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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自习 自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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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习第二节课,走廊尽头有人在吹口琴,调子断断续续的,像只迷路的蛾子往纱窗上撞。林栩把头埋进胳膊里,耳朵却竖着。后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回头。脚步声绕过两组桌椅,在他旁边停下,书包砸在桌面上的声音闷闷的。“让一下。”林栩没动。那人也不急,就那么站着。三秒后,林栩往里面挪了挪屁股,眼睛都没睁。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那人坐下了,翻书,笔帽被咬开又合上,合上又咬开。林栩睁开眼,歪着头看他。周牧白校服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正转着那支笔,笔盖在他虎口间翻来翻去。他盯着窗外,侧脸被走廊的灯光切成两半,半边落在阴影里。“你咬笔盖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周牧白没回头,笔盖换到左手继续转。“你睡觉打呼噜的毛病也没见你改。”林栩噎了一下,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窗外那只蛾子还在撞纱窗。后来林栩想,他和周牧白之间大概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不是那种“你好我是转学生请多关照”的开始,是那种你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坐在同一个泥坑里、鞋都湿透了的开始。高二分班那天,林栩踩着点进教室,只剩下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走过去,发现桌上趴着个人。那人头枕着胳膊,后脑勺对着他,校服后背有一小块没熨平的褶。林栩站着等了三秒。没动静。他把书包放下,椅子腿刮在地上,声音又尖又长。前排几个女生回头看,那人纹丝不动。林栩坐下,翻开课本,余光却往旁边瞟。那人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校服领口蹭得有点歪,露出一小截后颈,皮肤很白。下课铃响的时候,那人醒了。他直起腰,揉着眼睛转过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刚睡醒的水汽。林栩看清了他的脸。“看什么。”那人声音哑哑的。“看你睡觉流口水没有。”那人愣了下,低头去摸嘴角。摸到一半反应过来,抬头瞪他。林栩已经转过头去看黑板了,嘴角翘着。后来林栩知道了他叫周牧白,知道他睡觉不流口水但会咬笔盖,知道他物理好得一塌糊涂英语却烂得令人发指,知道他家住在学校后面的老小区、每天骑车上下学、车筐里总放着一瓶矿泉水。知道这些没用。知道这些又好像很有用。十月中旬,年级篮球赛。林栩被拉去凑数,上场十五分钟,抢了两个篮板,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血珠子往外渗,他低头看了一眼,站起来继续跑。下场的时候,周牧白靠在球场边的栏杆上,手里拎着那瓶矿泉水。“给你。”林栩接过来,发现瓶盖已经拧松了。他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周牧白站在旁边,看着远处正在进行的比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刚才那个篮板抢得可以。”周牧白说。“你看见了?”“路过。”林栩把水递回去。周牧白没接,转身走了。那瓶水林栩喝了一整个下午,到放学的时候瓶子都捏扁了。十二月,月考。周牧白英语考了四十七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书包里。晚自习下课,林栩发现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栩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站了三秒,坐下,把自己的物理卷子推过去。“这道题我也不会,你给我讲讲。”周牧白没动。“喂。”周牧白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你物理不是全班第一吗。”“退步了。”林栩面不改色,“现在全班第一是你。”周牧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嘴角一翘就收住了,但林栩看见了。窗外有风灌进来,桌上的卷子边角翘起来,沙沙响。周牧白把卷子拉过去,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笔盖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哪道。”林栩指了指。周牧白低头讲题,声音闷闷的,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林栩没在听题,在听他说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尾音拖得很长,像冬天的围巾。一月,期末考试前一天。晚自习结束,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林栩收拾书包,发现周牧白还坐着没动。“走不走?”周牧白没说话,下巴搁在书包上,眼睛看着窗外。林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操场,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光晕里飘着细细的雪。“下雪了。”林栩说。“嗯。”他们就这么坐着,看雪。教室里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热水管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周牧白忽然开口:“我爸妈离婚了。”林栩没动,也没说话。“我妈明天来接我,去她那边过年。”周牧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我爸不去。”林栩看着窗外。雪下得大了一点,路灯下的光晕里雪花密密地斜着。“那挺好,”他说,“你可以吃两顿年夜饭。”周牧白转过头来看他。林栩还是看着窗外,后脑勺对着他。“初二回来吗?”林栩问。“嗯。”“那回来之后给我讲英语题。”“你英语不是比我好吗。”“退步了。”周牧白笑了一声。这次笑得久一点,肩膀都在抖。林栩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眼睛。灯光很暗,但林栩看见他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没问。“走吧,”林栩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再不走宿舍要锁门了。”他们一起往外走。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得很实。到楼梯口的时候,周牧白忽然说:“林栩。”“嗯?”“谢谢。”
林栩没回头,继续往下走,声音从楼梯井里飘上来:“谢什么,卷子明天还我。”
周牧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楼梯间里有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凉意。他把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慢慢往下走。
操场上的雪还在下。
年后开学那天,林栩到教室的时候,周牧白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他趴在桌上,后脑勺对着门,校服后背有一小块没熨平的褶。
林栩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周牧白没动。
林栩坐下,翻开课本。旁边的人还在趴着,呼吸轻轻起伏。
窗外的雪早就化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哨子声远远地传过来。
林栩看着黑板,嘴角翘起来一点。
“醒了没。”
旁边传来闷闷的声音:“醒了。”
“醒了就起来,帮我看看这道题。”
周牧白直起腰,揉着眼睛转过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刚睡醒的水汽。
他看了一眼林栩推过来的卷子,从笔袋里掏出笔,笔盖咬在嘴里。
“哪道。”
林栩指了指。
周牧白低头讲题,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拿笔的手上,骨节分明。
林栩没在听题。
他在听窗外。走廊尽头有人在吹口琴,调子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什么歌。闷的声音:“醒了。”
“醒了就起来,帮我看看这道题。”
周牧白直起腰,揉着眼睛转过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刚睡醒的水汽。
他看了一眼林栩推过来的卷子,从笔袋里掏出笔,笔盖咬在嘴里。
“哪道。”
林栩指了指。
周牧白低头讲题,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拿笔的手上,骨节分明。
林栩没在听题。
他在听窗外。走廊尽头有人在吹口琴,调子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什么歌。
年后开学第三周,周牧白的自行车丢了。
那天早上林栩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周牧白居然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头发还是湿的,校服领子翘着一边。
“稀罕啊,”林栩把书包放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牧白没理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林栩坐下了,翻开英语书,余光往旁边瞟。三分钟过去了,旁边的人一动不动。
“喂。”
没反应。
林栩用笔戳他胳膊。周牧白动了动,还是没抬头。
“昨晚没睡好?”
“车丢了。”
周牧白的声音闷在胳膊里,瓮声瓮气的。
林栩愣了一下:“什么车?”
“自行车。”周牧白抬起头来,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停小区楼下,早上就没了。”
林栩看着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你走来的?”
“跑来的。”
“跑多久?”
“二十多分钟。”周牧白又把脸埋下去了,“早饭都没吃。”
林栩没说话。过了会儿,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推到周牧白手边。
周牧白抬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装着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我妈塞的,我吃不完。”
周牧白盯着那个包子看了两秒,没动。
“有毒。”林栩说。
周牧白笑了一下,伸手把袋子拿过去,咬了一口。
林栩转过头去看黑板,耳朵尖有点红。
那天下晚自习,林栩没去食堂,出了校门往东走。
周牧白家那个老小区他知道,以前路过过。小区门口有个修车铺,老板是个老头,天黑就收摊。
林栩到的时候,老头正在往三轮车上搬工具。
“师傅,二手自行车有吗?”
老头抬头看他,眼神在眼镜片后面眯起来:“学生啊?要什么样的?”
“能骑的就行。”
老头放下手里的工具,指了指墙角:“那边有几辆,自己挑。”
林栩走过去。墙角靠着三四辆自行车,都灰扑扑的,链条上锈迹斑斑。他蹲下来一辆一辆看,最后挑了一辆黑色的,车架还算结实,轮胎气也足。
“这辆多少?”
“八十。”
林栩掏钱。老头接过去,点了点,塞进围裙兜里。
“打气筒借一下。”
老头把打气筒扔给他。林栩蹲在那儿打气,打了半天,轮胎还是瘪的。
“内胎不行了,”老头走过来看了看,“得换。今天太晚,明天来吧。”
林栩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看那辆车,又看看手表,宿舍还有二十分钟锁门。
“我明天来。”
第二天晚自习,林栩没在教室。
周牧白一个人坐着,做物理题,做着做着往旁边看了一眼。空的。
他把笔放下,笔盖咬在嘴里转了两圈,又拿起来继续做题。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栩从后门进来了。校服上蹭了一块灰,手上也有,指甲缝里黑黑的。
周牧白看着他坐下。
“你干嘛去了。”
“打球。”
“打球能打成这样?”
林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往裤子上蹭了蹭:“地滑,摔了一跤。”
周牧白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
又过了一周。
周牧白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了个塑料牌,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新车。
他愣了一下,拿起那串钥匙,转头看旁边。
林栩正趴在桌上睡觉,后脑勺对着他。
周牧白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塑料牌硌着掌心的肉。他坐了一会儿,把那串钥匙塞进书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
那天放学,他绕到小区门口,看见修车铺的墙角多了辆黑色的自行车。车架是旧的,轮胎是新的,车筐里放着瓶矿泉水。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老头收摊出来,看见他:“找谁?”
“没找谁。”
周牧白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林栩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旁边。
周牧白正趴在桌上睡觉,后脑勺对着他,校服后背有一小块没熨平的褶。
林栩把包子收进书包里,翻开英语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包子袋子上,袋子里氤氲出一小片白气。
四月,期中考试前一周。
晚自习下课,林栩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搬卷子。回来的时候,教室里灯已经灭了,只剩下最后一排还亮着一盏。
周牧白坐在那儿,对着一本英语练习册,眉头拧成个疙瘩。
林栩走过去,把卷子放下,探头看了一眼。
“这道题你讲了八遍了。”
“你八遍都没记住。”
林栩拉过椅子坐下,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哪道?”
周牧白指了指。林栩低头看题,看着看着,眉头也拧起来了。
“这题我也不会。”
周牧白笑了一声,把练习册拽回去:“那你装什么。”
“我看看你错哪了。”
“错在没让你讲。”
窗外有风灌进来,卷子边角翘起来。周牧白按住卷子,手指压在纸上,指节微微发白。
林栩看着他那只手,忽然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周牧白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揣进校服兜里。
“一直这样。”
林栩没说话。过了会儿,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扔到周牧白头上。
“穿上。”
周牧白把外套从头上扯下来,看着林栩。林栩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胳膊露在外面。
“你不冷?”
“我热。”
周牧白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话。他把外套披在身上,袖子长长的,盖过手指。
两个人继续对着练习册发呆。
过了一会儿,周牧白说:“这题选B。”
林栩低头看了看,点点头:“嗯,选B。”
周牧白在括号里填上B,笔盖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根本不会。”
“我会。”
“那你讲。”
林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牧白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栩看着他,嘴角也翘起来一点。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晕里有蛾子在飞。
五月中旬,学校组织春游。
大巴车上,林栩上车的时候发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旁边坐着周牧白。他走过去,把书包扔进行李架,一屁股坐下。
周牧白戴着耳机,看着窗外,后脑勺对着他。
林栩凑过去,把他一只耳机扯下来塞进自己耳朵里。
里面在放歌,英文的,周牧白那英语水平估计一句都听不懂。
“听什么呢。”
周牧白没回头,耳朵却红了。
林栩把耳机还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巴晃晃悠悠地开,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晃在脸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肩膀一沉。
睁开眼,周牧白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睫毛垂着,呼吸轻轻的。
林栩没动。
他把窗帘拉严实一点,阳光被挡在外面。车里暗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周牧白均匀的呼吸声。
前面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一堆人跟着笑。
林栩没笑。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又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座椅的后背。
嘴角翘起来一点,又压下去了。
到目的地的时候,周牧白醒了。他揉着眼睛直起腰,发现自己靠着林栩的肩膀,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没醒。”
周牧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下车的时候,他走在前面,耳朵尖红红的。
林栩跟在后面,手插在兜里,嘴角翘着。
那天下午,他们去爬山。山路陡,台阶又窄又滑,爬到一半周牧白就喘得不行了。
林栩在前面等着他,看他扶着膝盖喘气,汗从额头上往下淌。
“不行就歇会儿。”
“谁不行了。”周牧白直起腰,继续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有个亭子,他们在里面歇脚。周牧白坐在栏杆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林栩站在旁边喝水。
山下是整座城市,楼房小小的,河细细的,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蓝的灰的青的叠在一起。
“你看。”周牧白指着远处。
林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边是学校的方向,体育馆的圆顶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亮亮的一点。
“能看见咱们教室吗?”
“看不见。”
“我也看不见。”
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气味和远处的水汽。周牧白的头发被吹乱了,他用手拢了拢,没拢住。
林栩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你头发长了。”
周牧白摸了摸后脑勺:“是该剪了。”
“我给你剪。”
“你会?”
“不会。”
周牧白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们在那儿站了很久,看着山下。风吹过来又吹过去,亭子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后来有人喊他们集合,该下山了。
周牧白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林栩。
林栩跟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太阳往西边斜了一点,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