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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次集结 戏开人登台 ...

  •   民国十五年,深冬。

      北平城的雾霭散了没几日,一场细雪又簌簌落了下来,碎雪混着寒风裹着街巷,落在琉璃厂的青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转瞬又被来往的车马碾化,只剩一地湿冷的泥泞。

      毓府偷尸案尘埃落定后,北平城里沸沸扬扬的鬼话流言消停了大半。

      宋宗生的侦探社总算得了几日清闲,白日里整理案卷,夜里煮一壶热茶,守着一盏孤灯静坐,难得不必再与阴诡人心打交道。

      齐六子倒是一改往日偷鸡摸狗的习性,天天准时泡在侦探社里,靠着上次破案拿的酬劳,买了新棉袄,腰里揣着铜板,走路都昂首挺胸,逢人就吹嘘自己是宋大侦探的得力副手,半点不觉得自己从前是街头混混。

      唯有苗筱淼,在洗清冤屈后的第三日,便赶着同乡故人的尸首离开了北平,一路南下回湘西。

      走之前没留只言片语,只托城门口的老车夫给宋宗生捎了一小包湘西驱邪的草药,算是谢礼。

      宋宗生将那包草药收在书桌抽屉里,不曾多想,只当三人萍水相逢,破案结缘,缘尽便散,本就是江湖常态。

      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旬日光景,苗筱淼竟去而复返。

      且回来的时候,浑身狼狈,一身玄色短打沾了雪泥,面巾滑落半边,鬓角带着擦伤,往日里那双桀骜锐利的眼睛,此刻竟藏着几分少见的惶急。

      黄昏时分,雪下得最紧,苗筱淼一脚踹开侦探社的木门,寒风裹着碎雪灌进屋中,瞬间吹散了满室暖意。

      宋宗生正伏案写案卷,笔尖一顿,抬眸看去,心头微沉。

      齐六子正蹲在门口嗑瓜子,见了来人立马蹦起来,嘴里瓜子皮都没吐干净:“哎哟!苗姑奶奶!您怎么回来了?不是回湘西享福去了吗?”

      苗筱淼没理会嬉皮笑脸的齐六子,径直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沿,气息微喘,眼底满是凝重:“宋宗生,我有事找你,北平出事了,出大事了。”

      宋宗生放下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依旧沉稳温和:“别急,慢慢说,湘西路途遥远,你怎么折返回来了?”

      “我根本没走远。”苗筱淼咬了咬牙,指尖攥得发白,“我出北平刚到城郊官道,就撞见邪事了,不敢再往南走,只能折回来找你。我不信鬼神,可这一次,这事邪门到,连我们赶尸世家的规矩,都解释不通。”

      这话从苗筱淼一个正经赶尸后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寻常百姓喊鬼神,是心生畏惧。
      赶尸人说邪祟,是真见异象。

      宋宗生当即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坐下暖身,细说始末。”

      苗筱淼接过热茶,指尖冻得通红,暖意入喉,才稍稍平复心绪,缓缓道出原委。

      北平城南,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庆和戏楼,早在前清宣统年间就关了门。

      戏楼老旧破败,木柱腐朽,戏台塌了半边,常年无人踏足,荒草没过膝盖,夜里风声穿戏台而过,呜呜咽咽,像女子唱戏,是北平城南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地。

      老辈人都知道,这庆和戏楼当年出过惨案。

      三十年前,戏楼红极一时,台柱子名角沈玉娘,色艺双绝,唱遍北平无人不晓。

      可一朝风光变故,沈玉娘被同行陷害,被扣上私通外敌的罪名,一夜之间声名尽毁。

      她走投无路,在大年三十除夕夜,独自登上空无一人的戏台,唱完最后一出《霸王别姬》,随后悬梁自尽,血溅戏台红绸。

      自打沈玉娘死后,庆和戏楼就没安生过。

      夜夜能听见戏台上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锣鼓点清脆,唱腔婉转,可推门去看,戏台上空无一人。

      更有路过的人撞见,月色下戏台之上,红衣女子水袖翻飞,独自登台唱戏,转瞬就消失不见。

      久而久之,庆和戏楼便得了个往生戏楼的名头,传言活人进去,听了鬼戏,就得被索命陪葬。

      官府历来对此地讳莫如深,从不派人探查,只任其荒废,任由鬼怪传说压下风波。

      原本百年凶楼,闹鬼归闹鬼,从未出过人命,只当是坊间流言,无人当真。

      可就在这半个月里,往生戏楼,接连死了三个人。

      死法一模一样,诡异得匪夷所思。

      第一个死者,是城南的一个纨绔子弟,不信邪,带着狐朋狗友夜闯戏楼捉鬼逞能,当夜就死在了戏台中央。

      第二个死者,是个走街串巷的说书先生,专讲沈玉娘的鬼戏故事,靠吓人博眼球,夜里路过戏楼,次日就僵死在台边。

      第三个死者,就在昨日,是个修缮旧房的木匠,被人雇去戏楼简单收拾木料,进去一趟,再也没出来。

      三人死状分毫不差。
      皆是端端正正跪在戏台正中央,双眼圆睁,面色青紫,浑身僵硬如冰,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没有中毒痕迹,没有搏斗印记。

      唯独每个人嘴边,都抹着鲜红的胭脂,手上攥着半截唱戏用的旧水袖,耳边都留着一行字,是用指尖蘸血写在戏台木板上的——戏开人登台,曲终命抵债。

      更吓人的是,每死一个人,当夜三更,往生戏楼必定锣鼓声响,唱腔悠悠,那出《霸王别姬》字字悲切,听得周围住户心惊胆战,彻夜不敢合眼。

      所有人都说,是沈玉娘的冤魂回来了,抓活人登台唱戏,索命偿冤,鬼戏登台,活人必死。

      官府派人去查了两趟,验尸查场,半点线索没有,尸体查不出死因,戏楼找不到外人踪迹,现场干干净净,比毓府丢尸案还要诡异。

      警方束手无策,只能任由“鬼戏索命”的传言传遍全城,城南百姓人人自危,入夜之后,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没人敢靠近戏楼半步。

      苗筱淼折返,不是巧合。

      她虽不信鬼魂索命,可她懂阴阳阴气,懂尸身轨迹,懂世间阴诡门道。

      她去城郊时,远远就望见往生戏楼方向阴气郁结,黑雾冲天,绝非寻常凶宅该有的气象。

      关键的是,三个死者死后,魂魄阴气不散,死死缠在戏楼周边,怨气深重,不似自然枉死,倒像是被人用邪术拘着魂魄,不得轮回。

      苗筱淼世代赶尸,懂拘魂控阴之术,一眼就看出,这不是闹鬼,是有人借鬼行凶,以戏杀人。

      “我赶尸一辈子,见过死人,见过凶宅,见过阴煞,可从没见过有人能把活人害死,还拘住死者阴气,伪装成冤鬼索命的样子。”苗筱淼放下茶杯,眼神凝重,“这背后不是邪祟,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借着沈玉娘的旧案,连环杀人,借鬼遮眼。”

      宋宗生听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眉头微蹙。

      他素来不信鬼神,只信人心险恶。

      毓府案是贪财害命,栽赃嫁祸。

      这往生戏楼案,是以鬼掩罪,连环夺命。

      一桩比一桩阴毒,一桩比一桩隐蔽。

      “六子。”宋宗生转头看向还在愣神的小混混,“你常年在城南游荡,可听过庆和戏楼沈玉娘的旧事,还有三个死者生前,可有什么交集?”

      齐六子立马收了嬉皮笑脸,拍着胸脯道:“宋先生这你可问对人了!城南这点犄角旮旯的事,我门儿清!沈玉娘的事我打小就听老人说,冤得很。那三个死人,看着没关系,一个纨绔,一个说书的,一个木匠,八竿子打不着,可我隐约记得,十几年前,这三人,都跟老庆和戏楼打过交道!”

      这话一出,宋宗生和苗筱淼同时对视一眼,心头了然。
      果然,绝非随机杀人,是蓄意复仇。

      “走。”宋宗生当即起身,拿起外套,“三人一组,老规矩办事。今晚入夜,先去往生戏楼实地查探。苗筱淼,你懂阴邪术法,查阴气轨迹,辨人为还是鬼为。我查现场痕迹,查杀人手法,找蛛丝马迹。齐六子,你连夜混迹城南市井,深挖三十年前沈玉娘旧案真相,查当年陷害她的人,查三个死者当年在戏楼到底做过什么。”

      “得嘞!保证办妥!”齐六子立马应声。

      苗筱淼也站起身,戴好面巾,握紧腰间红绳,眼底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桀骜:“行,合作就合作。我不怕鬼,也不怕人,就怕藏在暗处不敢露面的小人。今晚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北平城,借我的阴行本事,装神弄鬼害人。”

      三人小队,再度集结。

      暮色沉沉,大雪纷飞,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北平城南,废弃的庆和戏楼矗立在寒风碎雪之中,断壁残垣,朽木危楼,远远望去,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等着活人入瓮。

      夜风穿过破败的戏楼窗棂,果真传来呜呜咽咽的声响,似唱腔悲戚,似亡魂哭泣,阴森刺骨。

      三更未至,戏楼之内,已然隐隐有锣鼓轻响,幽幽唱腔,穿透风雪,飘向四野。

      戏已开台,只等生人登台。

      暗处藏心,鬼不害人,人心害人,终要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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