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一颗小豆琦

9、联手 周四上

　　周四上午九点，顾氏集团会议室。
　　长桌两侧各坐了五六个人，投影仪开着，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供应商名单。周言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正在讲解。
　　“这是华远目前接触过的所有供应商名单，红色标的是已经签了的，黄色是还在犹豫的，绿色是暂时没被接触的。”
　　周言点了一下激光笔，屏幕上的名单切换成另一张。
　　“客户这边的情况更复杂。华远开出的条件比市场价低两成，明显是在烧钱换市场。他们背后应该有资金支持，不然扛不住这种打法。”
　　坐在长桌一侧的顾叙安没说话，目光落在屏幕上。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听到周言说到“资金支持”四个字，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点出一个墨点。
　　对面坐着沈清和。
　　同样是一身深色，同样面前摊着文件，同样没说话。但他的目光没在屏幕上，而是落在周言手里那沓资料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两人从九点开始碰头，到现在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华远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三天之内，又有两家供应商倒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叙安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开口：“备选供应商联系得怎么样了？”
　　周言翻了翻手里的平板：“已经联系了五家，两家有意向，三家在观望。但资质审核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两周。”
　　“两周太久。”顾叙安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压缩到一周。”
　　周言愣了一下：“老板，一周的话，审核流程……”
　　“走加急。”顾叙安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资质不全的可以先签对赌协议，等项目拿下再补。跟他们说，顾氏和沈氏联手的项目，不会让他们吃亏。”
　　周言点点头，飞快地记下来。
　　沈清和抬起眼，目光从周言身上移到顾叙安脸上。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惊讶，是审视，还带着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满意？
　　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顾叙安注意到了，转头看他。
　　沈清和没躲开他的目光，就那么对视了两秒。然后他垂下眼，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两张纸，顺着桌面推过去。
　　动作很慢，纸张贴着桌面滑行，精准地停在顾叙安面前。
　　“看看这个。”
　　顾叙安低头。
　　是两份供应商名单，但不是普通的名单。每一家后面都标注了产能、过往合作案例、资质等级，还有一栏是“华远接触可能性”——分成了高、中、低三档。字迹工整，排版清晰，每一处标注都恰到好处。
　　最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备注：这三家可作为紧急备选，资质齐全，两周内可完成签约。
　　顾叙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沈清和已经靠回椅背，端起咖啡杯，垂着眼慢慢喝了一口。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把杯子放回碟子里，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昨晚刚整理的。”他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华远挖供应商不是第一次，三年前他们在华东搞过一个类似的项目，用的也是这套打法。我当时在德国，托人查了当年的卷宗，这几家供应商是当时没被他们挖走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又看了一眼沈清和递过来的名单，眼睛瞪大了一圈。
　　“沈少，这几家……我们查了一周都没查到。”
　　沈清和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然后又垂下去，手指在咖啡杯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华远当年的项目在华东，卷宗封存了，网上查不到。得找人去当地档案馆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你们查不到正常。”
　　周言张了张嘴，看向顾叙安。
　　顾叙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清和。
　　看着他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看着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没睡好的人下意识的反应。看着他放下手之后，又恢复了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
　　顾叙安把名单递回给周言：“按这个名单联系。今天就打。”
　　周言接过来，飞快地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叙安靠在椅背上，没动，就那么看着沈清和。
　　沈清和被他看得不自在，抬起眼：“看什么？”
　　顾叙安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沈清和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的时候杯子没放稳，发出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杯子摆正。
　　“没看。”
　　“没看是几点？”
　　沈清和没说话。
　　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然后他抬起头，迎上顾叙安的目光。
　　那双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
　　“两点多。”他说，语气还是淡的，但说完之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顾叙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蜷起来，又松开。
　　顾叙安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
　　“下次别熬太晚。”他说。
　　沈清和没接话。
　　但那只蜷起来的手，慢慢松开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
　　顾叙安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评审组那边呢？有新消息吗？”
　　沈清和转过头，把话题接过来。他坐直了身体，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下巴微微抬起。
　　“新来的主任姓陈，以前在发改委待过。表面上看跟华远没交集，但我让人查了他这三年的行程记录。”
　　顾叙安挑眉：“行程记录？”
　　沈清和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顺着桌面推过去。
　　动作和刚才一样慢，一样精准。
　　顾叙安接过来。
　　纸上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行程表，密密麻麻标注着时间地点。有几个日期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手写的备注——字迹很细，很密，是沈清和的字。
　　“这几个时间点，华远在华东的那个项目正在关键期。”沈清和指着其中一个红圈，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陈主任当时去华东出差，待了五天。官方理由是考察，但接待方是当地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是华远高管的亲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淡的，但眼睛里有光。
　　不是得意，是那种“我抓到你了”的冷静。
　　顾叙安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清和。
　　“你在德国那几年，到底学的什么？”
　　沈清和靠在椅背上，把那张纸收回来，慢条斯理地叠好，装回包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又像是在给顾叙安时间消化。
　　装好之后，他抬起眼。
　　“经济。”他说，“辅修情报分析。”
　　顿了顿，他看着顾叙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了一下。
　　“怎么，不像？”
　　顾叙安看着他那个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像。”他说，“特别像。”
　　沈清和没理他，低头继续整理包。但他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
　　顾叙安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一点眉眼，看着他整理东西时手指的动作——利落，准确，每样东西放回固定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清和在德国待了三年。
　　一个人。
　　学经济，辅修情报分析，查卷宗，调档案，做这种提前三步的布局。
　　顾叙安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他问。
　　沈清和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顾叙安。
　　“上周。”他说，“华远刚冒头的时候。”
　　顾叙安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上周。
　　那时候对赌协议还没签，两家还在各自为战。沈清和已经开始查了。
　　“你当时就知道他们会动评审组？”
　　沈清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不动，我查了也没损失。”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动了，我手里有东西。”
　　他说完，抬起眼，看着顾叙安。
　　那眼神里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淡的……笃定。
　　顾叙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他说，“服了。”
　　沈清和愣了一下。
　　顾叙安看着他那个愣住的表情，笑了。
　　“怎么，没见过我服软？”
　　沈清和回过神，移开目光。
　　“没有。”他说。
　　但他耳朵尖，有一点红。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顾叙安看到了。
　　他没戳破，只是把话题拉回来：“评审组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用这些？”
　　沈清和坐直了身体，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不急。”他说，“先看他下一步怎么走。他要是老实，这些东西就烂在抽屉里。他要是动手……”
　　他没说完。
　　但他抬起眼，看着顾叙安。
　　那眼神里有一个没说完的问句：你懂我意思吗？
　　顾叙安点头。
　　“懂了。”
　　沈清和垂下眼，手指松开，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把接下来一周的分工敲定了。顾叙安负责供应商和客户那边的谈判，沈清和盯评审组和舆情，有情况随时通气。
　　聊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顾叙安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身上，有点暖。
　　沈清和也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他把文件一份一份叠好，装进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很慢，很稳。
　　顾叙安回头看他。
　　阳光落在沈清和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
　　顾叙安忽然开口：
　　“沈清和。”
　　沈清和没抬头，手还在整理包的带子：“嗯？”
　　“供应商那边，”顾叙安说，“我约了三家下周见面。你一起？”
　　沈清和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顾叙安。
　　顾叙安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顾叙安在看他。
　　沈清和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顾叙安，看了几秒。
　　然后他垂下眼，把包的带子调整好，拎起来。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他说完之后，抬起眼，看了顾叙安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但顾叙安看到了。
　　他笑了一下。
　　沈清和没理他，拎着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手按在门把手上，没推开。
　　顾叙安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两秒，沈清和回头。
　　“对了，”他说，“那几家供应商的资料，你让周言再核对一遍。有几家跟华远有过合作，名单上没写。”
　　顾叙安挑眉：“你怎么知道？”
　　沈清和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来德国之前，我在沈氏待过一年。”他说，“这些供应商，我爸跟他们打过交道。”
　　说完，他推开门。
　　门快关上的时候，他又探回来半个脑袋。
　　“还有，”他说，“下次开会对面的位置留给我，阳光太刺眼。”
　　门关上了。
　　顾叙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出了声。
　　周言正好推门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老板，你笑什么？”
　　顾叙安摆摆手，走到窗边，背对着阳光。
　　“没什么。”他说，“那几家供应商的资料，再核对一遍，有几家跟华远有过合作。”
　　周言点点头，又忍不住问：“您怎么知道的？”
　　顾叙安没回头。
　　阳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和说的。”
　　周言眨眨眼，没敢再问。
　　顾叙安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见。】
　　发送。
　　等了几秒，沈清和回：
　　【嗯。】
　　就一个字。
　　顾叙安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弯了弯，把手机收起来。
　　阳光很好。
　　窗外的天空很蓝。
　　他想起刚才沈清和回头看他那一眼——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就是知道，那一眼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