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32、真实 谁能想到会

　　在迟虞的计划里，恶鬼应该回去睡觉……或者在某个商业区购置新家具也行。总之，随便他在哪儿，只要不出现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犹豫片刻：“如果我顺顺利利被他们推倒，就不用再费心思摔进水池。”

　　恶鬼问：“你什么意思？”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迟虞无奈道：“我被欧阳胜和李德才攻击，站立不稳撞翻恒心招聘的雕像，不仅把雕像撞得稀巴烂，自己也受到了一些触目惊心的撞伤与擦伤。警卫建议我私了，我就可以用伤情和他们谈条件。”

　　她有些苦恼地按按额头，伤口渗出的血在纱布上洇出一些颜色：“阿乃古王说你很怕痛。我没有想到你会过来挡。”

　　“我在咖啡馆为什么要帮你挡爆炸？”恶鬼语气不佳，“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你是我的同行者，你会死会受伤，我不会。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帮你挡？”

　　迟虞说：“我是非常感谢你的。”

　　恶鬼冷笑：“你若提前将计划告诉我，我就不帮你挡了！现在不仅痛得很……我比欧阳胜还要晚接触你的计划是不是？我的身体不会出现伤口，没能让你用我的伤去谈条件，反倒破坏你的计划，让你受到不可控的撞伤，真是抱歉。”

　　迟虞叹气：“我会游泳，撞的时候有稍微控制过的。是我的问题……没有调查清楚。”

　　恶鬼阴沉着脸看她。

　　迟虞说：“我假扮池朝贵引他们过来勒索我，是想让他们把一切责任甩给池朝贵。他们要是不肯，我就用自己的伤情跟他们谈：供出池朝贵，我就不追究他们弄伤我的事——以他们多年经营，脱层皮后离开首都星不难；拒绝供出池朝贵，我就把他们送进去蹲几天……他们人到警署，加上我提供的诈骗证据，现成的业绩送上门，警卫没有不多留他们一段时间的道理。以他们的人品，我不信他们宁可牺牲自己也要讲义气保全池朝贵。”

　　恶鬼问：“假如他们担心池朝贵的报复而不供出他呢？你会亲自把那瓶维生素换成真正的违禁品么？池朝贵若被查证抓捕，他的疯疯癫癫总需要一个缘由——你不希望原因是池曼的囚禁。”

　　迟虞笑笑：“幸好没有那种可能。池曼打伤池朝贵的事情竟然是真的……我还以为池朝贵是在胡言乱语。幸好池曼打伤了池朝贵，欧阳胜自以为抓到我的软肋，竟然主动来和我做交易。”

　　恶鬼的眼神意味不明。

　　迟虞说：“我没自己想得那么聪明，做不出周全的计划。你和这件事无关，我何必把你放进计划之内，平白让你出力？”

　　恶鬼问：“‘探望’池朝贵是你写在愿望清单里的愿望。我们既有共同的目标，需要完成你的愿望，这些事情怎么会与我无关？”

　　意料之外的伤口实在是有些痛。

　　迟虞恍惚着眨眨眼：“预言当真不可能出错么？你为众鬼的未来而来，帮我完成愿望，完成以后就可以改变世界……怎么看都像热血故事里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的开端。你说我们有一样的‘气’，但你为承担崇高的责任而做事，我只为自己做事……其实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我们不是一路的。”

　　恶鬼皱眉：“是我行事笨拙、不够合你心意，让你怀疑起预言和‘气’的真实性？预言是阿乃古王的能力，需要他顶着雷电为你解答说明；气，我倒是可以让你看一看。”

　　他轻轻按住迟虞的手腕。

　　迟虞看见浓烈的黑雾从左侧飘出，渐渐覆盖她的全身，伴随着阴寒冰冷的感觉——源头是她的左眼。她抬眼看，发现恶鬼周身也有一样的黑雾。

　　她问：“别人的‘气’有什么不同？”

　　恶鬼说：“我从未见过与我如此相似的气……你能否感知到它的玄妙之处？遥远而漫长的旅途里，黑暗和风雨会吞噬同行者，你能看见的、触摸的、相信的，只有自己。我看见你的气，就像看见我自己。”

　　迟虞只觉得寒冷，并没有“发现世界那头的另一个自己”之类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

　　她扯扯嘴角。

　　恶鬼甩开她的手。

　　迟虞忍不住问：“你用‘气’来判断对方是不是自己人，没有想过‘气’可能不靠谱吗？阿乃古王说过，你没见过什么人类，唯一一次进入人世，还受到伤害休眠了很多年。”

　　恶鬼努力回忆了一下：“约莫一千年以前，我去到人世间，似乎还没有来得及观察谁的气，就被打残致伤了。那日古饮食文化研究所的服务生说想要回到一千年前，我还很奇怪——那时候唯一有人类存在着的地球，那么血腥暴力的地方，他们为何如此向往，还幻想出许多美好的事物？”

　　迟虞惊道：“打残致伤？”

　　恶鬼说：“痛得我足足睡了一千多年……时间太久，我记不得具体的事情，只记得有人和我说‘就死在这里吧，早死早超生’，然后无法清醒着忍受的剧痛便使我昏睡过去。”

　　既然是让他受到严重伤害的往事，还是少提及回忆比较好。

　　迟虞扫码付款上车，犹豫片刻，提醒道：“你多留心一些吧。即便拥有相似的气，也不能完全信任别人……甚至把别人当作自己？你能看出来的，我是一个报复心很强的人，偶尔不择手段。”

　　恶鬼没理解她的意思，先看见了共享环游车的目的地。

　　“你要回家？”他问，“你不是应该进医院躺几天么？”

　　迟虞说：“我回去注射一些家庭备用版修复液就好。这个伤口还有点用。”

　　……恶鬼又躺回到他的沙发。

　　区区撞出来的疼痛，完全在他的忍受范围内——此时此刻，他忽然发觉自己对迟虞的质问有些莫名，仔细想来，应该是发现对方并不太需要自己的缘故。

　　身为同行者，理应互帮互助共同前进的。

　　他仰头看着被小暖改装成浅绿色的护眼天花板，又想起神山的问话。

　　“改变世界”的目标实在太笼统，让他难以找到方向；迟虞的愿望清单冗杂而古怪，有哪些指向改变世界，有哪些只是无关紧要的障眼法？让他走弯路，是天地想要看见的？是必然经历的过程？

　　他又听到通风系统运转时产生的……不对！

　　是房间传出来的声音。

　　恶鬼看了一眼在角落充电的小暖，穿墙而入。

　　迟虞侧躺着，额头抵着那只猪——她从晨昏星带走的两件行李之一，正在面无表情地掉眼泪。
　　她瞬间就发现了恶鬼，擦净泪痕坐起来：“这伤还真有点痛。医护人员的建议是正确的，我应该去医院躺一会儿治疗仓。”

　　恶鬼问：“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鬼。”迟虞说。

　　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

　　迟虞无奈道：“本来不想再提起……或说面对这些事情的。让我完完整整地告诉你，有些为难我。恶鬼，你竟然真和我以前见到的其它鬼不一样。算我走运么？做梦十几年，可以碰见一只真鬼。”

　　恶鬼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只能看见她疲惫的神色。他盯着那处渗红的纱布看：“你留着这个伤口要做什么？把痊愈写进你的愿望清单里吧……或者直接说痊愈是你的愿望。我可以帮你治伤。”

　　“用来以防万一。”迟虞说，“区区疼痛，我可以忍耐。我现在需要睡觉——我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你的听力这么好？我会网购一些隔音装置回来，以免周边的声音打扰到你休息。”

　　恶鬼说：“我不需要休息。你若有新计划，无论如何都要告诉我……免得我无意之间坏你的好事。我是不会害你的，也很相信你不会害我。”

　　迟虞没兴趣第二次提醒对方对自己保持戒心——她自认品德不至于败坏至极，不会无缘无故与人结怨并伤害别人。

　　更何况……她又忍不住想：我也应该对恶鬼保持戒心。谁知道他是好是坏？

　　“不是跟你说了吗？鬼都是真善美的！”叉腰站在她床边的土地鬼说，“你连他这样看起来没什么心眼的鬼都不信任，还想去信任谁？你要一直自己一个人吗？”

　　她的波浪卷发擦过迟虞的脸颊，是非常柔软的触感。迟虞想：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做好，为什么非要与谁同行？

　　夜行鬼用嘶哑的嗓音反驳：“最迟下周，池朝贵的事情就能算作解决。从统计学的角度看，世上还是好人多……你已经把那些不好的东西搞定了，何必继续苦大仇深地思来想去？你可以放松一些，准备迎接美好生活。”

　　她的手拂过迟虞的伤处，轻轻柔柔的力道，体温很暖。迟虞想：你们不出现的时候，是我最正常最能迎接美好生活的时候。我已经坚持两年没有看见鬼了……谁能想到会出现一只真鬼，连带着你们都重新出现了。

　　饿死鬼说：“你已经痛得说胡话了！还是撞伤了脑袋？实在难以忍受的话，不如买点蛋糕回来吃吃吧。我想吃抹茶柚子榴莲千层，再点一杯全糖的蜂蜜柠檬茶！主食也得吃……吃拉丝芝士热狗好不好？天呢！我好饿！再不吃点东西补充能量我就要死了！”

　　迟虞取出个人终端。

　　她想：我应该先挂一个精神科的号……再预约首都星最贵的心理医生。听说真理之野的入学谈话有劝退预备生的可能，我应该做一些准备的。

　　恶鬼盯着她。

　　迟虞对他笑笑：“你想吃什么？我打算购买一些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