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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仙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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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寻意觉得,穿越到修真界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比如现在。
她歪在二楼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剥了皮的灵葡萄,听着楼下传来的丝竹之声,整个人舒坦得骨头都轻了二两。
这是临渊城最有名的小倌楼——醉仙阁。
名字俗,地方不俗。三层小楼临水而建,推开窗就是潺潺流水,楼下种着成片的灵竹,风一吹,沙沙作响,比那些闹市里的勾栏瓦舍雅致多了。来的客人多是修真界有些身家的女修,出手阔绰,只求个舒心。
林寻意是这里的常客。
七年了,她别的事没干,就琢磨一件事——怎么在修真界过得舒服。修炼?差不多就行。做任务?能推就推。但享受生活这件事,她从不马虎。
此刻,堂中正在歌舞。
四个少年穿着素雅的广袖长衫,腰间系着同色系的绸带,在堂中轻旋慢舞。丝竹声悠扬婉转,他们的动作也轻柔舒缓,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风流情态。
林寻意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
修真界的歌舞和凡间不同,带着几分缥缈的仙气。这些少年跳的也不是寻常舞,而是带着灵力运转的“灵舞”,一旋身、一拂袖,都有淡淡的灵光流转,煞是好看。
当然,林寻意主要是看脸。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领舞的那个长得最好,眉清目秀,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含着三分笑意,看人的时候像在放电。林寻意多看了两眼,但很快移开了目光——好看是好看,但太油了,一看就知道自己在笑,少了点味道。
旁边那个年纪小些,圆脸杏眼,笑起来有酒窝,可爱是可爱,但太嫩了,像块没长开的点心。
再旁边那个……
林寻意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角落里站着一个少年,没在跳舞,只是捧着托盘站在一旁,像是伺候茶水的小厮。他穿得也比别人素净些,月白色的短衫,腰间系着同色腰带,衬得整个人清瘦修长。
他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寻意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侧影——肩线单薄,脖颈修长,站在那里,像一竿新竹。
这身形……
她心里忽然有点痒。
“老板。”她懒洋洋地开口。
一直候在旁边的中年男人立刻凑过来,笑得满脸开花:“林仙子,有什么吩咐?”
这个圆滑的男人是醉仙阁的老板,姓周,人称周老板。他对林寻意格外殷勤——没办法,这位姑奶奶出手大方,每次来都少不了打赏,是整个醉仙阁最不能得罪的大客户。
“那个端茶的小子,”林寻意抬了抬下巴,“叫他上来。”
周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殷勤了:“仙子好眼光,那是新来的,刚调教了半个月,还没正式接过客呢。就是……就是个粗使的,不懂规矩,怕伺候不好仙子。”
“没事。”林寻意摆摆手,“我就看看。”
周老板心领神会,连忙下楼去叫人。
不多时,门帘掀开,那个少年低头走了进来。
林寻意看着他。
近了看,比她想的还要……干净。
是真的干净。不是打扮得干净,而是一种从里到外的干净。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带着一点紧张。他垂着眼睛不敢乱看,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寻意心里“啧”了一声。
好看。
“过来。”她说。
少年迟疑了一下,走到她榻边,跪下。
林寻意这才看清他的全脸。
眉形好,眼睛的形状也好。低眉顺眼的样子,让人想起某种温顺的小动物。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多想,指了指矮几上的酒壶:“会倒酒吗?”
少年点点头,伸手去拿酒壶。
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间,林寻意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倒酒的动作也稳,酒水注入杯中,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林寻意忽然起了点别的心思。
“手伸出来我看看。”她说。
少年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她面前。
林寻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入手微凉,皮肤细腻,但——
她摸到了什么。
她的手指一顿,然后顺着他的手腕往上,轻轻掀开他的袖口。
小臂上,青紫交错。
有新伤,是条状的,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抽的。也有旧伤,已经褪成了淡黄色,快要好了。一层叠着一层,几乎没一块好肉。
林寻意的目光凝固了。
少年猛地抽回手,把袖子拉下去,垂下头,声音发紧:“……脏了仙子的眼。”
林寻意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紧,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她忽然想起刚才老板说的话——“刚调教了半个月”,“粗使的”,“不懂规矩”。
调教。
这个词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醉仙阁这样的地方,来的少年有的是自愿的,有的是被卖的。自愿的还好,被卖的那些,若是长得有几分姿色,就会被“调教”——说白了,就是打到听话,打到学会怎么伺候人。
她见过几次,但从来没细想过。
现在她忽然有点不舒服。
“你叫什么?”她问。
“……阿澈。”
“哪个澈?”
“清澈的澈。”
“清澈的澈。”林寻意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名字。谁给你起的?”
“我娘。”
“你娘呢?”
少年沉默了一下:“……没了。”
“你爹呢?”
“也没了。”
“怎么没的?”
“病。”少年的声音很轻,“先后没的。娘先走,爹跟着走了。”
“那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她又问。
少年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叔父卖的。”
“亲叔父?”
“嗯。”
“卖了多少钱?”
“三十两。”
三十两。
林寻意忽然有点想笑。三十两银子,在修真界连一瓶最劣质的丹药都买不起。一条人命,就值三十两。
她忽然有点后悔问这些。
少年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他没有哭,也没有诉苦,就只是……跪着,像已经习惯了回答这些问题。
林寻意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今年多大?十四?十五?她刚穿来那会儿,他大概也就七八岁吧。七八岁没了爹娘,被人卖来卖去,最后卖到这种地方……
她没再往下想。
“过来。”她说,声音放软了些,“给我捏捏肩。”
少年膝行两步,到她身后,抬起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指尖微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
林寻意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开口:“疼吗?”
少年的手顿了顿:“……什么?”
“被打的时候。”林寻意没有睁眼,“疼吗?”
沉默。
过了很久,少年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不跑?”
“跑不掉的。”他的声音很轻,“抓回来打得更狠。”
林寻意睁开眼睛,偏过头去看他。
他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脸上没有表情。但林寻意忽然觉得,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不是认命,是……她说不清。
“以后你就专门伺候我。”她忽然说。
少年愣了一下。
林寻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冒出这么一句话。但她话已出口,索性继续说下去:“我来了就点你,我不来的时候,也不用你去伺候别人。老板要是打你,你就报我的名字。”
少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仙子……”他的声音有些涩,“为什么?”
林寻意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你好看。”
“……”
“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颜控。”她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把,“好看的人,我不忍心看他们受苦。”
少年的脸腾地红了。
林寻意看得心里直乐,正想再逗他两句,腰间的玉简忽然热了。
她拿起玉简,神识探入,一个清冷的声音传出来:
“小师妹,师尊问你去哪儿了。”
是大师兄。
林寻意:“……”
“速回。”那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尊在云中居等你。”
玉简的光灭了。
林寻意默默收起玉简,叹了口气。
完了,被抓包了。
不对。她转念一想,师尊哪次真的罚过她?也就是训两句,关几天禁闭,最严重一次让她抄了十遍门规——还是大师兄帮她抄的。
大师兄这个人吧,表面上冷得像块冰,说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三分嫌弃。但每次她闯祸,都是他帮忙兜着。抄门规是他帮抄的,禁闭期间偷偷送饭的是他,被师尊骂完出来塞给她一瓶丹药的也是他。
林寻意有时候觉得,大师兄对她的嫌弃可能是装的。
当然,这话她不敢说出口,说了大师兄肯定要冷着脸回她一句“想多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少年还跪在那里,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有一丝不安,像是在担心自己哪里伺候得不好。
林寻意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朝楼下喊了一声:“周老板!”
周老板一溜烟跑上来:“林仙子,有什么吩咐?”
林寻意指了指屋里的少年:“这个人,我要了。”
周老板一愣,随即笑得满脸开花:“仙子说的是包月还是包年?包年的话可以优惠——”
“不是包。”林寻意打断他,“是留。我下次来之前,他不准接客。我来了就点他,我不来的时候,你让他好好待着,别让人欺负他,也别让他干活。”
周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这……”
“灵石照付。”林寻意从袖子里摸出一袋灵石,扔给他,“这是定钱。”
周老板接过袋子,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立刻真诚了许多:“仙子放心,一定给您把人看好了!”
林寻意点点头,又回头看了那少年一眼。
他还跪在那里,月白长衫衬着他清瘦的身形,逆着光,像一幅画。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寻意冲他笑了笑:“阿澈,等我下次来。”
然后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身后,少年跪在原地,看着那道门帘轻轻晃动,良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