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晚风》禾初意

22、老婆… 初夏的傍晚

　　初夏的傍晚总是来得温柔又缓慢，街道两边的树叶被晚风轻轻吹动，空气里带着一点不燥热的暖意，外面一切都平平常常，安安稳稳，只有江驰的心里，堵得满满当当，闷得喘不上气。

　　他开的这家蛋糕店，坐落在街边不算差的位置，从最开始筹备、装修、学手艺，一点点熬到现在，耗费了他大把的时间和心思。
　　当初决定开这家店的想法特别简单，没有什么远大的野心，也不是非要赚多少钱，纯粹就是因为苏逸尘喜欢吃甜食。

　　苏逸尘平时在医院上班，工作紧绷又枯燥，每天面对各种各样的病人，情绪和身体都一直处在疲惫的状态里。
　　江驰那时候就总想着，要是自己有一家甜品店就好了，每天亲手做新鲜的蛋糕、小甜点，用料用心，不用去外面随便买，随时随地都能给苏逸尘一口甜。
　　想让他忙完一整天，回到家，能吃到自己亲手做的东西，能放松一点，开心一点。
　　就凭着这一点简简单单的念想，他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熬过刚开始手艺生疏的阶段，熬过客源不稳的时期，慢慢把小店经营得有模有样，变成了两个人平淡日子里一点小小的温柔寄托。

　　可谁也没想到，这段时间，店里的生意会断崖式往下掉。

　　从前每到傍晚下班的高峰期，店里总是热热闹闹的，下班路过的上班族，附近小区的住户，放学的年轻人，都会顺路进来逛一逛，挑一块小蛋糕，或者一盒泡芙带走。
　　那时候客源稳定，每天的营收除去房租水电和食材成本，多多少少都有结余，日子过得踏实又安稳，江驰也一直觉得，就这样稳稳走下去就很好。

　　但最近一切都变了。

　　整条街人来人往，车流不断，偏偏愿意走进他店里的人少得可怜。
　　每天一大早，他还是照常起床，按时到店，认认真真打发奶油、烤蛋糕胚、装饰甜品，展示柜里摆得满满当当，每一份品相都做得精致好看，用料从来不会偷工减料。
　　可一整天守下来，推门进来的客人寥寥无几，大多人只是路过时随意扫一眼，脚步都不会停顿，更别说进店消费。

　　一天熬下来，手机收款页面上的数字少得可怜，零散的几笔小钱加在一起，连当天的房租都远远不够。
　　更别提每天必须消耗的新鲜食材，过期浪费的损耗，杂七杂八的日常开销。
　　明明白白算一笔账，每一天都是在赔钱，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半点好转的希望。

　　江驰坐在柜台后面，一遍遍翻着收支记录，越看心里越沉，烦躁、焦虑、无奈全都缠在一起，死死压在胸口。
　　他不怕辛苦，不怕早起晚睡，不怕守店的枯燥，也不怕烘焙房里闷热的环境。
　　他最怕的是，自己认认真真付出所有努力，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天又一天的亏损，是慢慢撑不下去的现实。

　　只是这些所有的难处，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告诉苏逸尘。

　　苏逸尘已经够累了。
　　医院的工作节奏快，压力大，每天要耐心应对病人和家属，还要时刻保持严谨细心，下班回来整个人都是紧绷又疲惫的。
　　江驰骨子里本身就要强，习惯把所有不好的情绪、生活里的压力全都自己消化，他打心底里舍不得，也不忍心把这些糟心的事丢给苏逸尘，让他跟着一起发愁、一起心烦。

　　他只想让两个人的生活简单安稳，白天各自忙碌，晚上好好依偎在一起，不用被柴米油盐的压力困住，不用为了钱的事情闷闷不乐。
　　所以不管店里再冷清，亏得再多，心里再难受，他表面上永远装作若无其事，和平常一样说笑，一样过日子，把所有委屈和焦虑全部藏在自己心里。

　　眼看时间差不多，马上就要到苏逸尘下班的点，江驰强迫自己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起身开始收拾店面。
　　他习惯性走到冷藏展示柜前，认真挑选了一块苏逸尘最喜欢的芝士小蛋糕，小心翼翼装进精致的打包盒里，轻轻系好绳结。
　　就算店里生意再差，每天都在亏本，这个小习惯他从来没有断过。
　　不管自己心情多糟糕，日子多难熬，他都会每天单独给苏逸尘留一份专属的甜品，这是他藏在细节里的偏爱，也是开店最初最简单的初心。

　　简单收拾好操作台，清洗好用过的工具，把当天没有卖完的甜品细心收纳进冰箱保存，避免浪费。
　　确认店里的电源、门窗都检查妥当之后，江驰锁好店门就往医院的方向赶。

　　这么长时间以来，每天提前关店，准时去医院门口接苏逸尘下班，早就成了两个人之间默认的规矩，风雨无阻，从来不会破例，今天也依旧不例外。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温温的，本该让人放松，可江驰一路上心里都沉甸甸的，脑子里不停盘算着店里的开销。
　　房租按月要交，食材每天都要采购，水电杂费固定支出，每一笔钱都躲不开，可收入却越来越微薄，长此以往，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这些念头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打转，越想越慌，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苏逸尘，他又慢慢把所有负面情绪压了下去。

　　不能乱想，不能垮，更不能让苏逸尘看出来异常。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刚好赶上门诊下班的人流高峰，门口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江驰就安静站在树荫下面等着，刻意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把眼底的疲惫和低落全部藏起来，恢复成平日里懒洋洋、温和松弛的样子。

　　没等太久，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苏逸尘脱下了一天穿着的白大褂，搭在胳膊上，眉眼之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放缓了一些。
　　一整天高强度的工作下来，整个人看着清冷又倦怠，却依旧干净利落，让人一眼就能安心。

　　江驰看见他的那一刻，下意识弯起嘴角，快步走上前。

　　“今天是不是又忙到头疼？”

　　苏逸尘抬眼看向他，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柔和了不少，轻轻摇了摇头。
　　“还好，节奏还算平稳，没有突发的情况。”

　　江驰伸手自然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文件袋，单手拎着，另一只手把揣在怀里捂得好好的蛋糕盒子递过去。

　　“特意给你留的，还是你最爱吃的那款。”

　　苏逸尘低头看着包装精致的小盒子，眼底缓缓漾开一层浅浅的暖意。
　　他早就习惯了江驰这样事事惦记，不管多忙多累，永远都会把他的喜好放在第一位，细枝末节里全是用心。

　　“谢谢。”

　　两个人并肩慢慢往回家的方向走，一路上聊着一些轻松琐碎的闲话。
　　聊聊街边新开的小店，说说今天路上遇到的小事，随口提起几句医院里无关紧要的日常。
　　江驰全程小心翼翼，刻意避开所有关于蛋糕店、生意、营收的话题，绝口不提连日亏损的事情，尽力营造出一切如常的氛围。

　　苏逸尘心思细腻敏感，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这段时间甜品店的冷清。
　　每天上下班路过，店里的人流量肉眼可见变少，往日热闹的景象不复存在，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他太了解江驰的性格，清楚对方要强又内敛，习惯一个人硬扛所有压力，不愿意示弱，更不想被自己担心。
　　所以他没有主动戳破，也没有刻意追问，只是安安静静陪在江驰身边，用沉默的理解和温柔，包容他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

　　两个人慢慢走回他们一起居住的小家，推开家门，熟悉又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两个人朝夕相处的小窝，是卸下所有防备和疲惫的港湾，也是江驰拼尽全力想要守住的安稳日子。

　　简单吃过晚饭，两个人一起收拾好餐桌，洗完澡，洗漱完毕，关掉客厅的灯，一起躺进柔软的被窝里。
　　白日里所有的热闹和伪装全部褪去，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不需要再刻意假装开心，不需要刻意掩饰情绪，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积攒了一整天的烦躁、压抑、不安，在这一刻全都慢慢翻涌上来，压得人鼻尖发酸。
　　江驰默默侧过身，缓缓靠近苏逸尘，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身，整个人软软地贴过去。
　　他微微低下头，把整张脸深深埋进苏逸尘温热的颈窝里，手臂慢慢收紧，安安静静地抱着怀里的人。

　　就这么一言不发，紧紧抱着，贪恋着对方身上安稳又熟悉的气息。

　　白天在店里憋着的所有委屈，算不完的账本，看不到希望的惨淡生意，还有那份害怕撑不下去的恐慌，全都悄悄藏在这个安静的拥抱里。
　　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不肯吐露半句难处，硬是把所有心事都憋在自己心里。

　　苏逸尘能清晰感受到他忽然变得黏人，能察觉到他怀抱里藏着的低落。
　　没有多问，没有强行追问，只是温柔地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顺着江驰的后背，动作缓慢又安抚，安静陪着他。

　　江驰埋在他颈窝，安安静静抱了很久。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贴近苏逸尘的这一刻，才终于慢慢松懈下来。
　　哪怕现实里的难题一点都没有解决，哪怕明天天亮之后，还是要面对空荡荡的店铺，面对惨淡的营收，面对一笔又一笔躲不开的开销。
　　可只要就这样抱着苏逸尘，感受着怀里实实在在的温度，他就还能撑得住，还能咬着牙再坚持一阵子。

　　他舍不得放弃自己用心经营的小店，更舍不得打破现在安稳的生活。
　　开店的初衷是为了给苏逸尘甜，现在就算日子难一点，苦一点，他也想自己扛过去，不想让这份温柔的初心，被现实打败。

　　夜色越来越深，房间里安静又温柔，两个人相拥在同一个被窝里。
　　江驰蹭了蹭他温热的脖颈，声音闷闷的，又轻又软，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老婆…”

　　就短短两个字，压得很低，黏糊糊的，藏着一整天的疲惫和难熬。
　　他没有再说别的，依旧乖乖埋在颈窝里，紧紧搂着苏逸尘，把所有说不出口的难处，都藏在这一声软软的称呼里。

　　苏逸尘后背一僵，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温柔摩挲着。
　　不用问也知道，这人心里憋了太多事，只是不肯讲，只能靠着这样黏着自己，稍微缓一缓。

　　江驰闭着眼，就这么安安静静靠着，任由身边人的温柔安抚自己。

　　就算日子再难，只要身边是他，就不算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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