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蜉蝣 等他再次睁 ...

  •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安静了许多。
      他躺在一张床上。
      说是床,其实就是一堆干草上面铺了层粗布。
      他能闻到干草还有泥土的味道。
      不算太难闻。
      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亮,照出房间里模糊的轮廓。
      房间很小。
      土墙,泥地,房顶能看到几根黑漆漆的房梁。
      墙角堆着一些农具,还有几口缸。
      他躺着的地方应该是这间屋子里最好的位置,靠着墙,避着风,上面还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
      有人坐在他旁边。
      他侧过头,看见一个老人的脸。
      很老,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重叠着一重。
      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膝盖上打着补丁。
      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和方时予对上了眼睛。
      老人的眼睛浑浊,布满了血丝,但那一瞬间,方时予看见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是什么呢?
      说灰败不灰败,说明亮吧,也就短短一瞬,他形容不出来。
      “醒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好似砂纸磨过木头。
      “饿不饿?”
      方时予没有动。
      他还在看着那张脸,那张他从未有过印象的脸。
      老人俯下身来,粗糙的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他身上。
      手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老人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一点一点地摸过去,从他的肩膀摸到手臂,从手臂摸到手指。
      “好。”
      老人说,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好。”
      他的手停在方时予的手指上。
      方时予感觉到那根手指被捏住了,轻轻地,像怕捏坏了似的。
      “是个齐全的孩子。”
      老人说。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十根手指,十根脚趾,都齐全。”
      方时予愣住了。
      齐全。
      他第一时间没有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正常来说,大多数孩子不都是这样吗?
      但他看着老人身上的衣裳,大脑又在飞速运转。
      不对,这或许并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他能看出的出来老人情真意切的欢喜,仿佛在这个时代,一个孩子生下来能齐全,已然是老天眷顾。
      这是怎样的世界?
      方时予又在想。
      老人还在看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
      “我儿。”
      他说。
      不是你,也不是这孩子,是我儿。
      “我儿的儿,也是我儿。”
      方时予有点困了,听的迷迷糊糊,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
      那只捏着他手指的手,粗糙干燥,指节粗大,全是老茧和裂口。
      那手一直在发抖。
      他忽然想哭。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那种被人当成珍宝的感觉,那种被人小心翼翼捧着的感觉,那种被人用发抖的手捏着手指,好像他是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的感觉。
      但他没有哭。
      他不会哭。
      他一直不会哭。
      他只是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像幼猫一样的声音。
      老人愣住了。
      然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丑,缺了几颗牙,嘴角咧得有些歪。
      “饿了吧?”
      老人说。
      “我去给你寻些吃的。”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着床上的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襁褓里那双正在看他的眼睛。
      “我儿。”
      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开的那一瞬间,方时予看见了外面的光。
      黄昏时分的光向来温和,金红色的,暖绒绒照进门里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他听见了鸡叫,听见了狗吠,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什么,大约是让家中孩子回家食饭。
      他躺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躺在那一堆干草铺成的床上,看着那块金红色的光斑一点一点地变暗。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什么年代?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最后,停在他脑海里的,只有那个老人的眼睛,和那句“我儿”。
      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些的男人,二十多岁,和那个老人长得很像,但年轻,也更黑。
      他穿着和老人一样的短褐,打着赤脚,脚上全是泥。
      他站在门口,好像不敢走进来似的,只是远远地看着床上的襁褓。
      “进去。”
      老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站在门口做什么。”
      那个年轻男人这才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胆子小得让方时予想笑。
      他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床上的那个小小的婴儿。
      方时予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明明依旧是成人,眸子却干净得好似刚洗过的黑石子,此刻正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年轻的脸上全是汗,还有泥巴蹭上去的痕迹,但那他笑着。
      嘴咧开,眉眼上抬。
      年轻男人忽然伸出手来,又缩回去,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才又伸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
      那手也是粗糙的,也是凉的,但也一样轻。
      “我儿。”
      那个年轻男人说。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的嘴一直在动,好像在反复念叨这三个字。
      念着念着,男人的眼睛红了。
      于是方时予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了。
      那天晚上,他被抱到那个年轻女人身边。
      那应该是他的母亲。
      她还很虚弱,但坚持要把他放在身边。
      他躺在她怀里,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奶水味,汗味,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根茎的味道。
      她的手一直放在他身上,轻轻的,像怕他跑掉。
      那天晚上,他听见了许多声音。
      他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那个老人和那个年轻男人。
      他听见外面有狗在叫,叫了很久才停。
      他听见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婴儿的哭声,很远,断断续续的。
      他听见风声,从那个小小的窗户里挤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但他听得最清楚的,是身边这个人的心跳。
      咚。
      咚。
      咚。
      就像他刚醒来时听见的一样。
      他躺在那个温热的怀抱里,听着那个有节奏的心跳,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那座古墓。
      两千年前的墓,墓主人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官员,死于某次政治斗争,死后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
      他们清理出来的遗骸很零散,像被人翻动过,大概是死后不久就被人掘了墓。
      他们在他身边发现了几个陶俑,做工粗糙,像是匆忙间烧制的。
      他想起导师说过的话。
      他说,你看,这就是历史。
      活着的时候再风光,死后也不过是一堆骨头。
      能留下名字的,万中无一。
      剩下的,都成了简简单单三个字——无名氏。
      他那时候就觉得导师说得对。
      但现在他有点迷茫了。
      他想,如果他没有被裹进这个时光洪流,他对过去的评判或许也只是依靠后来得到的古物,但对于当时的人来说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他或许也成为那个无名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