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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晚年 ...

  •   贺昭先是自己在政务院立足,经过数年奋斗又将贺里安插在A国相关部门。
      他办理了离婚手续,中断这貌合神离的婚姻,像落单的候鸟般追随着伙伴们的步伐回到故国。
      这次与周舒瑾的重逢,竟是在他的衣冠冢前。
      那衣冠冢依山傍水风水很好,琴洱将生意交给儿子隐退之后就住在衣冠冢附近。
      贺昭见过那座毫无温度的陌生坟墓之后,最终决定来到水坝下游当渔夫,以摆渡、喂鱼和打鱼为生。
      比起守着那座荒诞的衣冠冢,他更喜欢留在河面上,坐在船头眺望着水面,哼着周舒瑾年轻时喜欢的戏曲。
      陪着他的是一只巨大的鹦鹉——周舒瑾曾经的宠物,几十年前身形还小,胜在长寿。
      “比主人家争气。”贺昭每每看到它,难免痛心。
      十三闲暇时带着家人坐他的船度假,劝他说:“这风里雨里的,你一把年纪又常年坐办公室,哪里做得起这个体力活啊。琴洱前辈腿脚不便,还叮嘱我一定要劝劝你。”
      贺昭慢慢摇着船桨,很久没这样开口披露自己的愿望了:“我不觉得辛苦,只想陪陪他。”
      十三的喉头泛起酸涩,他低下头不着痕迹地擦了擦眼睛:“我比你回来早一点,不知道公子那段时间遭遇了什么,关于他的消息竟然一点都找不到了。”
      贺昭笑笑:“我守着他,何必在意别的消息。恩啊仇啊,我不计较了。如果能找到他的一点照片,可以寄给我,我看看他。”
      期间又过了三年。
      飞雲来到岸边冲他招手。
      飞雲年近六旬,身姿依旧挺拔,眉眼间偶尔还闪现年轻时候的雀跃:“哥。”
      也难得他历经世事,归来还有少年气息。
      贺昭知道周舒瑾在战争期间反复斡旋于各方军队之间,飞雲在军队任职直到退休,看飞雲来找自己顿时心头一跳,摇船靠岸:“什么事!”
      “有件事想跟你聊聊。”飞雲提着酒肉跳上船,“我有话就直说了。”
      “说吧。”
      “周公子是被人陷害的。退休前我替他正名了。”飞雲花了整整十年才洗清党内对周舒瑾的误解、消除人们对周舒瑾的恐惧,“他参与各方政治会议的资料也会穿插到我们的资料里,你现在能找到他生前全部政治活动的消息了。我没想到的是这个过程居然要花上十年,更别说后续的反复、再澄清、再反复、再澄清。”
      “谢谢你。谢谢你。”贺昭感激不尽地握住他的手,“飞副将。年轻的时候,你替我的药正名,现在又替舒瑾正名。你是我们的恩人。”
      “这是什么话啊。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飞雲惭愧道,“只可惜还是太晚了,周公子当时受到的打击很大,加之劳累过度身体不好,没能熬过来,连尸骨都没落个全乎,是我的失职。我知道道歉并不能抹平你们的伤痛,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应该跟你们说一声对不起。”
      贺昭在巨大的悲痛中沉默下去。
      他不能替周舒瑾说没关系。
      扪心自问,自己当时做的事可能是压垮周舒瑾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自己也是一个罪人。
      当年他落魄的时候,是谁建了一整个天山暖廊。大家都怕他的时候,是谁力排众议又把他带出来,还有谁这样义无反顾地爱他。可惜兄弟们在国外吃不开啊,有种族歧视,生意不好做了,兄弟们无权无势,在政治界在军队都没有人,要揭不开锅了,自己实在没办法,跟一个女人谈了一单生意。
      女生是个政客,贺昭娶她取得进入政治界的入场券,又给她投资,她提供第一手资料。周舒瑾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很难过——如果有机会再跟周舒瑾当面说说话,如果周舒瑾知道她也另有爱人,自己跟她貌合神离,所有的思念都在他周舒瑾身上。
      贺昭喝得酩酊大醉,低沉的声音落到河水的波涛中。
      周舒瑾趁他睡着把他送到码头之后,他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如今回到这条河,他心里舒服。
      半辈子过去,最近贺昭越来越想他,总觉得他还在,好像他只是早上出门在一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忙着。
      贺昭说自己一辈子做了好多错事,总是差一点,差一点,还是差一点,自己眼瞎心盲,看不清听不懂说又说不明白,就这样晚了很久才知道怎么去爱他,还没半年,一眨眼就是生离死别。
      飞雲从没见他大醉过,也没见过他这样伤心。
      贺哥那位风华绝代的爱人,长袖善舞的爱人,聪明绝顶的爱人,真诚热烈的爱人,在何等艰难的处境中耗尽心力,化作一副白骨长眠于河底。
      但愿鱼儿吃饱喝足,但愿鱼儿尽数投我网中,勿伤我爱人。
      贺昭在河面上劳作,在一个冬天的夜里翻看朋友们寄来的周舒瑾的旧物,里面有一张胶片照片:
      在某个昏暗的室内会议,人影相当模糊,但他能辨认出爱人的侧影。
      那人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坐在角落里,沉静地、微微地低着头,透出一种仿佛置身事外却又洞悉一切的疏离感。
      那抹身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岸上张灯结彩不知道在过哪个节日,欢声雷动鼓乐喧天,好像是除夕,好像是春节,又好像是元宵,贺昭不知道——他不关心这种事已经很久了。只是每每看到这样热闹的场景,他总觉得周舒瑾应该在的。
      河边飘来婉转动听的歌声,若有若无的,像乡野的炊烟,像雪山弥漫的白气,缠绕在人们心头怎样都散不开。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
      残生一线付惊涛
      柳暗花明休啼笑
      善果心花可自豪
      种福得福如此报
      愧我当初赠木桃——”
      贺昭想起那间昏黄的房间、满墙的珠宝、过分甜腻而压抑的戏腔,虽然华丽,但处处透着腐烂和堕落的萎靡气息,与印象中周舒瑾独居的风格迥然不同。
      原来那是命运第一次现出真身,它要开始捉弄人了。
      他听到了命运的脚步声——
      它从万头攒动的河岸走下,
      涉过冰冷刺骨的河水,
      踩上咿呀作响的木船,
      来找他了。
      贺昭向命运跪下乞求把周舒瑾还回来,但命运会伤害每个向它下跪的人。
      他老了,心肠没有从前那么硬。
      当天夜里,他悲伤过度突然心痛难忍,猝然离世。
      贺里遵照他生前嘱托,将骨灰撒入白马园林旧址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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