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3、出门 带鬼探监见

　　帮助智能管家做饭——在无须太多超自然力量的科技时代，这是鬼找到的首项可执行任务。

　　来自物资区的扣费信息送达个人终端，迟虞被尾戒的振动吵醒。她推开房门，看见负责下载菜谱、采购食材、制作食品、端盘上桌的智能管家静立桌边，与鬼低声交谈着，应该是在等待人齐开饭。

　　……倒是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顿感饥饿。

　　幸好有鬼在。

　　鬼似乎是真心实意在发问：“愿望清单第七十六项，尝尝雁停留3688星币的招牌单人位餐；第一百三十一项，抢到物资区的超低价果蔬、肉类与调料，进行制作并与朋友们分享。我们就从这些简单的小事开始吧——这样轻而易举就可以实现的愿望，你为什么一直拖着不做？”

　　迟虞欲言又止。

　　鬼移开视线，看着智能管家给对面的碗里分了一勺番茄土豆炖牛腩、一勺手撕凉拌盐焗鸡、一勺肉松芝士奶香蛋饼、一勺清炒蒜蓉番薯叶。
　　他自己给自己分了几勺——即便他不需要饮食。

　　迟虞落座，回答他的问题：“近几年星网宣传天然蔬菜与手工调料，拉高了食材价格，而兰花街道给学优生免费供应的普通营养液能够模拟大多食物的味道，方便快捷，健康平价。我需要攒钱，又少有空闲，所以没兴趣自找麻烦。”

　　攒钱？

　　这样一桌按照“雁停留”位餐菜单制作的午饭，材料是不合法手段抢购的特价产品，忽略人工与水电，花费约123星币。而一支加强饱腹款营养液，足以供给一位全程参与学校活动的正常人生活三天所需的能量，售价30星币。

　　鬼自以为不着痕迹地食用那碟昂贵的虾仁西兰花：“你需要钱？你攒钱做什么？我记得你的愿望清单里没有‘变成有钱人’这一项。”

　　迟虞抬起头看他一眼，目光有些惊奇。

　　“我很久没有接触人类了……如果你有足够的理由，我可以直接给你钱的。”鬼回忆道，“徒步行走在荒野的战士，怀揣着炽热报国之心，于是幸运地发现了菌群与野兽；为信仰孤身走进沙漠的求道者，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却总能前往绿洲的方向；离乡万里走投无路的病号，不食嗟来之食，于是顺顺利利找到了痊愈的门道。这些都是天地认可的——可以给予人类的馈赠。”

　　迟虞思索片刻：“我没有这样的理由。我只是觉得人生多意外，手里有钱会安全一点。”

　　“可惜。”鬼失望地感叹，“如果你需要积攒的财物与改变世界有关，我立刻就能帮助你再达成一个愿望。”

　　迟虞没什么可惜的感觉。她联网下载智能管家的碗筷清洗功能——该死的，竟然还是一个付费功能，面无表情地对鬼说：“招聘网站给我推荐了新的工作，饭后就要出发。”

　　鬼问：“什么工作？”

　　思及鬼与小暖的对话，迟虞心念一动。

　　她观察鬼的神色，说得缓慢而详细：“春生加入议会后，推崇用孕养仓孕育人类胚胎，材料是由志愿者提供的、经过重新编码的基因数据。人们把这类法规简称为‘人机共育’，把通过这种方式生产的孩童称作‘智能孩童’。”

　　“依照联盟法规，已满五十岁、没有自然生育孩童的联盟公民，必须认养一位智能孩童，并作为他们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养育他们至五岁。而智能孩童与自然生育孩童都需要在年满五岁的时候来到晨昏星集中接受教育，并在二十五岁前考离晨昏星、进入社会工作，然后开始养活自己、反哺监护人。”

　　“十六年前，春生推荐同为议员的杨向松认养了一名智能孩童，也就是后来星网推文里多受吹捧的完美孝子杨多杰。人类与人类结合、生育、教受、养老，过程中往往充斥着意外与惊险……而接受过基因调整的智能孩童，绝对是最顺心意的。”

　　“鬼，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鬼对当代知识的彻夜恶补，不足以让他分析这个问题。他只能回应：“鬼一般只分新鲜死的，还有死了很久的。”

　　迟虞忍不住笑起来：“杨向松选了后者。这些年来，他利用那位完美孝子四处造势，为人工智能派系赢得不少民众支持。谁能想到，就在昨天，孝子半夜发疯跳进学校的观赏喷泉游泳，一脚踢烂了人工智能派位于晨昏星的精神标志——六面神女像。”

　　“事情一旦掀起风浪，杨向松精心维护的宣传工具会一朝破碎，公众的质疑将随之到来……他们需要一个新工具，来坚守人工智能派的舆论场地。”

　　迟虞顿了顿，有些生疏地转变语气，“真倒霉，他们想要我去做抵抗负面舆情的工具。他们用人身安全威逼我，用高薪工作利诱我——例如昨天的兼职家教，还有稍后的分享会工作人员。你懂的，我可以规避前者，却无可奈何要去踩一踩后者的陷阱。”

　　鬼感到疑惑：“你明知道是陷阱，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需要几份工作来度过这个寒假。”迟虞笑笑，“鬼，你要和我一起去么？我会途径警署，并遵从老师与同学的推荐，作为校友代表顺路去探望杨多杰。你可以顺便看看杨多杰的热闹。”

　　“顺路？”鬼问。

　　迟虞答：“顺路。”

　　……老旧一座车从住宅G区3001楼的地下车库出发，往兰花街道关卡的方向行进。

　　“钻石导航是废物吗？”拥堵的车流里，隐约能听见司机在对自动驾驶智能系统怒吼，“这里的学校提前放假了，共享环游车爆满，钻石导航为什么没有提前预警？”

　　自动驾驶智能系统替钻石导航回应：“监测到您的历史驾驶记录，钻石导航智能判断——车辆使用者可以通过更换手动驾驶的方式通行。”

　　司机破口大骂！极尽污言秽语。

　　迟虞耐心尽失地超越他，长吐一口气，攥紧方向盘开导自己：“我自己开车出门，至少可以没素质地插队，最多就去交一点罚款。如果我坐共享环游车出门，可能会吓到无辜的路人，引起巨大的恐慌。”

　　“我会吓到无辜的路人？”鬼抱着花篮和水果，从后备箱里探出头，“我已经完全学会人类的穿搭。我现在的衣着服饰，还不够正常么？我试过剪头发了，非常痛，而且剪不断。头发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连接着我的感觉，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解释过几遍了。”迟虞说，“你可以选择隐身，也可以选择以任何形态跟我一起走在大街上。我只是觉得一个学生在警署下车，同车的人都会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她并揣测她，而我不喜欢被这样的目光看着。”

　　“何必在意不值一提的目光？”鬼惊讶道，“很多鬼喜欢盯着我。他们羡慕我、忌恨我、憎恶我，所以想要除掉我、成为我、替代我……”

　　迟虞试图通过后视镜瞥他一眼，可惜后视镜无法看见后备箱内部。她想：一只死去千年的、常识不足的、自视甚高的、略有蛮力的鬼。

　　一座车刹住了。

　　迟虞拎起花篮和水果，慢吞吞地往警署大门走。

　　悬浮的摄像头闪烁几秒，尽职尽责地记录着迟虞为难又不满的神色——

　　另一头的维兰·艾达迅速为这段录像配文并加以分析解读：“我们成功让迟虞接触到杨多杰了！虽然地点不在温馨美好的住宅区与庄重神圣的学习室，而是在警署的监管室。我们使用的手段是教师道德绑架与同学劝导，听起来不太体面，但非常有效……年轻人不太能拒绝这个。”

　　杨向松吩咐她：“搞定以后，让警署的人立刻把他们俩送到黄金山跃迁机场，我的人会在那里等待。至于手续的事情……如果有多嘴的人提起来，你就找个办法把人解决掉，做干净一点。”

　　维兰·艾达一如既往地询问备选方案：“如果迟虞没有同意，我们是直接绑人，还是另寻机会？”

　　杨向松答：“另外再找机会吧，我们的机会有很多。艾达，她就要变成我的孩子了，你千万不要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迟虞不满，被探监的杨多杰也很不满。

　　“把我从学校抓回来，这是违法的！”他狠狠踢了踢门，瞪视着角落的警卫小王，“你们的调查不是已经结束了吗？都说了，是我在休闲区酷尔酒吧认识的同校同学，前段时间不小心把戒指掉进了观赏喷泉，拜托我去帮忙找找！破坏公物我感到很抱歉，我会赔钱的……你这是什么眼神？”

　　警卫小王收回目光，从窗口接过几件东西，弯腰低头递给杨多杰。

　　他在心底抱怨：上头的人刚说完要隐瞒一切保住杨多杰，又吩咐要把杨多杰抓回来多加教育。一通折腾，谁都不会有任何损失……只有我的精气神和心情会被损害！

　　我真是服了，这个学生来头确实不小，但是人都在警署的地盘了，为什么还能这么狂？递点东西都不接，还要我三催四请吗……

　　吗……

　　吗？

　　警卫小王抬起头。

　　杨多杰在发抖——他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用背紧贴着墙，目眦欲裂地盯着外面送进来的东西！那张清秀脸庞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青黑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

　　经过层层检查的探监物品，应该没什么问题呀？警卫小王与另一位同事对视一眼，一齐凑过去看。

　　一个花篮：经典舒适的款式，出自在线收账平台的内置商城，多用于走亲访友、探监探病；
　　一些水果：少时沉迷学习、在外家境尚可的警卫从来没有见过品质这么差的水果。不过，按照常识判断，这些水果食之不相克，也不会产生毒人的气味。
　　一张合照：照片里的杨多杰笑容灿烂，身旁围着几位年龄相仿的朋友。噢！看见那个蛋糕了吗？应该是生日会吧。

　　门被推开。
　　负责检查的警卫点头示意安全。

　　迟虞从检查员身后站出来，把证件塞回衣兜，向杨多杰打招呼：“好久不见，你怎么了？”
　　她与二位警卫解释：“杨同学在星网很火呢。我是在织毛衣社团认识他的，可惜我耐心不够，没坚持多久就退社了。”

　　警卫小王表示理解：“正常正常。毕业考又不考织毛衣，坚持不了也没什么事。”
　　警卫小王非常担忧：“你是他朋友？他这是怎么回事？身体没问题……是不是脑部方面的疾病或特定情境下会被刺激出来的隐性心理疾病？要不要呼叫医务人员？”

　　于是迟虞问：“杨多杰，你怎么了？”

　　杨多杰上前两步，抓起果篮里的香蕉，狠狠向迟虞砸了过去：“你过来干什么！你来侮辱我吗？”

　　迟虞想：美名远扬的十孝好儿子，其实有点儿像那个暴怒的司机。常年在星网露面的人就是不一样，能把神情动作表现得那么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