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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九千岁》之第一章:旧雨 某书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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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后,边境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的太极殿。
陛下坐在龙椅上翻看那些折子,眉头皱得很深。西北连年大旱,草场枯了大片,几个小游牧部落熬不过冬天,已经开始向南迁徙。牧民赶着瘦骨嶙峋的牛羊,拖家带口往关内涌,边军的急报一天三封,说的都是一件事:粮食不够了,要么开仓,要么就等着他们来抢。
“一群喂不饱的狼。”皇帝把折子摔在御案上。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齐齐跪下,大气不敢出。只有一个人没有动,他站在御案右侧半步远的地方,垂着眼,安静得像一尊泥塑。
沈钰。当朝九千岁,宫里宫外人人闻之色变的活阎王。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圆领袍,腰束白玉带,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起。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目清俊如画中仙人,偏偏神情淡得像隔了一层霜。他站在那里,好看是好看,却让人不敢多看。
“沈钰。”皇帝叫他。
“臣在。”
“你说,这帮游牧的,是真饿急了,还是借机生事?”
沈钰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眼,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看起来温润无害,可但凡在这朝堂上待久了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嘴里说出的话,往往比刀子还利。
“回陛下,饿急了是真,借机生事也不假。大旱三年,草场枯了,他们没地方放牧,不来抢就只能等死。游牧之人,骨子里就是抢的习性,跟狼一样。狼饿了,总要咬人的。”
皇帝哼了一声:“那依你的意思,打?”
“打不划算。大兵一动,粮草军饷耗费无数,打完了那片荒漠也种不出粮食,得不偿失。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扫过殿中垂手而立的几位大臣。
“朝中有些人,巴不得打仗。仗一打,军费一拨,这银子从他们手里过一遍,能剐下好几层油来。”
此话一出,殿中几个文官的脸色顿时微妙起来。户部尚书王大人额头上汗珠子都冒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又乖乖闭上了。
九千岁说话,谁敢接?
皇帝倒是笑了,那笑容却不温暖:“说得对,打不得。那怎么着?总不能眼巴巴把粮食送去喂狼。”
“送去也无妨。”沈钰说。
殿内安静了一瞬。
沈钰面不改色:“边境小族,不过癣疥之疾。给他们些粮食,稳住他们,比打仗省事得多。陛下担心的不是这个。陛下的心腹大患——”
他抬手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南方,最后将手指收回来,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在朝堂上,在江湖中,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皇帝的笑意收了,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沈钰继续道:“臣听说,最近逐意楼接了一桩大买卖,有人出高价买几位大人的命。这几位大人,恰好在朝中说话挺有分量。”
殿中那几个大臣的脸色彻底白了。
逐意楼。这个名字在京城里就是一个禁忌。这个神秘的组织神出鬼没,做的全是越货杀人、接盘赏金的生意,线人遍布五湖四海,据说连宫里都有他们的人。没人见过楼主的真面目,只知道那人出入皆佩戴青面獠牙的面具,行事诡谲,手段狠辣。江湖传说他凶残嗜血,也有人说他生了一张摄人心魄的美人脸——但传归传,没人敢去验证。
更让人胆寒的是,连陛下都曾暗地里向逐意楼买凶杀人。
这件事,沈钰知道,因为他就是经办人之一。
“退下吧。”皇帝忽然挥了挥手,“沈钰留下。”
大臣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重重吐了口气,仿佛刚从虎口逃生。
殿内只剩下皇帝和沈钰两个人。
皇帝从龙椅上起身,慢慢走到沈钰面前。他比沈钰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孟瑾。”皇帝忽然叫了他的本名。
沈钰的睫毛颤了颤。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赵孟瑾——那是他抄家灭族之前的名字,是他做太子伴读时的名字,是他还是个完整的人时的名字。现在的他,是沈钰,是九千岁,是内廷的奴才,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
“陛下。”他低下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皇帝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缓,像在回忆什么,“你给朕做伴读那会儿,朕偷偷带你出宫去逛庙会,你买了一个糖人,舍不得吃,一直捏在手里,捏化了,黏了一手。”
沈钰没说话。
“后来你祖父的事,”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朕保住了你的命。你知道的,满朝文武都要杀你,是朕力排众议,才让你活下来。”
“臣记得。”沈钰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陛下的大恩大德,臣没齿难忘。”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高高在上的轻蔑:“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爱笑,爱闹,嘴甜得很。现在倒好,像个木头人似的。”
“人总会变。”沈钰说。
“是吗?”皇帝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了翻,“逐意楼的事,你盯紧些。那帮江湖人越来越放肆了,连朕的朝臣都敢动,胆子不小。”
“是。”
“还有,边境那边,朕打算派个人去送粮。明面上是赐婚,暗地里是稳住那帮游牧的,让他们别闹事。你给朕挑个合适的人选。”
沈钰沉默了片刻:“臣觉得,文惠公主合适。”
皇帝抬起眼。
“文惠公主是陛下亲妹,身份尊贵,由她去赐婚,既显得朝廷重视,又不至于折损太多颜面。况且长公主至今未婚,朝中那些言官总拿这个说事,正好一并堵了他们的嘴。”沈钰说得滴水不漏。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会算计。行,就依你。传旨下去,让文惠公主准备准备,三日后出发。”
“是。”
沈钰欠身行礼,转身往外走。他的脚步不急不缓,袍角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弧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那张漂亮的脸在光线中几乎透明,可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走过长长的宫道,沿路的太监宫女纷纷避让,低头行礼,没有人敢多看他一眼。他穿过几道宫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布置简单,桌上一盏灯,墙上一幅画。沈钰走进去,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从暗格里取出一张面具。
青面獠牙,狰狞可怖。
他将面具慢慢覆在脸上,铜制的面具冰凉地贴着皮肤。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面目全非,那双好看的眼睛在獠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阴鸷。
“楼主。”黑暗里响起一个声音,低哑阴沉,像从地底钻出来的。
“说。”
“北边来信了。那几个游牧部落已经集结了三千骑,说是要来关内‘借粮’。梁王的人也在暗中接触他们,具体谈的什么,还没探到。”
沈钰的嘴角在面具下微微弯起,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梁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还有一件事。”那个声音迟疑了一下,“逐意楼的线人在宫里发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周嬷嬷,当年伺候过先帝淑妃的那位,她本应在三年前就死了。”
沈钰的手指微微一顿。
淑妃。那是檀浔的生母。
“继续说。”
“她没有死,一直被藏在冷宫附近的废井里。有人暗中给她送吃食送水。三年来从未间断。”
沈钰沉默了很久。
久到黑暗中那个声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盯紧她,看看到底是谁在给她送东西。”
“是。”
沈钰摘下面具,露出那张清俊的脸。灯影在他脸上晃了晃,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冷宫。破旧的院墙。枯黄的杂草。一个瘦小的女孩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枣糕,分了一半给他。
“你吃。”她说,“我藏了好久的,一直没舍得吃。”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对方是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唯一不会害自己的人。
沈钰闭上眼。
那些日子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这辈子,他是沈钰,是九千岁,是逐意楼的楼主,是皇帝手里的刀,是一切黑暗中最黑暗的存在。
而那个女孩,是长公主。
是永远不该再有交集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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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文惠公主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
檀浔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身后的城门。城墙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士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切都那么庄严肃穆,像一场盛大的表演。
她放下帘子,面无表情。
赐婚。送粮。明面上是安抚边境游牧部落,实际上是把她当成了交易的筹码。她的皇兄从不掩饰对她的态度——一个冷宫长大的公主,能给朝廷派上用场,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檀浔不生气。她早就不会为这种事生气了。
冷宫里长大的孩子,什么苦没吃过?没吃过饱饭,没穿过新衣,连生病了都没人管,只能缩在墙角咬着被角硬扛。她五岁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谁会来救你,你只能靠自己。
唯一一次,她觉得也许有人会来救她,是一个小太监。
那时候她七八岁,被关在冷宫里,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老鼠。那个小太监叫小玉子,比她大几岁,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总是在夜里偷偷翻墙进来,给她带吃的。
一块枣糕,两个馒头,有时候是一小包蜜饯。
他每次都把东西塞给她,说一句“公主,您别哭”,然后就匆匆翻墙走了,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后来他忽然不来了。
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
檀浔等了他很久,等到最后,她以为自己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了,可闭上眼睛的时候,那张白净的脸还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骗子。”她当时这样骂了一句,然后就把那个人的事彻底封在了心底。
再后来她慢慢长大了,从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隐忍蛰伏,学会了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不动声色地活下去。
她知道,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马车颠簸了一下,把檀浔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车队正行在一片山林间,两旁树木茂密,遮天蔽日,光线暗了下去。
“到哪儿了?”她问车外随行的侍女。
“回公主,已经出了京畿,翻过这座山就是边关了。”
檀浔皱了皱眉。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片林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连鸟叫都没有。
“停下。”她忽然喊了一声。
车队没有停。
檀浔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掀开车帘,发现前方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个赶车的太监和侍女,一个个脸色惨白,像被吓傻了一样。
然后她听到了马蹄声。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马蹄声,像潮水一样将她包围。
数百骑黑衣人从树林中冲出来,手持刀剑,面蒙黑布,来势汹汹。为首的一个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身形修长,脸上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在那张狰狞的面具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
檀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双眼睛很美,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藏着无数秘密。可那眼神却冷得令人心惊,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温度。
“逐……逐意楼!”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是逐意楼的人!”
黑衣人将车队团团围住,几个护卫想要抵抗,还没拔刀就被一刀砍翻在地。鲜血溅在青石路上,触目惊心。
“留活口。”面具人说。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刻意压着嗓子说话,听不出原本的音色,可不知为什么,檀浔觉得那个声调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黑衣人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剩下的护卫,将几个侍女太监赶到一边。檀浔站在马车旁,一动不动,神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打劫的长公主。
面具人下了马,朝她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檀浔抬起头,直视着那张狰狞的面具,眼神里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审视,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谜题。
“逐意楼,”她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听说你们连皇帝的生意都接。怎么,这次是谁出钱买我的命?”
面具人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檀浔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脸,像在端详一件货物。
檀浔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她冷冷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都说逐意楼楼主心狠手辣,怎么连杀个人都要磨磨蹭蹭的?”
面具人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极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檀浔甚至来不及看清,他就已经收回了手,转身走向马匹。
“带走。”他说。
檀浔被人推搡着塞进了一辆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戴面具的身影。
他站在夕阳下,逆光而立,风吹起他的衣袍,身形挺拔如松。可不知为什么,檀浔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独,孤独得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坟。
马车颠簸着往前走了。
檀浔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她见过那双眼睛。
她一定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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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意楼的总坛设在一座不知名的山中,层峦叠嶂,密林环绕,易守难攻。檀浔被关在一间石室里,有床有被,桌上还有茶水和点心,待遇倒不算差。
她没有被绑住手脚,也没有人看守。石室的门虚掩着,仿佛在说:你可以走。
檀浔当然不会走。
她在冷宫待了十几年,早就学会了什么叫做“急不得”。既然对方不杀她,那就一定有所图。她只需要等,等到那个人露出破绽。
等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石门被人推开了。
面具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在桌上。他今天戴的面具不是之前那张青面獠牙的,而是换了一张,依旧狰狞,但少了几分恐怖,多了几分诡异的美感——那张面具上绘着繁复的花纹,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檀浔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把粥推到她面前。
檀浔端起碗,喝了一口。是红枣粥,不浓不淡,甜得刚好。
她的手指忽然收紧。
“你怎知我爱喝红枣粥?”
面具人没有回答。
檀浔放下碗,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你摘了。”
他不动。
“我说,把面具摘了。”
面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面具下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
“公主,”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您不该问这些。”
“我偏要问。”檀浔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去,“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劫我?你觉得我一个冷宫长大的落魄公主,能值几个钱?”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她一步步逼近。
檀浔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张面具的边缘。
“让我看看你。”
他没有躲。
檀浔的手指触到了面具冰冷的表面,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不知道为什么,手竟有些抖。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落地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檀浔愣住了。
烛光摇曳,映出一张清俊至极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衬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格外清冷出尘。
可他的眼神并不像他的脸那样云淡风轻。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压抑的、隐忍的、不甘的、痛苦的,所有情绪都像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瓶子里,随时都会炸开。
檀浔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认识这张脸。
不,不是认识。是刻进了骨头里。
“小……玉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说话抖成这样。
沈钰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檀浔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消失了十几年,”她的声音慢慢恢复了平静,可平静之下是压都压不住的怒火,“我以为你死了,我甚至给你烧过纸钱。你知道我每次路过那些太监住的地方,都会多看两眼,看看有没有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小太监吗?”
沈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现在你出现了,”檀浔一字一句地说,“戴着面具,带着一群杀手,像劫匪一样把我从车队里掳走。你是来做什么的?来杀我的?还是来告诉我,你已经变成人人喊打的逐意楼楼主了?”
沈钰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公主……”
“别叫我公主!”檀浔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眼眶泛红,可她死死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叫我名字。我姓什么你知道的,你当年给我送枣糕的时候,明明知道我叫什么。”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檀浔。”
他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檀浔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烂命一条”式的决绝。
“行,”她说,“既然你没死,那就好好活着。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第一,你为什么劫我?第二,你现在到底是谁?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你的嗓子怎么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声音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刻意压低、像是怕人认出来似的。”
沈钰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就在檀浔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用力的时候微微发颤。
“檀浔,”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些别的什么,像是某种久违的温度,“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檀浔看着他:“什么事?”
沈钰抬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起来脆弱而无辜,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白莲花。
可檀浔没有被这表情骗到。她在冷宫里见识过太多人的嘴脸,知道越是漂亮的东西,往往越有毒。
可她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说。”
沈钰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别恨我。”
檀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恨你?你也配?”
她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将他拉到面前,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相碰。
“我告诉你,沈钰,或者是赵孟瑾,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要是敢再无缘无故消失一次,我就是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揪出来,打得你亲娘都认不出来。”
沈钰怔住了。
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里挣扎着长了出来。
檀浔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说吧。”
沈钰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石室的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黑衣人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楼主,出事了。京城来的密报——皇帝已经知道公主被劫的事了,他……他下令封了所有出城的路,说不管是谁干的,都要把人找回来。还有……”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沈钰一眼。
“梁王的人已经到了边关,正在和那几个游牧部落的首领密谈。他们要的不是粮食,是……借兵。”
石室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沈钰的表情没有变化,可站在他身边的檀浔清楚地感觉到,他整个人忽然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借兵。”沈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冷了下去,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梁王这是要造反。”
他没有看檀浔,而是抬起手,将那张落在地上的面具捡了起来,缓缓扣回脸上。
面具落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变了。
那个脆弱无辜的沈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意楼的楼主,是九千岁,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准备一下,”他对黑衣人说,“我们要进京。”
“进京?”檀浔皱眉。
沈钰转过头看着她,面具下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公主,”他说,“你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搅动这一切吗?”
檀浔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我从来不挑活儿,”她说,“烂命一条,干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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