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微风 我想选夏师 ...
-
裴忱絮在青市机场的租车行租了一辆车,下单后对方反应迅速,打电话约定了送车时间。
租车行的业务员是个新人,交车的时候不禁多看了裴忱絮几眼,大概是不太习惯这种长相精致的女人来租一辆路虎卫士。
那车停在角落里,方方正正,车身庞大宽厚,没有绚丽的外型,黑压压的。
周楚琰看见就笑了:“你怎么还是喜欢这种大车?”
“安全。”裴忱絮绕着车走了一圈,查看轮胎和底盘的状况,上车后调好座椅和后视镜,她系上安全带,发动了引擎。
周楚琰站在车外端详了一会,调侃道:“你温柔似水,开的车都是碉堡坦克型。”
裴忱絮轻轻笑了。
这样的车视野高,看得远,手感厚重而稳当,她需要那种安全感。
当天晚上,周楚琰把裴忱絮安顿在自家民宿。
民宿在周家海鲜后面,是一栋改建过的三层小楼,外墙刷了奶油色,进门的小院里种了一排四季青竹,潮湿的空气下绿意弥漫,高高拔起。
进了大门,正对玄关是一整面墙的装饰壁画。
裴忱絮脚步微顿。
壁画以浮雕为主,山水题材,运用了后现代的处理手法,山被拆解成几何的块面,水流用浮雕的层次感模仿,远处的云纹像是凝固在墙壁里的风。
整体色调偏灰蓝,只有山脊点了一笔暗金色,使人联想起日出前的天际线。
浮雕的做工极其精细,每一条纹路都打磨得光滑,过渡自然,近看能发现层次之间的起伏。
裴忱絮伸手触碰山脊上那道金色,指腹感受到细腻的凹凸。
“好看吧?”周楚琰关上大门,看见她站在那,笑了一声,“专业人士做的,花了我不少钱呢。”
“嗯,做工不错。”裴忱絮收回手,又看了一会。
周楚琰把行李搁下,走过来跟她一起看:“做这个的店在市区,老板人挺好的,我跟她合作过好几次了。你要是喜欢这个,回头给你家老宅子也弄一面,玄关,或者弧形楼梯的那面墙,正好合适,空着也是空着。”
“弧形楼梯?”裴忱絮回忆着那栋老宅的格局,“可以考虑。”
“这边有讲究的,新房子装修好要做一幅壁画,镇风水。”周楚琰拍了拍那面墙,很笃定,“我到时候帮你联系,她那边给我打折。”
裴忱絮笑道:“行,先修房子。”
周楚琰带她参观了一圈,嘱咐她好好休息之后就离开了。
裴忱絮坐在床上,主卧朝着东面,推开窗能看见远处一线黑魆魆的海面,码头上有几盏昏黄的灯,忽明忽暗,海浪的声音隐隐传来,有节奏地拍着礁石。
裴忱絮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在海浪声中逐渐找到平静,她拉上窗帘,洗了澡,躺到床上。
黑暗里,海浪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傍晚那个抓住她手机的女人。
样貌模糊了,只记得那只手迅捷而精准。
*
接下来一周,裴忱絮和周楚琰跑了好几个地方。
重点是施工方和建材市场,裴忱絮每到一处都拍照记录,晚上整理成文档发给裴敏过目。
施工方是周楚琰在当地的熟人,在青市做了十几年的活,口碑不错,报价也实在,裴忱絮把要求说得很清楚,深度修缮,法式极简风格,内部装修按照可以拎包入住的标准,不赶工期,质量第一。
预算和工期定下来,裴忱絮看了一遍,没砍价,只提醒了几处细节,顶层的舞蹈室要保持原状,装修时避免误伤院子里的苦楝树。
合同签了,裴忱絮在海镇又待了两天,把后续的事宜全权委托给施工方和周楚琰,买了回程的票。
周楚琰送她到机场,车在出发层停下来:“下回什么时候来?”
“验收的时候。”
“那也得两个月以后了。”周楚琰叹了口气,“行吧,中间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嗯。”裴忱絮拎起行李箱的拉杆,弯腰从车窗看着她,“辛苦你帮忙盯着了。”
“跟我说这种话。”周楚琰摇摇脑袋,浓密的长卷发像一簇蒲公英,“快进去吧。”
裴忱絮眉眼弯起,转身走进航站楼。
之后两个月,她们每周通一次电话,讨论进度。
周楚琰给裴忱絮发进度照片都是话唠式的,从拆除到水电改造,木工进度,卫生间美缝也要记录一下,裴忱絮在上城抽空看着照片,偶尔提几句意见,大部分时候就回一句:可以。
修缮一步步推进,第九周,周楚琰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楼大厅弧形楼梯旁边那面墙,粉刷一新,空空荡荡,她配了一句话:这面墙留给壁画了,你啥时候回来?
裴忱絮查看日历,回她:下周。
出发前的夜里,上城下了一场雨。
裴忱絮在公寓里被雷声惊醒,她躺在床上听到雨打窗户的声音,整个人不自觉僵直,她把房间内所有的灯打开,坐起来靠着床头,双手抱紧膝盖。
窗帘缝隙里偶尔出现闪电的残影,雷声低吼,久久不息。
这是她最怕的。
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等待心跳的节奏慢下来,关了灯,却再无睡意。
第二天一早,裴忱絮再次飞到青市。
这次她没让周楚琰来接,还是租了那辆路虎卫士,租车行的人认出了她,说:“您又来了?”
裴忱絮笑了笑,接过钥匙。
两个小时的车程,她沿着海岸线的公路开,这里的天气晴朗无比,阳光直直地打在挡风玻璃上,海面是一整块跃动的蓝,浪花白点缀其中。
老宅在海镇边缘,离码头不远,背靠一面矮矮的山坡。
周楚琰已经等在门口,她穿了一件T恤,人晒得比前两个月更黑了,看见路虎开过来,笑出两排白牙:“你跟这车较上劲了。”
裴忱絮下了车,抬头看面前的房子。
石头墙被重新粉刷过,保留了原有的粗粝质感,在阳光下呈现出柔和的奶油调,法式的拱形门框,漆成深灰蓝色,黄铜的做旧门把手,增添故事感。
院子里那棵苦楝树还在原来的位置,树干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枝叶繁茂,在院子中央投下一片参差的树荫。
周楚琰一路讲解,眉飞色舞,裴忱絮听着她的声音,推开院门往里走,院子铺了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楼大厅做了挑高处理,视野开阔,左边是开放式厨房,右边是客厅区域,家具精简,显得空间宽敞。
弧形楼梯旋转而上,通往二楼,旁边那面弧形的墙壁,粉刷了白色的底漆,平整而光滑。
裴忱絮在那面墙前站了一会,总结道:“很完美。”
周楚琰走过来跟她并排站着,抬着下巴看那面墙:“现在就差这面墙了,做壁画合适,你想想,一进门抬头就看见,多气派。”
裴忱絮的目光在白色的墙面上慢慢扫过去,若有所思。
周楚琰说:“那东西做起来周期长,光设计就要小半个月,你要是定了,我明天就约曹老板那边。”
裴忱絮点头道:“好,约吧。”
第二天上午,裴忱絮和周楚琰坐在青市老城区的一家咖啡厅里,壁画店的老板曹虹急匆匆赶过来,她个子不高,长得圆润,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眉眼间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但不让人反感,笑起来十分面善。
“曹姐!”周楚琰站起来打招呼。
“坐坐坐。”曹虹大大咧咧地摆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目光扫过裴忱絮,顿了顿,又对周楚琰说,“这位就是你跟我说过的裴总?”
眼前的女人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与那个偏僻的小镇格格不入。
裴忱絮笑了笑,客气地叫了声曹姐。
寒暄了几分钟,曹虹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递给裴忱絮:“裴总,我们店里一共六个壁画师傅,风格不一样,你先看看,有中意的就直接定。”
裴忱絮接过平板,一张一张地翻看。
第一位师傅的作品是传统的大型山水,用色厚重,构图规矩,第二位偏工笔,花鸟鱼虫画得精细,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第三位擅长做现代风格的抽象浮雕,手法和周楚琰民宿里那幅有些相似,第四位和第五位分别做民俗题材和新中式。
周楚琰凑过来一起看,伸手划拉到第三位的作品:“就是这个师傅给我做的,你看这手艺,啧啧,你那面墙做个大幅的山水,绝对镇得住。”
裴忱絮没有回应,继续往下翻,只剩最后一位。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组作品和前面五位的风格截然不同。色彩浓郁而晦暗,画面里充斥着缠绕的线条和重叠的层次,浮雕展示中有岩石的肌理,树根的脉络,所有东西都绞在一起,密不透风,那些纹路仿佛被赋予能量,正从画面的深处向外挤压。
那些线条有着内在的秩序,表面汹涌,内部有规律可循,裴忱絮凝神细看,感觉到一种被压制的张力,力量积攒,却始终没有发泄出去。
裴忱絮抬起头,指着屏幕上的名字。
“我想选夏师傅。”
曹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周楚琰探过头去看看屏幕上那些暗沉压抑的画面,又看看裴忱絮的脸,眉毛高高扬起,嘴巴微张,表情介于困惑和震惊之间。
“这个……”曹虹把平板拿回来,扫了一眼那组作品,斟酌着措辞,“夏师傅的手艺没话说,但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这个人吧,怎么说呢,比较有个性。”
裴忱絮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曹虹的笑变得有些无奈:“要不,再考虑考虑别的师傅?”
裴忱絮像是心意已决,淡淡道:“我只看中这位师傅的风格,您说的个性,我想不太会影响合作。”
曹虹嘴角抽了一下。
那可太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