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里的万人嫌》颂川红

22、哥不差钱 “向张清道

　　正午，一个40多岁的女人站在物流园门口。她举着手机打电话，平时震天响的嗓门此时刻意压低。
　　“你确定是这儿？这个点他在里面吧？可能在宿舍？在宿舍不行呀！宿舍才几个人，我吼破嗓子也没多少人听见，就是要在厂子里才热闹。”
　　她挂下电话，探头往里看了看。

　　树上蝉鸣聒噪地响个不停，保安亭里的门岗支着头打瞌睡。女人拽拽衣服，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

　　相亲会已经结束，后面是大家自由聊天的时间。
　　今天的食堂格外丰盛，除了比往常多加了一倍的菜品外，还准备了许多饭后甜点和水果。张清盯着盘子里的各式小蛋糕和水果区斗大的荔枝王，仍忍不住想给郑誉发消息叫他过来吃。
　　可郑誉还在生他的气，肯定不会理他的。

　　张清拿着手机仍在犹豫，这时肖薇悄悄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块柠檬海盐慕斯，张清愣了一下，道谢接过，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凑在一起小口挖蛋糕吃。
　　“张清哥，你家里是干什么的？”肖薇先开口了。
　　“我家里……”张清在这一刻突然胆怯起来，他想找一个不嫌弃他家庭，能理解他的女生，可却忘了家庭在相亲环境里往往是先决条件。
　　他能毫无保留地对肖薇说他的家吗？会不会太早了？又会不会……肖薇听完之后就不跟他来往了？

　　哪个女生会想要一个吸血鬼一样的婆家，他虽说是断绝关系了，可又哪里是那么好甩掉的。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这时，物流园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下一秒，张清瞪大眼睛——
　　他无论如何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妈。

　　王霞简直是火眼金睛，没几秒就锁定到张清的位置，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就踩着劣质高跟鞋，发出巨大的声响，噔噔噔噔奔来张清面前。

　　“你可真行啊张清！良心是被狗啃了是吗？我们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掏心掏肺供你念书，结果你倒好，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家里人？新找了个开车拉货的工作，转头就把爸妈、亲哥所有联系方式全拉黑，整整一年多，家里死活都不管不问！”

　　她声音尖锐有力，张清只感觉身体发僵，后背一阵阵冒凉汗，时隔一年再见到，从前的记忆与王霞极具穿透的声音一起涌来，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害怕让张清眼前发黑。
　　“你说，你告诉我，你现在开的这个大车是谁给你买的？家里没给你凑钱？让你这么忘恩负义，拉黑家人一年多，所有人都找不到你，还是之前被你挤兑走的那个工友心善联系到我，我才知道你现在在这里开车，每个月少说好几千工资吧？让你给家里换个冰箱你都不肯出钱，你哥哥不过说了你两句，你就又把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号码再次拉黑。”

　　整个食堂的人都在看他们。
　　张清戳木桩似的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余光注意到原本站在他身边的肖薇已经退得很远，跟周围人群融为一体。
　　他颤抖地看去一眼，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肖薇却立刻避开他视线，缩着肩膀，脸上同样写着震惊和茫然，几秒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完了，张清想，他仿佛看到人生另一种可能性的那扇大门在他眼前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将弱小的他震倒在地上。
　　听起来可能太过夸张，明明他跟肖薇不过才刚互换联系方式，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展开，明明两人之间连喜欢可能都谈不上，但生活的土地里贫瘠如张清，任何一点苗都被他视若珍宝地给寄予厚望。
　　那扇代表着不孤单、有人作伴、自己家庭的大门，已经被关上了。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也都被他往最坏的可能去想，何况是王霞这样的惊涛海浪。一年前王霞也是这样去他的工地上闹，逼得他在那里待不下去，辞职出走。
　　而现在，王霞故伎重施。

　　张清知道原因，冰箱只是他们对自己底线的又一次试探，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上个月停了对他哥车贷的还款，估计是银行找上门，他们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打算为他们还贷款，所以王霞来闹了。
　　她刚才说什么？被他挤兑走的工友，王强吗？

　　张清身体水深火热，头脑却很清明，他不知道王强是怎么跟他们取得联系的。
　　是前面……张清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那次联华超市的货被派送给自己，王强气不过，在院子里骂了他，而后被郑誉警告。
　　那天下午，张清时隔一年接到了他妈的电话，而当时王强就窝在宿舍床上打游戏，难道是当时他听到了什么？

　　王霞招呼道，“来来来，看看你们每天相处的同事，就是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我和他爹真是命苦啊，供养两个儿子长大，小儿子还这么没心没肺的……”

　　“说够了没有？”一道沉冷的声音从张清背后响起，接着，张清看到郑誉走出来，从王霞手里夺过他的手臂。

　　张清整个人都怔住了，眼睛陡地睁大，“你什么时候来的……”
　　郑誉垂眸看了他一眼，惯常的冰冷克制，但那一眼的力度仍让他瑟缩了一下。
　　郑誉没回答问题，也没再看他，对王霞道：“你一会儿说张清拉黑你们一年多联系不到，一会儿又说让他给你们换冰箱，你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

　　王霞皱着眉，一脸你是从哪冒出来的表情。张清从小就没交过什么朋友，这点她还是知道的。
　　男生身高腿长，王霞戒备道，“你是什么人？”
　　“邻居。”郑誉回答。

　　王霞目光狐疑在两人之间梭巡，最后大着嗓子说：“这白眼狼就是拉黑了我们一年多，直到前段时间才联系上，有什么问题？我做妈的对他嘘寒问暖，他嫌我烦还……”
　　“张清这几年给你们花过不少钱吧？”郑誉打断她，“你这次来的目的无非也是要钱，说吧，你想要多少？”

　　张清难以置信地抬头，不知道郑誉是什么意思。
　　围观的人开始议论纷纷，黄总听说这边出了乱子，姗姗来迟，他挤开人群赶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保安！保安呢？赶紧把她拽出去。”

　　他又对郑誉赔笑：“不好意思郑总，让您看笑话了，我赶紧让他们……”
　　“不用，把话说清楚再走。”郑誉没看他，视线仍放在王霞身上。

　　王霞估计听见他是领导了，态度放缓了一些，端着姿态鄙夷道：“要钱？我可不要钱，我就是让你们都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郑誉拿出手机，登录网银转账页面，直接按了一个数目进去，转过手机给王霞看，“够吗？”
　　王霞盯着那个不敢置信的数字，又盯着他，来回几次终于耐不住性子，“你什么意思？有钱就可以羞辱人啊？装什么大尾巴狼啊你？”

　　“卡号是多少？”郑誉说：“我只问一次，不要的话可以现在就离开。”
　　王霞被他这一招弄愣了，像在判断话里的真假，半天没回过神。

　　张清却知道郑誉不是开玩笑的人，他拽郑誉袖子，焦急道：“你真打算给她钱？为什么？不要这样……”
　　王霞听见这句话，狠狠瞪了他一眼，赶在郑誉手机收回来之前劈手夺过，两三下输好自己的银行卡号，像生怕对方反悔。

　　输完卡号她将手机递回去，仍是将信将疑，“我可把话说在前头，我今天来找我这儿子本意就只是想问问他为什么狠心拉黑家人，我可没惦记他的钱。”
　　她见郑誉不为所动，低头在手机上操作着什么，心里砰砰直跳，嘴皮子更快了：“你要是想拿钱了事，我先说清楚，可不是我主动张嘴跟你要的，是你非要插手我们家的事，大家伙儿都看见了吧？是他一定要给我打钱的，别到时候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这个当妈的跑来跟孩子讹钱，我可受不起这个冤枉名声。”

　　直到郑誉将那十万块钱真的打到她卡上，举起手机朝她晃了晃。
　　张清彻底傻了，周围站着一圈物流园的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猜测两人到底什么关系。

　　王霞看着那转账页面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才确定对方竟真的给自己卡里打了十万块钱。
　　她瞪圆了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可突如其来的狂喜还没来得及溢出，郑誉开口了。
　　“次日到账，听说过吧？这十万块钱还不是你的，我在24小时之内可以随时撤回。”
　　王霞这时候才想起，赶紧拿起手机检查，发现那笔钱果然还没入账。
　　王霞瞬间又立起戒备心：“你什么意思？”
　　“接下来回答我几个问题，每说一次实话，我给你5000。”

　　张清大脑空了一瞬，抬眼怔怔望着郑誉。

　　郑誉也看了他一眼。

　　王霞不吃这套，“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说过，不相信现在就可以离开。”郑誉冷冷道。
　　王霞打量着眼前气质不凡，神色冷峻的年轻人，在气势上隐隐被镇住，旋即想到这里这么多人都能给她作证，何况这小子还是他们老板，更不好出尔反尔随便乱许诺。

　　王霞硬着头皮道：“你问吧。”
　　郑誉说：“你在半个月前曾联系张清让他给家里添置冰箱，是不是？”
　　王霞：“对啊，他是我生下来的，是老张家的人，给家里买个冰箱怎么了？”

　　“好，”郑誉看向黄总：“麻烦你帮忙记下数。”
　　“没问题，没问题。”黄总很快反应过来，抽出手机就开始记，“这算一次，对吧？”
　　郑誉点头。
　　“好，五千块。”

　　王霞没想到5000块到手这么容易。

　　郑誉继续：“张清的哥哥买了辆车，你们用张清的名义借了贷款，那辆车跟张清没有半点关系，他却要每月支付一笔不小的还款金额，对不对？”
　　王霞额头冒汗，她已经听见周围那些人议论的声音，“他哥哥才刚参加工作，我们不过是让他……”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郑誉强硬地打断。

　　“……是。”

　　黄总：“两次，一万块。”

　　“你在几年前曾经以借钱的名义吞掉了张清的存款，”郑誉转头问张清，“数额是？”
　　张清握紧拳头，“三万元。”
　　郑誉看向王霞，“你吞掉了张清的三万元存款，对不对？”
　　“借的，那是借的，全家又没说不还他！”王霞急道。
　　“那还了吗？”

　　郑誉提醒她：“有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你撒谎，我很容易就能知道。”
　　黄总补充：“撒谎就倒扣5000块！”

　　王霞心里憋着一股气，又不敢跟眼前的人硬碰硬，她憋屈地承认：“没还。”
　　“说准确点，你是没打算还。”郑誉道。
　　王霞咬牙：“是。”

　　黄总的嘴角都撇起来，他看向郑誉，打量后者眼色，随后道，“三次，15000。”

　　周围响起一片哗声。
　　“这什么妈啊？我还真以为是张清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闹了半天是来吸血的。”
　　“自己儿子的血汗钱都能昧下，这是亲儿子吗？”
　　“没听见吗？他还有个哥，偏心呗。”

　　王霞背上爬上一层冷汗。

　　她以为后面还会有问题等着她，就听郑誉说：“我对你们家事不了解，你自己有什么要说的吗？每坦白一件事继续给你5000块，如果我满意的话。”

　　王霞抖着声音，仍是那套说辞：“我是他妈，我做什么事都是有道理的，我说了，我来这儿不是为了钱。”
　　大额转账的数字砸得她头脑发蒙，她一边眼红这笔巨款，一边又想拼命维持体面形象。
　　郑誉不再看她，“那你走吧，我没别的问题了，我会把剩下的钱撤回，明天你可以收到15000。”

　　郑誉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王霞进退两难，“你说的是真的？我坦白一件事就给我5000块？”
　　郑誉盯着他的眼睛，片刻后道：“坦白你做过对不起张清的事。”
　　王霞攥了攥拳头，冷汗一条条顺着后背滑下。
　　半晌，终于开口。
　　“年前，家里给他哥买了套房，一直没告诉他……”

　　张清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明明不该再为他妈的话而伤心，早知道是偏心的，早知道他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一个，可心里仍止不住的疼，原来不仅买了车，连房子都买好了。

　　“天呐，有这样当妈的吗？小儿子在外面干开车的累活，家里面大儿子当太子呢？”
　　“刚才还说自己不为了钱，要是真给她钱，居然连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口。”

　　黄总继续报数，“两万。”

　　后背黏腻的冷汗让王霞觉得浑身不自在，她不敢看张清的眼睛：“存款那三万块钱，是给他哥买车的首付。”

　　“两万五。”

　　“他上到高中就没再让他念，不是家里供不起，只是想让他早点出去打工挣钱，他哥也说看不惯他在家里一直吃白饭。”

　　“三万。”

　　……

　　郑誉看向垂着头立在那里的张清，另一边，王霞的嘴巴还在不停张合，而张清像一颗枯萎的绿植，额前碎发盖住眼睛，让郑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尖削的下颌。
　　郑誉突然道，“停，你不用再说了。”
　　他看向王霞，很是莫名的，“向张清道歉。”

　　王霞的气焰早已不复当初，脸面丢得干干净净，“我是当妈的，你让我跟他道歉？”
　　黄总都忍不住了，指着她的鼻子道：“你还知道你是当妈的？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王霞肩膀缩下来，整个人抖若筛糠，不知是羞是恼，良久后从牙齿里嗫嚅出一句：“……对不起。”
　　张清听到这三个字，眼泪突然涌出来，他抬起头，“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太恶心了。”

　　说完，他将所有人抛在身后，转头离开了物流园食堂。

　　……

　　郑誉以为张清还要在自己的房间多待一会儿，毕竟下午时他不管是敲门还是微信，对方都杳无音讯。
　　没想到晚饭前，张清自己就开门出来了。
　　他主动去敲了郑誉的屋门。

　　门被打开，郑誉盯着他哭得红肿的眼，微微皱眉，最终还是放轻了语气，侧身道，“进来。”
　　张清走进去，像一株失魂落魄的多肉。
　　郑誉再次从冰箱，拿出一盒哈根达斯，这次是巧克力口味。
　　他递给张清。

　　没想到张清却笑了：“你把我当小孩子哄吗？”
　　郑誉说：“下午的事情，我让你生气了吗？”
　　张清一愣，没想到郑誉竟会这么想，连忙摇头：“没有，我……我是因为我妈，跟你没关系，你帮我出气了，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他看到郑誉明显松了口气。

　　张清攥着那盒凉凉的哈根达斯，往他红肿发烫的眼睛上贴，“其实我很高兴，他们这么多年做的那些事情，自己从来不承认，我有时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忘了？是不是我太计较了？但原来一桩桩一件件，他们其实都很清楚。”
　　“那些事情做了就做了，我从来没想过我妈能跟我道歉。能让我妈跟我道歉，你太了不起了。”张清诚心地看向郑誉，“谢谢你。”

　　郑誉看着他眼里重新燃起的光，点了点头。

　　张清又说，“不过不该给他们钱，他们会得寸进尺的。”
　　郑誉说，“那他们可以试试。”
　　“……这些钱，我欠了你很大的人情。”
　　郑誉看了他一眼，“不用欠人情，还钱就好。”
　　张清噎了一下，小声说，“我会还的。”
　　郑誉又看他，突然询问：“小时候有没有做过智商测试？”

　　“智商测试，什么，”张清摇摇头，“没听说过。”
　　“有机会带你去测。”
　　“好，”郑誉说什么他都答应，“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