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5、爆炸 老友想害我

　　很少有人知道，一个四肢不勤的青少年在一日之内往返警署与学校两趟，是多么痛苦！杨多杰感觉自己要发烧了——即便他的基因编码正常，身体素质较自然生育孩童好得多，也经不住这样的操劳呀。

　　为缓解离奇颠簸带来的呕吐欲，杨多杰敲击前方座椅：“劳驾打开制热与通风。我都被憋出幻听了！自从春生下台，晨昏星的气候就越来越古怪。是首都星没本事调节吗？他们就是故意折磨我们！”

　　可惜，迟虞的依言照做与自己用力的怒骂，并没有缓解杨多杰的不适。

　　他感觉心口闷闷的，扑面而来的冷意里甚至带了点儿阴寒的潮湿。他只能用力抓住后备箱的挂钩，眼神发直地看向窗外，试图转移注意力。

　　这一看，还真发现东西了！

　　“有人在跟车！”杨多杰急起来，“你能甩掉他们吗？往左拐，杏花街道北区有几条还没来得及回收的废弃路段，通行难度很高。我们就往那里开，然后绕过去！”

　　“那是违规驾驶。”迟虞偏头一瞥，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一路尾随的黑色三座车消失在两辆共享环游车之间。

　　“现在这个时候，你还管什么违规驾驶？交规和摄像头是最不用担心的，我自有办法解决！”感觉到车辆正在向左拐，杨多杰闭起嘴。

　　拐进北区，车辆与行人渐少，直至完全不见。这里原本是人类优先派特意投资建造的路段，高度模拟着自然环境，以至于两侧都是疯长的杂草，被锈蚀的护栏圈起来。《超级星播报》曾评价这段路：很有原始的野性。

　　在钻石导航反复的路线偏离警告里，迟虞与杨多杰同时举起手。

　　迟虞关停了导航监控定位系统。

　　杨多杰的手悬在半空。

　　他的声音从后备箱传到迟虞耳边，回荡在过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攀附杨向松，其实会活得很轻松。虽然不够自由，但现在乃至未来都不用再费尽心力往上爬，可以顺风顺水地成为人生赢家。迟虞，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迟虞盯着前方越来越窄的路段：“不自由的好日子，没有人想过吧。”

　　杨多杰沉默几秒。

　　他说：“不是的。”

　　如同刚才拜托迟虞打开制热与通风一样，杨多杰再一次敲击座椅。

　　他把脸贴在座椅背面的储物网格上，任劣质的棉线轻微分割着侧脸：“迟虞，不是这样的。时间过去好多年，我已经离不开这种日子了。”

　　迟虞配合地发出疑惑的音节：“嗯？”

　　杨多杰喃喃：“五岁的时候，我改名换姓，替代了真正的完美孝子。我也可以替代你，只是会麻烦一点儿……我已经很熟练了，不是吗？杨向松不是没有想过这种方案吧？你觉得呢？如果是真正的完美孝子，恐怕会为了给父亲分忧而主动牺牲出错的自己。他肯定不会像我一样，极力去争取实现麻烦的方案，期待父亲焦头烂额地回心转意。”

　　他说：“可惜我是假货。”

　　杨多杰的手狠狠拍向后备箱侧壁某处！

　　？

　　他意想之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每周三，智能管家会把我的车开到杏花街道进行维修。”迟虞按照驾驶规定靠边停车，通过后视镜向他笑笑，“你知道的，廉价车总是会有很多毛病，不按时维修的话，可能会突然在车流间自行刹停解体，然后妨碍整条街的交通。”

　　杨多杰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迟虞彻底刹停：“我在首都星的黎明保险公司买过车险，每月可领一次机械类产品的免费检修福利与三次补贴检修福利。”

　　杨多杰回过神来，在转瞬间做出决定！

　　他抽出皮带，迅速向前一扑，同时抬脚踹开破旧的车门——警署里负责搜身检查的警卫小王是一个不懂变通的愣头青，把他用来防身的利器搜刮得干干净净，导致他全身上下只剩一台贵重易碎的游戏机和一个装满温度舒适饮用水的联名限定水杯！

　　他狠狠拽住迟虞的衣领，拉着她摔落地面，试图用皮带勒住她的脖子！

　　……他被迟虞反手肘击头部，掐着脖子按回驾驶座上。

　　“我把引爆的按钮移到了这里，并减少了爆炸/物的数量。”迟虞抓住杨多杰的头，引导他去看那个红色的按钮，“不这样做的话，会很容易被四处巡逻的温度探测仪检测到——我们就没办法顺利逃到这里了。”

　　杨多杰双手撑着驾驶座，用力抵抗！他深吸几口气，正要蓄力暴起——

　　迟虞推着他的头，向按钮狠狠撞了过去！

　　轰！

　　火光炸开的瞬间，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

　　那只鬼从车顶处倒吊下来，像……像星网搞笑视频里的液体猫一样，姿势诡异地拦在她与杨多杰中间。那头扎得松松垮垮的长发扫过迟虞手臂，带着一股奇异的凉意。

　　“快躲开！”迟虞惊道。

　　下一秒，她被意料之中的气浪掀飞，摔倒在几米以外的地面。仅造型复古的假石板路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虽坚硬然不崎岖……是以并不太痛。

　　“人类能随便被炸药炸么？”鬼飘落在地，凝出实体，犹豫片刻，捞起迟虞肩背，“如果你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帮你避开爆炸的伤害。”

　　迟虞回答道：“没关系。”

　　鬼皱了皱眉。

　　虚影状态下，迟虞可以看见他，无法触摸他。而在他凝成实体后，所有人都可以看见他、触碰他。

　　现在，迟虞就倒在他的小臂上，只需要平视就能看见他的脸。为什么，她在回话的时候，要偏头望向虚空？那里有什么？

　　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人造的蓝天，万里无云。

　　……

　　“迟同学！”分享会的主办方代表衣着考究，带着摄像机在病床边垂泪。

　　无视围观人员鄙夷的目光，他举起照片，熟练地开始念叨：“我们古饮食文化研究所，好不容易举办一个分享会，就撞上这样大的事情！当然，为了不影响公众对疯人案件的关注度，我们会紧急喊停分享会，另择时间再开。当务之急，还是要先为我们古饮食文化爱好者论坛的会员、古饮食文化分享会的预备工作人员迟虞同学，讨回公道！”

　　春生推荐给杨向松的完美孝子杨多杰，用不同以往的故事引爆了星网——
　　受教育期间多次逃课逃学行踪不明（有网民怀疑：此人是违反联盟规定，擅自离开晨昏星寻欢作乐去了。否则，警署为什么不公布他课余的去向？如果是在晨昏星里，根本没必要这样遮遮掩掩！）；
　　半夜发疯跳进观赏喷泉游泳，破坏公物六面神女像（有网民发言：可能是杨向松脱离人工智能派的信号！完美孝子，肯定是与父亲母亲一条心的。亦有网民评价：杨多杰真是自由奔放的性情中人～）；
　　因忌恨同校同学成绩优秀而痛下杀手——黎明保险公司无法接受巨额赔偿款，比晨昏星警署更迅速地找到了杨多杰安装爆炸/物的证据。（已注销用户进行感叹：我以为首都星的公署警署已经很没用了，没想到天外有天。另一位已注销用户回复：别把议会的人忘了。又有网民接话：还有议会的人工智能！）。

　　“真没想到！”赵柏凯终于挤开哭哭啼啼的古饮食文化分享会主办方代表，挪到迟虞床边，“你竟然过得这么辛苦！都是同班同学，平时怎么不见你说呢？你开口，我们都可以帮你的。”

　　钱澄抱臂站在一旁：“我们代表兰花街道学校18级过来看你，表达领导进行慰问，代表同学们表示关心——如果你想要收到老师的关怀，可能得等警署问话与学校自查结束。”

　　赵柏凯后怕至极。根据已公布的案件细节，如果放假那天他厚着脸皮拉着钱澄去坐一座车的后备箱，会不会在乱动的时候摸到爆炸/物的启动按钮？会不会火眼金睛地发现了爆炸/物，然后被疯人杨多杰灭口？

　　钱澄把他踢开，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这件事情很快就会了结。按照我的经验，杨多杰会被判定为益智芯片植入太久，对自由意志造成了不可避免的伤害，以致于做出不受控制的行为……而生产益智芯片的集团，五年以来换过许多管理人员，和春生的关系已经很浅薄了。这些新任的管理人员里，有人利欲熏心，使用不合规的材料，导致了芯片对人脑的损坏性。集团会回收市面上的所有芯片，并高价收回已售出的芯片，公开承诺不会再让信任集团的芯片使用者失望。”

　　迟虞与钱澄对视。她伤得不重，只是脸颊略有擦伤，手臂、腰腹与腿部略有烧伤。在十余位围观者的注视下，她选择表现疑惑：“钱同学，我明白你的好意，只是……我们会不会……”

　　“不要去试图更改案件的定论。”钱澄瞥了瞥四周的摄像，“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怎么样趁着好时机争取更多的赔偿与补偿。”

　　赵柏凯插话道：“先去把那辆古董一座车换掉吧！如果有真人管家帮你排查、替你驾驶，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我有一辆六座车，我还没到年龄开，你要不要先用着？”

　　迟虞眨眨眼，一下子想不出合适的回答。

　　正巧，有人推门而入。

　　“迟虞同学。”那人把鲜花与果篮放在床头，低头看着迟虞，“我是乔伯森·杰瑞，杨向松议员的助理。”

　　迟虞将目光转向他。

　　只听杰瑞说：“杨向松议员想要当面向你致歉，为那位不成器的儿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要带你回到首都星，面见议员先生。”

　　迟虞正要开口——

　　“道歉、赔偿，还是晚一些再说吧。”钱澄站起身，伸手去够悬挂的修复液，隔开杰瑞与病床。

　　她偏头，扬起下巴看过去：“杰瑞，我姓钱，朝晖药业的钱。我是迟虞的同学。面见议员这样的大事，不如等她完全清醒后再做讨论吧？她现在晕晕乎乎的，就得做出需要写进书面汇报的决定，太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