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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实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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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一层浓稠的血水。昏黄的灯光下,死去的流浪汉、乞丐、“无故失踪”的贵家公子的尸体一叠叠摆在阶梯之上。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分泌物的味道。
有人哗哗用水冲刷着尸体上的污秽。
笼子里的老鼠狂躁不已。
一墙之隔,J国军医向周舒瑾订购了一大笔有毒试剂。
周舒瑾没有拒绝的余地,虽心生疑惑但听说是用于教学还是按时供货了。对于先前的粗暴行为,他们说一般商人都忌讳动物实验,害怕看到死亡和尸体,但出于教学用途,他们不得不用强硬手段要跟周舒瑾订货。
周舒瑾说:“学生总要成长的,我很乐意为他们艰苦的读书生涯提供一点帮助。用于读书的东西不要吝啬,笔墨纸砚教材器械,该满足的要尽力满足。”
他们要的物资越来越多,小到手术器械、福尔马林,大到让老天下雨的炮弹、预测风险的古法仪器等东方智慧,悉数能从周舒瑾那里得到。
J国记载,周舒瑾在军营里充当多重角色,既是呼风唤雨的祭祀师,也是提供细菌、毒气、毒物、军火来源的重要商人。不知是否为他本人意愿,J国相关资料记载周舒瑾向部队发表内部声明说,如果能以纪实的形式豁免他本人、上级及其部下的战争罪行,那么他可以详细描述细菌战在防御和进攻方面的战略性和战术性运用,以及地域性最佳细菌战化学剂。另外,他主张开展对不同季节病的研究,提升军队在各种极端气候下的作战能力。
周舒瑾现在奉命在各个军区参加听讲学习以及发表声明。
细菌部队(对外宣称“防疫给水部队”)的规模在不断扩充,构成包括技师、军医、下级、士兵、卫生兵和少年队,所谓“技师”其实是来自各大高校和研究机构的医学精英,他们自知不道德但无法避免地为自己被选中而感到骄傲,其中不乏有人认为这灭绝人性的实验内容最终会挽救更多人的性命。
弥生也是其中一员,他对为皇军效忠着的周舒瑾有种狂热的爱护,可一旦周舒瑾表露出反抗意识,弥生对他的好感便会迅速消失。
“请等一等!我有一个问题!”人群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该研究种群有多少个体?细
菌有效率是多少!适用于湿热气候还是极寒之地?”
弥生的声音中气十足,顿时压下许多嘈杂声。
周舒瑾站在高台,目光越过人山人海看向他:“500只人猿,有效率高达 97%。该研究是在极寒条件下进行。”
“能不能细说一下实验条件?极寒是在多少摄氏度?”
“零下四十摄氏度。”周舒瑾在一问一答之下显得有些呆滞,而身边的军官还在催促他快点撤离。
就是会有人把刚刚讲过的内容再问出来,都是一些神经粗大的听者。
讲座短暂结束了,留下的伤口还在空气中流脓流血。
他是刽子手也是被实验者,他是遥不可及的高级人员也是微不足道的阶下囚,他是功绩赫赫的立功者也是不得安宁的俘虏。
周舒瑾还没意识到那些“人猿”的真相是什么,只在这种冷肃而残酷的气氛下不再说话,任凭自己的思绪在各种猜测中打转。
他走下讲台,坐着军车扬长而去。
非常偶然的情况下,弥生也会关心同窗的死活:“逸风还好吗?”
周舒瑾说:“那天的火太大了,我不清楚。”
J国军官带周舒瑾坐着飞机来到某个冰天雪地的陌生地点。
这种情况时有发生,有时候周舒瑾睡一觉,眼睛一闭一睁就不知道自己又到哪里了。
大概是某个监狱。
周舒瑾在雪地里走着,看见一双双手从墙里的洞伸出来。士兵一勺勺浇着冷水。
它们已经在极低温里冻得像一节节胡萝卜。
木棍毫不留情敲在上面,梆梆梆!掉下一根根手指。
周舒瑾每天都行走在这样的惨叫声中,他总算来到了军官的营帐,意外看到一些不同地域特点的面孔。
“少将!”弥生行礼。
“好。”
居然是正宗的汉语口音。
周舒瑾惊讶于一个汉人是用什么手段当上了J国军官,让弥生都向他行礼。
林金瑞少将带着周舒瑾坐电梯来到负三楼。
那儿有段短途的双程地铁:“事务所——共乐馆”。
周舒瑾隐隐约约听见哭声。
凄惨的哭声在轨道上回响着,一声叠着一声让人分不清方向。
周舒瑾实在无法解释,一个自称用老鼠、猴子、猪做动物实验的机构里怎么会有如此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弥生说,如果他听过发情的野猫叫唤,就不会有这种困惑了,那听起来像小孩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轨道传来震动。
地铁亮着两盏大灯穿过水雾疾驰而来,湿冷的风把水汽刮起,像一头夜兽抖着鬃毛咆哮而来。
地铁门一开,里面涌出士兵们嘻嘻哈哈的笑声,他们推搡着走出地铁站朝两人行礼。
周舒瑾按捺下心里不安,跟随弥生上去。
等地铁门一开,一阵空灵的歌声飘来:
“华丽简朴破烂,衣着各异;浪笑窃笑装笑,笑容百味,凡人不过百年,推杯换盏间尽作眼里酒色。谁谁谁说了粗俗肤浅的笑话,在这里也能赢得盆满钵满,他们要的不是喜乐,只要驱赶安静下的空虚;谁谁谁醉倒在别人脚下,在这里都不必惊诧,真实的自我不堪入目,
何必心疼皮囊!这里有无限喧嚣,弥漫着酒肉的气味!”
细细听来,听到里面夹杂着一些越来越凄厉的哭声,求饶声,嘶吼声——听起来像女人的,小孩的,男人的……
如同阎罗地狱。
地铁的出口是一片冰川,那里停了“空中楼阁”之美誉的豪华游轮。
楼层高耸灯光繁华不输陆上宫殿。
船上看到有个窑子,那里写着谁跟谁几点到几点开业,上面的名字显然是些花名。
“卖艺或卖身的地方。”弥生见怪不怪地说。
窑子对面有个斗兽场。
那里人山人海地在赌博,各级军人都有。
“赌什么?”周舒瑾兴致勃勃。
“赌那个妇人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老板笑着说,“公子要下注吗?”
周舒瑾观察起那位大约怀胎六个月的女子,月份太早了,剖腹保不住小孩了,弄不好要一尸两命,但要等足月也是绝无可能。
他不满地扣了扣栏杆,不发一言。
韩冰摆出两个罐头:“这里大多是下等士兵,赌注很便宜,天天远征满脚血泡,赢了可以有一双新靴子。赌男孩。”
“这么早,有超声机吗?看肚子的话要等八月份才能知道啊。”周舒瑾问。
老板闻言大笑:“看个男女用得着那么麻烦,刀子一拉就知道了。”
“很多女人进来的时候肚子里什么都没有。你不知道是哪个军官的种结了果。”周舒瑾说,
“没有人知道自己有没有命回家,碰到随便的还好,要是碰到个宝贝孩子的,惹一身骚。”
“爱赌赌,不赌就看着!”老板怒道,“没有人会在意畜生肚子里有什么种!讨个人间极乐就算了!”
“男孩。”周舒瑾押了注。
他并不想看到开注,专程找到林金瑞少将谈共乐馆的事情,想把共乐馆收到自己门下。
林金瑞:“你日来夜往飞来飞去,管不来这样的产业。共乐馆为我创收甚丰,无意出售。”
“我在其中相中了几个有姿色的人。”周舒瑾随口胡诌。
林金瑞歪头打量了他一下,露出玩味的笑容:“哪个?我拿花名册给你?”
周舒瑾:“我做人花心只讨个新鲜感,但是揽到手上就最不喜欢有别人沾染,就算烂也得烂到自己手里绝不出手。”
林金瑞暗暗咬了咬牙根,对他此等风流真是不知道该如何置喙,又笑:“早有耳闻,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我点了名的,我要带走了。你们找别个。”周舒瑾接过花名册勾了五位女子。
“只是看不出来周公子还专爱人妇啊。”林金瑞戏谑道。
“妇人另有一番成熟风味。”周舒瑾说。
“尚在孕中。”
“无碍。”周舒瑾坚决道。
林金瑞目光怪异地瞥了他一眼:“难怪你要包场。”
“美人一笑值千金。我以为烽火戏诸侯也情有可原。”周舒瑾微笑道,“我可以死在这条路上,但绝不可以不去奔赴。动心动情便不得瞻前顾后,就算黄粱一梦什么都不剩也毫无遗憾了。”
林金瑞:“风流情圣,最为深情似无情。”
周舒瑾说:“自救于漫漫岁月勿使如孤魂野鬼而已。”
“回去金桂小姐少不了跟你闹。”林金瑞道。
“真心在一个人身上,不流于形式。”周舒瑾道,“朝朝暮暮相对,怎么会在乎我手下几个来历不明的低贱平民呢。”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位孕妇从斗兽场被拖下来带到自己跟前。
周舒瑾摆摆手,几名妇女跟着士兵去了周舒瑾的营帐。
他借口要跟几位少妇沟通感情便自己走出了共乐馆。
成批成批的俘虏脱着衣服被带进一栋楼里,而另一个视野就看到了光着身子的尸体从后
面搬出来丢到推车里。
工作人员也是俘虏,工作队的囚犯的一举一动都被严格管控着杜绝他们跟实验营其他囚犯的接触。
人们在尸体上寻找着金牙、秀发,耳环、戒指。
有人在大声呵斥。
实验的“人猿”们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和尖叫声,有人在必死的绝境中低声唱起他们的国歌。
一个,两个.......他们是身体上的弱者却是精神上的强者。
他们仅剩的温柔眷恋献给无力拯救他们却哺乳了他们美好童年的祖国。
周舒瑾突然停住脚步,茫然地追寻着缥缈的歌声,目光落定到旁边一间不起眼的屋子。
他突然有个从来没有产生过的猜想,缓缓朝屋子走过去。
脚步沉重,反复黏附在冰冷的雪地里。
他抓住冰冷的铁栏,弓起身体爬到屋顶,拆了半扇换气机,脱下手套,用体温融化机械上冻结的冰雪。
他无意间撞破了协议的伪善,压抑着内心折磨,忍受痛苦像风暴一样涌入四肢。
什么猪狗?什么老鼠?
人!是人!
换气机一拆开,直接看到里面悬挂着人类尸体,或者匍匐着扭曲在一起的尸体。
所有的表情和哀号在生命最后一刻凝固。他们在进去之前将衣服脱干净,以方便毒气的侵入。那屋子里面就是原始的地狱,充斥着最后野蛮求生的本能。毒气从地面往上冒,强大的压着弱小的,即使那是个本应该被呵护的孩子,即使孩子们柔嫩响亮的哭嚎渐渐变成粗重痛苦的挣扎声。
很多鲜活的生命稍纵即逝。
他们挣扎数分钟后,一切都被死神收敛走了。
门内的空气中默默汹涌着绝望的悲恸,门外的每个人都被层叠震慑住了——除了上层官员,他们毫无怜悯之心,只想尽快地,尽快地使用他们的权力凌驾于其他品种之上。他们享受这样的力量,为此洋洋得意。
无尽的震惊和悲怆从周舒瑾的眼睛溢出来。
原来那一车车的尸体是自己一手造成。
因为他,才有这尸体横陈的惨烈。
他颤抖着放下换气机,行尸走肉般从屋顶爬下来走到平日里督促和记录试验进度的隔间。
那里的士兵知道他身份特殊,对他保持着对上等军官的敬重。
他的世界从此被摧毁了,低声跟士兵说了几句话,往毒气室走去。
他应该走向毒气室里的指挥台,但这次他借着士兵不熟悉内部结构的便利,毅然决然往毒气室走去——和那些俘虏待在一起。
周舒瑾打破了军官们的陶醉。
他们第一次中止毒气实验,全副武装冲进毒气室从修罗场里抢救周舒瑾。
周舒瑾像个死人一样坐在角落里,皮肤上漂浮着绿色毒气,手臂紧紧抱着一个孩子的尸体。
他决心赴死,但还是冲过去把孩子抱离了地面。
“你想去死,但这是毫无意义的,你的死救不下任何一个人,你必须活着离开这儿,为我们遭受的苦难和不公做证。”
“究竟是我们在母亲的子宫里遭到了怎样的恶毒诅咒,才会这样悲惨地结束生命啊。”
周舒瑾听着他们临死前的话语。
孩子在他怀里饱受毒气折磨而挣扎着,钻着,痉挛着,死在他前面。
周舒瑾闭上眼睛等待死亡,在极限状态下被士兵强制抬了出去转移到军医处抢救,而后到安宁疗养院休养。
数不清的血债沉甸甸压在他胸口,化作无形血水浸泡着他全身。
什么叫一失再失?
他醒来时收到了欧文的兄长Miracle的来信。
欧文从文从政,Miracle崇武从军,正投身战争一线。
在出发前,周舒瑾与这对兄弟的私交都很好。
即使周舒瑾不在据点,据点还继续向 Miracle 的军队捐献武器和各种各样的药物。
Miracle的军队饱受芥子气和磷火弹的折磨,皮肤红斑、水肿、起疱、糜烂、坏死,并可能导致二次感染和伤口愈合缓慢。
Miracle 不再允许周舒瑾的人来战后方探视:“这是为你的安全着想,这儿有多少人对你恨之入骨。你提倡的细菌战和毒气战一一落到了我们身上!只要你踏进一步,我的战友可以把你的骨头都嚼碎。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仅仅是写下你的名字,我就想起像恶魔一样朝我们包围而来的芥子气,我挥着枪想从中找到一条通道,可刀枪、肢体怎么可能割裂空气,毒气无处不在。我们挖了地道,可有一个地方塌陷了,毒气涌进来,我们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四处逃窜。
这是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梦魇,空气还是那么柔软却能使我们窒息。我听到战友们的呻吟,闻到从他们肢体里散发的腐烂臭味,看到他们躯体惊厥抽搐无法控制。他们抓住我的手说他们的眼睛看不见了,他们摸索着替我挡住毒气,他们与我同生共死,我却还要去跟一个残害他们的人去约会,我不会原谅自己。舒瑾,你是怎么做到让每个爱你的人都那样伤心?我很高兴你能给我们送来物资,但如果你想善终的话,我建议你坚定一个立场,或许你能守护住一份真正的感情。
又或者你已经做出了你的决定,只是因为我,你又再次陷入两难境地。我不知道如何继续下去,你也一样。”
信封上有些字体被泪水汗水打湿变得很模糊,边角处零星沾了血迹,整张纸透着芥子气残留的臭味。
周舒瑾痛彻心扉,回信:“Miracle,我的物资仍然送去,在我无法探视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以及欧文,这比什么都重要。到后面你会觉得活着比思想更重要。你来不及思考了。我们首先是动物,才能是人,对方也一样。千万不要把敌人当作还有良知的人,把他们当作禽兽吧。憎恨我也好,只要这能提高你们的战斗力。
很遗憾告诉你,你要忘记思考顺应本能才能活下去,甚至于你的信仰都得靠刻骨的烙印。
而忘记思考这件事本身会成为一种战争创伤,它使你变成另一个人。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实话我很想跟你抱头痛哭,可这只会让一颗子弹同时打死两个人,写下这封信则可能让两个人面目全非地苟活下去。”
回信之后周舒瑾大病了一场,他精神日渐萎靡、形体日渐消瘦。
夏金桂衣不解带照顾他。
即使他因为拒绝进一步合作惹怒了白河大佐,夏金桂仍然为之求情,求得几日宽限给他养病。
夏金桂安慰他:“汉人总出至情至性、侠肝义胆之辈。后世回望历史的时候难免一次又一次喟然长叹,骨鲠在喉,他们会体谅你的。”
“你也早就知道?!”周舒瑾脸色惨白,声音哑然,“你也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们骗我!都在骗我!你也骗我!我们读书的时候就认识,你知道这次行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还是选择了骗我!我不求成为历史的功臣,可也并不想成为历史的罪人!恶人的帮凶!”
“您没得选。”
周舒瑾勃然大怒:“如果不是上了当,我怎么会让你们如愿!”
“大家都知道细菌战是您的主张,千万年后也是一样,您跟我们是一类人。同生共死,紧紧交织在一起了。说起我们,就一定会想起您震撼人心的主张!如果我们丧心病狂,那您是其中的催化剂。”
“你想得美!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所有人早就知道真相,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这么一耽搁就是大半年的时间,没有人可以代替他的作用。军官们威逼利诱用尽手段折磨他,站在他最脆弱最心痛的事情上使劲摧残他,想让他做更多。
周舒瑾在尽量保持缓和得体的情况下拒绝要求。
一转眼到了次年秋天。
安宁疗养院里有病人受不了终日不见阳光的气候陆续抑郁自杀。
疗养院准备装修,周舒瑾被遣往R国养病。
他站在窗框前眺望秋天的旷野。
森林幽深雅静,随着远处海拔的升高,叶子逐渐由深绿色变成浅黄、金黄、绯红、酒红,落叶在风里飒飒抖动着送到眼前。风一层层掀开,暴露出极美的植被色彩层次。
白桦、水曲柳、五角枫、花楸搭配紫叶稠李、红叶李、各品种海棠、金叶榆等常色叶树种,叶子借力变色呈现“五花山色”,这样的奇观能从 9 月中旬开始至 10 月末。其间隐隐约约露出些色彩鲜艳的居民区,像镶嵌在金丝玉间的一点绺裂。
周舒瑾最爱这样诗意画面,常常是一个人观赏,他实在不想在观赏的时候受人指责说你这个畜生也配。
他心情稍好的时候会反复摩擦串在项链上的戒指,已经太久没见贺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