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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卡哈•卡拉泽(1) 联系 ...


  •   -联系-

      1999年的夏休期,我过得实在是乏善可陈。

      唯一值得一提的,大概就是在这个假期,我抛弃了那辆刚买不久的银色欧宝威达,开始迷上山地车这种健康环保的交通工具。
      就连收假后去德国集训,我也想方设法在当地租了一辆。

      上赛季的欧冠,我们一路挺进四强,最终在半决赛惜败于拜仁。为了能重现这个奇迹,甚至走得更远,洛巴诺夫斯基把今年的集训日程排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会挤出时间,骑着车出去转几圈。

      按弗拉迪斯拉夫*的说法,我简直像是走火入魔了。好不容易有点喘气的工夫,偏要蹬着车子满街跑,也不嫌累得慌。

      我懒得跟他解释那种感觉,那种徜徉在风里,却又和在绿茵场上奔跑不同的感觉——
      掌控着下一秒钟就可能失去的平衡,享受着仅凭双腿难以达到的速度。

      就像有人曾经对我形容过的那样:刺激、自由,仿佛可以主宰一切。

      回到基辅后,我依然是骑着山地车往返于公寓和训练基地之间。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基地大门前刹车减速,余光无意间扫过旁边的门卫室。

      有个人背对着我,正弯腰在窗台上写字。灰色T恤,棒球帽压得很低,身影感觉有点眼熟。

      等我都骑出好远,才突然反应过来那人是谁。我立刻调转车头折返回去,正好看见他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还真是他——安德烈·舍普琴科。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请别误会,我绝不是不愿意见到他。只是,我一直以为我们的下一次见面,会是在欧冠比赛场上,最好是决赛或者半决赛那种级别的较量。所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如此突然地撞见他,我的反应大概也算得上情有可原吧。

      我跳下车,摘掉头盔,朝他挥了挥手:“安德烈!”
      他看见我,三两步走了过来。
      在重逢的拥抱和简单的问候之后,我推着山地车,和他并肩往前走。

      “你这是要去哪儿?”

      “到瓦列里·瓦西里维奇那儿坐坐。”

      我侧过头瞧了他几眼。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情绪不太高,整个人显得忧心忡忡的。

      “米兰那边……还好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挺好的,”他冲我笑了一下,“就是意大利语有点难学,不过队里人跟我说话的时候,会把语速特意放慢一点。”

      安德烈脸上那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让我觉得可能是自己多虑了。他在新球队能适应得这么好,我是真替他高兴。

      我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
      “好伙计,快跟我说说,和马尔蒂尼做队友是什么感觉?他人是不是特别好?”

      没有哪个后卫会不喜欢马尔蒂尼,我当然也不例外。可惜之前只是在几场比赛里见过他,从没真正接触过。
      现在好了,身边终于有了一个和马尔蒂尼同队相处过的人,我可得好好问一问。

      我们就这样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分岔路口,约好下次再见,便就此分开。

      我揣着一肚子的偶像趣事,心满意足地进了训练馆,开始这一天的训练。

      直到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我竟然忘了问安德烈,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回乌克兰。

      不过很快,在几天后的一个休息日上午,我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
      当时,我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事实报》,目光突然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顿住了:

      《告别冰面:“冰上精灵"安东妮娅·舍普琴科结束辉煌运动生涯》

      本报专讯 乌克兰花样滑冰界迎来一个时代的终结。著名花滑运动员安东妮娅·舍普琴科正式宣布结束自己的竞技生涯。
      这位年仅18岁的名将于1995年夺得世青赛冠军崭露头角,随后在1996年斩获大奖赛冠军,1997年更是一举包揽欧锦赛和世锦赛金牌。在1998年长野冬奥会上,尽管自由滑环节出现微小波动,但她凭借顽强的表现摘得银牌——是乌克兰独立以来,第二位登上冬奥会花样滑冰女子单人滑领奖台的选手。
      值得一提的是,安东妮娅·舍普琴科也是我国著名足球运动员安德烈·舍甫琴科的妹妹。这位绿茵场上的“核弹头”曾多次现场观看妹妹的比赛,兄妹二人在各自的领域为国争光,成为乌克兰体坛的一段佳话。
      消息人士透露,高强度的训练让她的身体不堪重负,经与教练团队及家人商议,最终做出了退役的决定。告别赛场后,她计划先进行休养,未来可能投身于青少年花滑教学。
      详情可见本报第4版《冰上精灵》特别报道。

      她……退役了!?

      我猛地坐直身子,放下手中的水杯。杯底磕到桌面,哐当一声,水洒出来洇湿了桌布。
      我连忙把报纸举高,另一只手胡乱抽出几张纸巾按在那滩水上,脑袋里乱成一团——

      奥林匹斯基体育场几万观众的欢呼、口哨和应援歌声。五月末带着青草味儿的微风,额头被吹落的汗珠。高举的乌克兰杯,挥舞的旗帜,纷飞的彩带和金色发髻上跃动着的金色阳光。

      明明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那种不知来由的眩晕感,又一下子涌了上来。

      乌克兰杯决赛后,那场为即将离开基辅迪纳摩的安德烈和奥列格*举办的告别仪式,是我最近一次见到她。

      球员家人们都踏上草坪,来到球场中央,互相贴面拥抱。
      我爸妈和弟弟在格鲁吉亚的老家,没能赶过来。要说一点也不羡慕其他人,那肯定是假的。
      可还没等我生出点儿黯然神伤的情绪来,队友们就已经推着我,融入进了这种热闹的气氛中。

      安德烈给我介绍了他父母。他两天后就要提前飞米兰学习语言,再见大概就是在赛场上作为对手了(至少我们当时是这样认为的)。我们最后拥抱了一下,祝福彼此一切顺利。

      我站在原地,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四周。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寻找什么。谁知道呢,可能就是个类似在场上观察对面球员跑位那样的习惯性动作吧。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就在斜前方不远处,身边围着一群球员家的小孩。

      蓝白交织的彩带纷纷扬扬飘落,像是一场彩色的雨。她站在那片绚烂之中,恰好有风经过,几缕蓝色缠绕进她的发间。
      她的头发盘成了个挺漂亮的发髻,只是这会儿大概被之前的各种拥抱弄松了,其中几缕散下来,松松地垂在脖颈边。

      她弯下腰,伸手帮一个小女孩摘掉发顶的彩片。侧脸的轮廓在彩带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就在那一瞬间,她恰好偏过头。
      隔着漫天蓝白,我们对上视线。

      三秒钟之后,我开始思考。

      她此时早就已经转了回去。我在心中犹豫了一会儿——毕竟上次见面的气氛可算不上轻松——但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嗨。”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嗨。”

      我攥了攥手心。

      说点什么,卡哈,别像个傻子似的杵在这儿,说点什么。

      “你……头发乱了。有彩带缠进去了……”

      体育场外,基辅日的庆祝礼炮骤然响起。
      彩色烟花呼啸着冲向天空,五颜六色的烟雾拖出长长的尾巴,如同一道道彩虹瀑布倾泻而下。

      我的声音淹没在震天的鼓声和尖叫欢呼之中。

      “什么?”她微微蹙起眉,朝我靠近了一点。“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

      还没等我说完,亚历山大*家那对龙凤胎像两只小狗一样,拱进我们俩之间。妹妹举着用彩带折成的星星,献宝似的拿给她看。
      她的注意力这下全转移走了,整个人俯下身去听小姑娘说话。

      我还像个呆鹅一样傻站在那儿,手无意识地呼撸着挤在我前面的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小男孩回过头,冲我做了个鬼脸,然后就叽叽喳喳地抢着和她搭话去了。

      哦,天呐,她可真招小孩子们的喜欢。

      直到谢尔盖*把她从孩子堆里拉走,直到仪式结束,她和安德烈还有她们的父母一起离开,我都没能开口,把那句关于头发的话说出来。
      ……

      她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要退役了吗?
      我真是个白痴,当时只注意到了那些有的没的。

      同为运动员,我很清楚做出退役这个决定会有多艰难,尤其是对于她来说。

      我想,作为她哥哥的朋友以及前队友,合该发条短信,关心一下她的情况。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她的号码。

      “听说你因伤退役了,具体情况怎么样,伤得严重吗。我认识几个不错的理疗师,专门做运动员康复的,需要的话我把联系方式……”

      我停下打字的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伤得严重吗”——这不是废话吗,要是不严重能退役吗。而且她哥哥可是安德烈·舍普琴科,认识的人肯定比我多,用我在这儿推荐康复师,显得自己好像多能耐似的。

      我紧皱着眉,把这些话一句句地删掉,重新打字:
      “好好休息,身体要紧。有什么事需要聊聊的话,可以找我…”

      我的老天,我这又是在写什么?我们又哪里熟悉到可以聊心事的程度了?

      整段话再一次被删干净。

      我靠在沙发背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然后又被我按亮。信息界面的光标一闪一闪地等在那里。

      最后,我双手用力搓了搓脸,打字,发送,一气呵成:
      “刚看到你退役的新闻。你还好吗?”

      发送成功的那一瞬间,我莫名地松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如释重负地仰倒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的光影随着窗外飘过的云,缓缓地流动着。

      不知怎的,我的思绪也跟着浮动起来,一路飘回到第一次认识她的那个时候——

      那是1998年2月,我刚转会到基辅迪纳摩的第二个月,冬奥会正在日本长野举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卡哈•卡拉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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