到家中，江驰让奔波了一天的苏逸尘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好好休息，自己转身径直走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取出提前备好的新鲜凤梨，拿着刀具仔细削去外皮，切掉坚硬的果刺，再将果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满满当当装了一大个白瓷碗。

　　端着盛满凤梨块的果碗走出厨房，江驰缓步走到沙发后方，伸出双臂，从身后轻轻环住苏逸尘的腰身，将人稳稳地圈在了自己的怀里。他抬手捏起一块汁水饱满的凤梨果肉，递到苏逸尘的嘴边，空气中都飘散着清甜的果香。

　　“玩了整整一天，肯定累坏了吧，吃块凤梨解解乏。”

　　苏逸尘放松地靠在江驰的怀里，微微仰起头，乖乖张嘴，将递到唇边的果肉吃了下去。清甜多汁的果肉在口中慢慢咀嚼，浓郁的果香混合着恰到好处的甜味在舌尖散开，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他一边慢慢咀嚼，一边享受着此刻独有的安静与温柔，周身的氛围绵软又惬意。

　　江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又拿起一块色泽金黄的凤梨果肉含在自己口中，随后微微低下头，缓缓凑近身前的人。温热的呼吸相互缠绕，他轻轻覆上苏逸尘的唇，借着相贴的唇瓣，将口中的果肉一点点送了过去。

　　唇齿相依之间，凤梨的甜意仿佛被无限放大。苏逸尘的身体先是轻轻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回应着这份亲昵。狭小的客厅里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甜得发腻。

　　片刻之后，两人缓缓分开，鼻尖依旧轻轻相抵。江驰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苏逸尘泛红的脸颊，低沉温柔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甜不甜？”

　　苏逸尘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