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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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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回忆过去是弱者的行径。三十岁以前我将这句校训奉为圭臬,坚决贯彻不沉湎不纠结不所谓的“三不”精神。我确实也不喜欢干这事,今天中午吃什么还没定好,怎来得及去想十年前的今天我干了啥?我相信我的胞弟宫治也如此。他是主厨,比我细心,却也比我怕麻烦。回忆是件麻烦事儿。得钻到虚无缥缈的空隙里使劲儿张望,期盼一两个曾经的我施舍似的伸手捞我起来,麻烦啊!
但我的爱人有记日记的习惯,等于说,她有整理记忆和陈列摆放的特长。她活得规整,做事严谨,离不开那一柜厚厚的手账本。我问她咋做到的,她说这不是轻轻松松生来就会吗。天,to do list我倒是热衷,一本正经地写下一天做了啥咋想的,未免太无趣了些。反正我没那个宏愿。我有兄弟,爱人,朋友,粉丝,父母健在,她们会替我记住许多事。
结婚十多年,女儿四岁,上春田花花幼稚园,爱好是拆家和偷吃我藏在电视柜里的零食。幼稚园的太宰凉三老师不止一次上门家访,担忧女儿患有ADHD,频率之高,叫我不禁怀疑他是否对我爱人或者我有意思。毕竟他长相俊美,年轻,文雅,我有次还不小心在停车场偶遇他和疑似男友的家伙亲热。天晓得我当时有多尴尬。不过我不是那种为不同的性取向大惊小怪的人,我的经纪人山田风女士就是同性恋。她的工作能力是一等一的好,和女友也是一等一的恩爱。她们去年在法国领证,今年办了婚礼。我给山田包了一个巨大红包,吓得她以为要被解雇了。说什么呢,她俩地下恋爱那阵我还帮忙在山田夫妇跟前掩护过几次。其实我只是喜欢看到亲朋好友幸福。
扯远了,总之,我是绝对的酷儿友好。我觉得太宰老师对我女儿格外关照,除却人民教师的责任感,对我或我爱人的欣赏,还有一点在于宫治。每次阿治莅临我家指点江山,三分钟不到,太宰老师的电话就会打来。我说猪治你不会背着我搞bl吧?宫治问什么是bl?对,他是直男,且根本没有太宰老师的联系方式。宫治见我笑得猥琐歹毒,也猥琐歹毒地对我翻白眼。“别想了,我不玩骨科那一套。”天,这男的知道骨科却不懂bl,哪来的猪!
自然,我的bl知识也来自爱人。她科普我什么是同人女、gl、bl、bg、骨科和畸恋,我叹为观止,静下来一想,免不得怀疑上她和她从前的室友、我高中时代的暗恋对象。那个女的长得实在太漂亮(我也是)。我爱人叫她姐姐,女同恋姐,她们又恰巧在极青葱的年纪认识,搞出租屋文学那一套不是轻而易举吗!想来我对她丈夫愈发叹服。他有我所不能企及的平静的力气,他愿意被那个女人驯服。我做不到。我和爱人的关系也不是谁驯服谁。
女儿近期背着一本厚速写本上下学,还不让我们碰。她说,太宰老师说每个人都有秘密,秘密是不能被别人知道的,速写本就是我的秘密。我循循善诱:你的太宰老师说漏了一点,秘密不能被别人知道,但可以告诉最亲近的人。所以——女儿犹豫地望向我,她动摇了,我就快触摸到速写本时,爱人横空而降。她不客气地收走本子,塞回女儿的书包,还狠狠瞪我一眼。我哂笑。一到女儿的事爱人就很紧张。她想做一个自由民主平等的母亲,有别于她母亲的母亲。实际上,爱人和岳母像极了,无论样貌还是性格,乃至发脾气时嘴角的弧度。有时我也想起我的妈。我和治成年后妈就放飞自我,满世界巡旅,今天在塞纳河畔喝咖啡,明天在卡帕多奇亚坐热气球。妈和爸的婚姻靠视频电话存续,两人都累了,也都满意了。
五岁开始,女儿效仿母亲写起日记,大多是些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女儿写不了几个字,却晓得电影《真爱至上》,听说是太宰老师托管小孩无聊点开投影给她们看的。我想吊销太宰凉三的教资,爱人阻止我,说挺好的啊。好在哪里?这么小的奶娃娃,连爸妈的名字都写不顺畅,就学会用纸板告白。吓人!之后爱人陪我又从头至尾看了遍电影,她说是有一点少儿不宜和女性不友好。“总之,感谢这个日渐进步的世界。”再然后我一边胸口画十字,一边蹑手蹑脚翻开女儿的日记。她熟睡了。我在满屏的鬼画符中找到几个亲切的汉字。她写:“老师给我糖,我喜欢老师。”我要疯了,我就说太宰凉三居心叵测!我一定要把他的教资撕烂!爱人再次闪现,她无奈地说:“难道你小时候没喜欢过温柔亲切的幼教老师吗?她才五岁。”
我也开始写日记,准确来说,我写的是博客——blog。我的社交账号一直交给经纪人山田风打理,她比我会营业,粉丝很满意。真正的球迷只关注球场上的我。我三十多岁了,还□□在球场,再不甘也得承认,我的状态远不及十年前。说实话,我有点不乐意回想十年前的自己,dvd里的我多张扬四射,现在就有多无奈。但我仍是幸运的,我健康无虞地打到了今天,创造了诸多属于我的光明时刻,才让我还有心气去写博客。我创建了个新的账号,id叫“饭团宫你别嚣张了”,用来记录今天吃了什么,以及随时随地的小想法。我彻底懂得了我的爱人。原来用文字整理思绪是这个感受,有点奇异,还有点恶心。大概是我对自己太过诚实的缘故。
“饭团宫你别嚣张了”逐渐积攒起十几个粉丝,我确信,那个女的的小号就藏在其中一个momo里。某日我说我想吃烤肉,当晚那女的就在“狐朋狗友”群里发了张烤肉照。她丈夫和儿子的手也入了镜。我在管理期,好想顺着网线掐死她,这才是真正的蛇蝎心肠。“狐朋狗友”群里还有角名和阿治,几分钟后,他俩纷纷po出自己的晚餐,只有我在啃蔬菜。歹毒!
可能是馋出毛病了,我突然为我们几个还是密切联系的好朋友这件事感到匪夷所思。于是我突发奇想,写了点有关他们的博客。从最近几年开始,一路寻寻觅觅,延伸到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我说当今遍布全日本的饭团宫老板,宫治,曾经是个和我争夺布丁所有权争得天翻地覆的幼稚儿童。我也写角名,写她,写北前辈,写鹫匠监督,甚至写到了黑狼的队友头上。譬如日向翔阳。我们同是妖怪世代的一员。如今妖怪老了,新的小妖怪钻出来。他们同当时的我们一般大。我于是想起许许多多事,彻底违背了不沉湎不纠结不所谓的“三不”精神。怎么办,我已然与回忆说了近四十年再见,现如今怯懦而又激动万分地唤醒它们,让我受退役折磨的心灵再一次战栗了。
啊,我果然还是深爱排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