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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对不起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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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他死在昨天
高考最后一门英语,夏浔提前交了卷。
不是因为题简单,是他实在坐不下去了。阅读理解讲的是候鸟迁徙,每年冬天飞往南方,春天再回来。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全是许亦安。三年前许亦安说“别等了”,他不信。三年里他发了无数条消息,从“在吗”到“生日快乐”到“冬天了多穿点”,一条都没回过。但聊天框还在,备注还叫“许亦安”,头像没换过——一张灰白色的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他想着,考完了,该去找他了。不管他在哪个城市,不管他还愿不愿意见自己,哪怕只见一面,远远地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知夏,掏出来一看——林屿。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听见的不是林屿的声音,是一种很重的、压着的呼吸。像有人在哭,又像是刚哭完还没缓过来。
“林屿哥?”
“小夏。”林屿的声音沙得不像话,“许亦安……昨天走了。”
夏浔把手机从左边耳朵换到右边耳朵。
“你说什么?”
“他昨天下午……在本市医院走的。”林屿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话筒里传来一声很闷的哽咽,“肝癌。高二查出来的,他不让说。谁都不让说,尤其是你。”
夏浔站在考场门口,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周围的人潮水一样涌过去,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把笔袋往天上扔。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听不见。
“他就在你们学校旁边那家医院,”林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三年来,一直就在那儿。你每天上学放学都经过的那条路,拐个弯就是。”
夏浔挂了电话。
他没说“再见”,没问“哪家医院”,没问“现在在哪儿”。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屏幕上的水渍让他看不清时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走。
不是往火车站的方向。
是往学校的方向。
他走得很慢。不像去追,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每走一步,脑子里就多一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像针扎。
三年。一千多天。他每一天都从那家医院门口经过——早上,中午,晚上。他有时候跑着,有时候走着,有时候跟知夏打闹着。他经过的时候可能在想许亦安为什么不回消息,可能在想要不要把他删了,可能在生闷气说明天再也不发了。
而许亦安就在那栋楼里。
在某一个窗口后面,在某一间病房里,在某一张惨白的床上。可能正在疼,可能刚吐完,可能正盯着天花板数还有多少个明天。他可能看见夏浔了。可能每天早上都站在窗边,等着那个穿校服的少年从街角拐过来,走那条他走了三年的路。
夏浔走在那条路上。
现在他知道许亦安就躺在几百米外的那栋楼里。不是躺在病床上——是躺在太平间里,或者已经被推走了。他说“昨天走的”,走的。用这个词,好像他还能自己站起来走掉一样。
路边的早餐店还开着,下午三点了还开着,大概是准备收摊了。老板娘在门口扫地,扫帚刮着水泥地,沙沙沙的。夏浔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想起三年前那个周六的早晨。
“豆浆,还有肉包子。”许亦安站在校门口,把袋子递给他,袋子是温的。
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许亦安的手指。他当时心跳得很快,快到他以为许亦安一定听见了。许亦安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在他旁边,肩膀快要碰到他肩膀。
那天的豆浆是甜的。那个味道他记了三年。
他以为他还能再喝到。
他以为许亦安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回来了就再一起去那家店,坐靠窗的位置,点一碗豆浆两个包子,他喝不完的许亦安会帮他喝完。
没有那一天了。
他走进校门。
学校里很安静,高考期间没课,只有风声和鸟叫。他穿过操场,走上那栋老教学楼,爬了五层楼,推开天台的门。
风很大。六月的风是热的,但吹在脸上他觉得很冷。
天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许亦安靠在栏杆边看手机,没有许亦安坐在水泥地上说“进来”,没有栀子花香。只有空荡荡的风和灰蒙蒙的天。
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操场上有一个人,穿着红色T恤,在跑步。一圈,又一圈。那个人跑得很慢,像是跑不动了还在硬撑。夏浔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许亦安说过的话。
“你跑的时候叫我。”许亦安说。
他后来再也没有跑过步。
他后悔了。
他应该跑的。哪怕许亦安不在了,他应该替许亦安跑的。许亦安说过“没人一起”,他应该说“我陪你”的。他当时没说,他以为还有机会。明天,后天,下周,下个月。有的是时间。
没有时间了。
他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站到那个跑步的人走了,站到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站到影子从脚下拉长到栏杆上。他靠着栏杆,慢慢滑坐下去,水泥地硌得腿疼。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
信封已经旧了。不是三年前那封——那封他放在枕头底下,和灰色校服叠在一起。这是林屿刚刚给他的,在医院门口,他拐过去的时候林屿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来了把烟掐了,从怀里掏出这个信封,没说话。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夏浔收。
许亦安的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和他写的解题步骤一样,和那些“不会的问我”一样。夏浔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许亦安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抖不抖?医生说他最后几个月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握笔可能都要费很大劲。他把每个字都写得那么工整,一定写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刻碑。
他撕开封口。
里面是几张纸,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夏浔: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欠你三年。三年前在火车站我说‘忘了我’,你说你不会忘。你说对了,你没有忘。我也没有。一天都没有。
我在医院的每一天都在想你。早上醒来的时候想你,晚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想你。化疗的时候恶心到想把胃吐出来,我在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是上课还是下课,有没有好好吃饭。医生说我要多休息,我闭着眼睛假装睡觉,脑子里全是你。
你跑八百米晕倒那次,我背你去医务室。你趴在我背上,很轻,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你那时候身上青提味很浓,浓到我觉得整个学校都是那个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青提味——那是你的喜欢。
我记得你的味道,记得你高兴的时候它会变甜,记得你不高兴的时候它会变淡。你撒谎的时候它会变浓,你自己不知道。你每次说你没事的时候,我都知道你有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你说出来。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你知道的。
我想说的那些话,一句都没说出口。在天台上你问我‘你会忘了我吗’,我说不会。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我后面还想说一句——‘我喜欢你,所以不会忘’。但我没说。我怕我说了,你就会等。我怕你等的人不回来。
现在你还是等了。
对不起。
你不要怪林屿。是我不让他说的。所有人都不让说。我妈哭着求我告诉你,我跟我妈吵了一架,那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跟我妈吵架。我爸坐在病房外面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一整夜。他们都知道我想告诉你,又怕告诉你。告诉你你会来,你来了我就走不了了——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你来了,我可能就不想死了。
但我还是死了。
所以你别来。来了也见不到我了。这封信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校服你留着也好,扔了也好,都没关系。那件衣服上的味道早就散了,就像我,散了就没了。
夏浔,你真的很好看。第一眼在食堂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个学弟长得真好看。后来你坐在我对面吃饭,嘴角沾了酱,我帮你擦了一下,你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想了好久,你到底是因为讨厌我才红耳朵,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后来你身上的青提味告诉了我答案。
谢谢你喜欢我。
谢谢你等我这么久。
谢谢你在雨夜跑到宿舍楼下来找我,谢谢你淋着雨去火车站,谢谢你每年给我发生日快乐,谢谢你一直留着我的好友没有删。
我每次看见你发来的消息,都想回。打了字,删掉。打了字,删掉。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我怕我一回,就忍不住告诉你我在哪儿,忍不住让你来看我。你会来的,我知道。你来了看见我那个样子,你会难过的。
我不想让你难过。
我想让你记得我的样子——站在食堂门口等你,在天台揉你的头发,在梧桐树下说‘笨蛋’。不是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的样子,不是瘦得颧骨都突出来的样子,不是吐到浑身发抖的样子。
我想让你记得的是,许亦安这个人,喜欢你。
他喜欢你很久了。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你第一次坐在他对面吃饭的时候,可能是你晕倒在他怀里的时候,可能是你在天台红着眼睛问他‘你会忘了我吗’的时候。也可能更早——早到第一次在校门口看见你,你背着书包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你在笑,笑得很傻。
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校门口,没有看见你笑,我现在是不是就没这么难过了。
不是的。
我还是会难过的。因为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看见你笑了那一下。
夏浔,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糖醋排骨别吃太多,对胃不好。豆浆要喝热的,凉了是苦的,你喝不惯。跑步的时候别逞强,跑不动就停下来走。数学不会的题,就让它不会吧,反正你以后也不用高考了——不对,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考完了。考得怎么样?应该还不错吧。你那么聪明。
写到这里,我的手在抖,字越来越丑了。你将就看吧。反正你看过那么多张我写的解题步骤,早就习惯了我的丑字。
最后一件事。
你的手机是不是还开着那个聊天框?备注还是我的名字?删了吧。别留着了。留着也不会有人回了。我看着你发的那些消息,每一条都看,翻来覆去地看。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我死了以后,你还给那个账号发消息。不会有人看了。
所以,别发了。
好好活着。
带着我的那一份,一起活着。
许亦安
绝笔”
信的背面,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比前面的字更抖,更歪,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上去的。
“如果有一天你路过医院门口,抬头看看四楼。我住过的那个房间,窗户朝南。你每次经过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夏浔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五遍。十遍。
他看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刻进眼睛里。看完最后一个字,又从头看起。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整个人都不抖了。他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他站起来了。
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然后他走下天台,走出校门,走到那条路上,拐了个弯。
医院门口。
他站在急诊外面的台阶上,仰起头,往四楼看。窗户朝南。一共六扇窗户,他不知道是哪一扇。可能是左边第二扇,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可能是右边第三扇,窗户开着,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可能是中间那扇,玻璃反光,照出他自己的影子。
三年来,他每一天都从这栋楼前面经过。有时候走得快,有时候走得慢。有时候戴着耳机听歌,有时候跟知夏说话。他从来没有抬过头。
他不知道的是,每一个有阳光的下午,许亦安都会站在那扇窗后面。可能穿着病号服,可能披着那件灰色卫衣。他的手背上可能还扎着留置针,他的脸色可能白得像墙。他站在那里,看着马路对面的少年经过。
他看见了。
每一次都看见了。
夏浔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脖子里,流进衣领里。他没有擦。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暗下来,久到路灯亮了,久到一个护士走过来问他找谁。
他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他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地哭,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小孩,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哭得毫无保留,哭得撕心裂肺。路上有人回头看,有人停下来想问,又走了。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哭,每个人都只能自己扛过去。
他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站起来,拿出手机,打开那个聊天框。
他打了三个字:我看了。
发送。
已读。
不是真的已读。是那个永远不变的“已读”——三年前的消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显示已读。也许是微信的一个bug,也许是许亦安在某个深夜把所有消息都点开了,一一看过,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夏浔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又打了一行字:许亦安,你这个骗子。你说你不会忘的,你一天都没有忘。我也是。
他盯着发送键,没有按下去。
他把那行字删掉了。
然后他把聊天框往左一划,点了“删除”。
手机问:删除该聊天吗?
他点了“是”。
聊天框消失了。所有的消息,所有的“嗯”“哦”“明天见”“我到那边了”,全部消失。头像不见了,备注不见了,三年来他每天打开看一百遍的那个对话框,彻底没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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