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里的万人嫌》颂川红

43、红园聚会 这种土纯风

　　餐厅的空气里漂浮着醇厚的饭香，郑誉率先入座，坐到了他惯常坐的那个位置。
　　张清站的离他几步远，有些犹豫要不要坐在郑誉旁边，这是主位，是不是应该让给郑誉的朋友们？郑誉应该不希望让自家小狗坐在他身边吧？

　　郑誉奇怪地看着他，不知道张清又在想什么，半天还不坐下。
　　而就是这犹豫的间隙，付凌然他们一帮人你推我我推你，将舒影涵推到了郑誉旁边的位置。
　　舒影涵脸上泛起一抹似有似无的薄红，没说什么，看了郑誉一眼，安静落座。

　　张清见状松了口气，不需要他选择了，于是随便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郑誉将张清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神色微冷，他冲众人笑了笑，说去拿一些酒过来，等再回来的时候，走到张清的座位旁边，冲另一人道，“换个座，起来。”
　　另一人莫名其妙，但还是站起来跟郑誉换了座位。

　　张清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郑誉，脸上的表情郑誉十分熟悉，是那种做完一张试卷发现自己全部做错，迷茫困惑，又无法与他人分享，只能暗自品味其中的玄妙之处的表情。
　　郑誉神色冷淡，“怎么，很不想挨着我？”
　　“当然没有。”张清立刻回答。

　　张清看到那个名叫舒影涵的女生看了他们一眼，头重新垂下去，被头发挡住的眼中略过一丝微妙的，带着妒意的冷。
　　张清一时不确定是不是他看错了。

　　席间一伙人边吃边聊，话题都是张清听不懂的，他埋头吃饭。
　　饭桌上他做了自己最喜欢吃的栗子烧排骨，这对于经常需要体力劳动、且自认家庭里顶梁柱的张清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然而他的栗子烧排骨似乎并不太受欢迎，不只是栗子烧排骨，这群人的重点就没放在吃饭上，张清耗费心思做了一上午用来招待客人的午饭，还没几瓶酒受欢迎。

　　张清发现此秘密，暗中与郑誉分享，“他们似乎都不喜欢我做的栗子烧排骨。”
　　郑誉微微侧头：“是吗？那你正好多吃一点。”
　　“你可以捧个场吗？”张清希望郑誉可以尝尝自己做的栗子烧排骨，这无疑是对他厨艺的肯定。

　　郑誉不明白张清何出此言，明明他刚才已经吃了很多块了，但还是说好的，然后又夹了一筷子进自己碗里。

　　张清发现，即便郑誉吃了他的排骨，即便郑誉坐得离他很近，他仍觉得郑誉十分遥远。
　　这个桌子上坐的皆是人中龙凤，即便像付凌然这种或许没有名校学历傍身，但家底殷实背景显赫，他照样是跟郑誉一个世界的人。

　　平起平坐，张清突然想到这个词，他对考上大专这样耿耿于怀的原因，除了能找到更体面的工作之外，还因为郑誉。
　　因为两人之间如天堑般的鸿沟，让他幻想或许考上学校之后，他们差距就能够缩小，毕竟自溪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是学生，麻省理工的学生也是学生。

　　可现在张清才发现自己有多可笑，但无所谓，他可笑惯了。

　　付凌然是这伙人中话题的引领者，虽然他跟其他人都不太熟，也跟张清一样是个没怎么点过智商值的，学历一般，但很显然他情商高，很快就跟其他人打成一片，并掌握着话题走向。
　　他目光在郑誉和张清之间打了个来回，一边笑，又一边心事重重。
　　事实上他这次来红园是带着目的来的，郑誉近一个月在朋友圈发的那是什么玩意儿？太吓人了，他怀疑好兄弟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别是一个不慎被县城里的小妖精诱惑了，这种土纯风的拿大结果最狠了。
　　他有义务为好兄弟提供悬崖勒马的服务，及时将之拉回正轨。

　　付凌然有备而来，他开了瓶新酒，倒了两杯，其中一杯递到舒影涵手里，笑道：“你跟你郑誉哥哥也好几年没见了，不喝一杯？”
　　付凌然跟郑誉小时候是邻居，两家的别墅中间就隔了一片小型高尔夫球场，而舒影涵他们家是在初中的时候搬来，家里管得严，她跟男生接触较少，但上了高中后明显好转，三人也曾有过一段比肩路人般的友谊。
　　舒影涵比两人小，就一直叫他们哥哥。
　　那时郑誉在国外念高中，几人相处的机会并不多，有次暑假回来，郑誉跟舒影涵突然不怎么说话了。
　　郑誉倒是一派正常，但舒影涵躲了他们很久。
　　事后付凌然才反应过来，舒影涵很可能是喜欢郑誉，并且表白失败了。

　　这几年舒影涵始终没有放下郑誉，付凌然看在眼里，心想何不助人一臂之力？
　　何况，现在更应该帮助的是他的好兄弟郑誉才对。

　　舒影涵接过酒，动作有些慢地站了起来。
　　另一杯酒被付凌然塞进郑誉手里，郑誉看着递来的酒杯，他面色仍旧平静，但微沉的眼神已经表明他并不认可傅凌然这番安排。

　　张清睫毛微颤，盯着舒影涵看向郑誉的眼睛，那里面流露出的某种东西让他觉得十分熟悉，那种令他感到难受的熟悉。
　　“郑誉……哥哥，”舒影涵道：“好久不见。”
　　两人终于打了进门后第一声招呼。

　　这下也有旁人看出不对劲了，眼神纷纷微妙起来，露出看戏的神情。
　　郑誉没有被人当猴子观摩的兴趣，淡淡道：“坐吧。”
　　还不等他将酒杯放进嘴里意思一下，舒影涵突然弯腰过来，想要跟他碰杯。
　　郑誉皱眉，然而舒影涵的酒杯一歪，里面的酒液有一半洒到了坐在郑誉身旁的张清的手上。

　　张清被那冰凉的酒液一浸，突然反应很大地打了个哆嗦。
　　舒影涵收回酒杯，眼睛垂下来，轻声道，“对不起。”
　　张清看向她，舒影涵直起身子，从旁边递来张纸。

　　张清看了她几秒，接过纸，“……没关系。”

　　舒影涵重新坐了回去，郑誉让阿姨拿来湿手帕，拽过张清的手给他擦拭。
　　张清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感到尴尬，他想抽回手，低声说，“没关系，只有一点酒。”
　　郑誉不为所动，将他两只手都反复擦过后，把人放了回去。

　　午饭后，众人要在客厅搞一个小型沙龙，虽然阿姨不需要张清帮忙洗碗，但张清仍在厨房跟她一起将碗洗干净。
　　收拾好厨房后，他看向窗外不算明媚的阳光，又看了眼在客厅谈笑的几人，偷偷换了个鞋，想出门。

　　于是被抓包。
　　郑誉将他堵在玄关后面，神色带着几分疑惑：“干什么去？”
　　农民工张清说，“我要去工地。”
　　郑誉说，“周末去什么工地？”
　　今天是周六，张清公休的日子。

　　张清脸皱成一团，似乎对今天是周六这件事感到困扰。

　　一整个上午，郑誉心里憋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这感觉一半来自付凌然和他带来的人，一半来自张清。
　　郑誉意识到张清并不想融入他的圈子，也不在意他的朋友，很少过问他的事业，张清对他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关注。

　　郑誉忍不住问他：“是不想跟我的朋友们待在一起吗？”

　　我的朋友。
　　郑誉用了这四个字，张清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这些人是郑誉的朋友，那他算什么？
　　果然，在郑誉眼里他就是一条狗！

　　在张清狭小封闭、固执守旧的世界观里，他认为朋友可以有两个，而最好的朋友只能有一个。
　　他的朋友是肖荣和郑誉，最好的朋友是其中唯一的子集，子集里面躺着郑誉的名字。
　　郑誉在张清面前提起其他朋友，并且还质问他是不是不想跟他的朋友们在一起，这在张清眼中无疑是一种挑衅。

　　面对挑衅，张清又露出午饭时栗子烧排骨不被人欢迎的表情，他一言不发，觉得郑誉如果再多说一个字，眼泪就要落下来了。

　　张清的不回答，在郑誉眼中是一种默认。
　　郑誉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罗汉突然经过玄关，与两人碰了个面对面。
　　“呃，我来拿一瓶酒。”罗汉尴尬地笑了笑，他小时候在北京上学，中文说的还可以。

　　下一句，他的话石破天惊：“郑，这是你男朋友吗？刚才就想说了，你们很般配。”
　　张清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他，赶在郑誉前面拒绝：“不是，我不是他的男朋友。”
　　郑誉看了他一眼，眸色惯常的漆黑深邃。
　　张清羞耻地说：“我只是他的小狗。”
　　这下轮到罗汉被吓到了，惊恐地看着两人。
　　郑誉怒道：“你在外人面前胡说八道什么？”
　　罗汉连忙举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转头走了。

　　张清再好的脾气也终于忍不住了，他说：“你朋友圈不就是这么写的吗？”
　　郑誉罕见地闭了嘴，顿了顿，表情微妙道：“你怎么知道？”
　　“我想知道很难吗？”张清揉了揉眼睛，睫毛微湿，他突然感觉很委屈。
　　郑誉心底一慌，握住张清肩膀：“我……”

　　张清眼睛很红，似乎怎么揉也揉不好了。
　　郑誉沉了沉声音，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我觉得你很可爱。
　　张清鼻尖一酸，突然想问自己到底哪里可爱？他可以改，他不想让郑誉觉得他可爱，不想让郑誉在朋友圈发狗一样发他，他想让郑誉……

　　他想让郑誉干什么？某个答案似乎破土而出，张清突然感到恐慌，身体激动得微微发颤。
　　郑誉靠近，搂住了他：“对不起，我跟你道歉，朋友圈我今天会全部删除，以后不会再发了，好吗？不要生我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