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尘埃》灰橙

52、24.长官她总是自刎归天吗？ 信仰是什么

　　傍晚时候，青鸟主动来找芙洛蒂，这让她很意外。

　　很多年了，青鸟第一次踏足情报站，两个人之间虽然有不少暗戳戳的勾结，表面上还是互相不待见的。

　　青鸟大致环顾了一圈，现在是下班时间，情报站是有值班系统的，但最近升职考试将近，芙洛蒂借故暂时取消了值班制度。他不发一言直接进来办公室，看着芙洛蒂的终端光屏，还有摆在桌面的一张清晰度不太高的单人电子照片。

　　他的兴致不高，看着有点阴郁，掏出一份文件复印件放在桌上。

　　“你昨天说得很对，这个叫飞克的是个麻烦家伙，应该早点解决干净的。”

　　芙洛蒂把复印件拿近过来，一目十行地读了一遍，“她的举报信？”

　　青鸟点点头，“举报信倒是没关系，问题是举报的内容。她点破了系统性迫害红标签的事，一式三份，分别提交给我、唐棠，还有……元迟。”

　　芙洛蒂微微蹙眉，快速提出几点异议，“她越级上报，在人联会眼里是很过分的举动，按理来说应该痛罚一顿，给个下马威才对。人联会没行动吗？”

　　青鸟头痛地一手扶额，缓缓说：“你有没有听说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什么都没有，现在这个局面，演的完全就是热血上头，一腔孤勇的剧本，人联会是喜欢按规矩办事，可是人联会也要脸啊！把刚交过举报信的飞克一顿狠罚，怎么面对抵抗派的普通公民？”

　　“那就这么算了？”

　　青鸟叹了口气，“她不是马上要参加升职考试了吗？人联会大概会找个由头剥夺她的考试资格，反正飞克那点分数也即将跌入C级公民，就要被送去填线了，让她默默消失在地下城里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芙洛蒂又看了一遍举报信内容，摇了摇头说：“飞克没那么容易对付，她应该想到这些了，我要想想她的后招是什么……”

　　青鸟有些不满，“你是情报站的领导，成天琢磨一个小情报员的心思这像话吗？你别在她身上耽误工夫了。”

　　芙洛蒂嗤笑一声，“如果真的没事，你会来找我吗？你今天来就是因为你有不放心的地方。”

　　“……我这边没关系，元迟那里也无妨，问题是唐棠……他跟我们一向不对付，他收到这封举报信，不会轻易放过的。”

　　芙洛蒂猜测，“你……想我出面跟唐棠谈谈？”

　　青鸟的面色更加凝重，好像头疼也加重了，“唐棠的身体这几年每况愈下，他……他可能不行了，性情和脾气都变了很多，我怕你出面用处也不大。”

　　芙洛蒂思考一番，大胆猜测，“你……不会是要我做掉唐棠吧？”

　　他大声叹气，“你脑子坏掉了吗？想不出来更好的主意了吗？”

　　“我当然能想到更好的主意，但是刚才你不是说了嘛，为了一个小情报员不值得，为了一个飞克，闹得我们四个人联会代表……”

　　青鸟适时提醒，“前代表。”

　　芙洛蒂翻了个白眼，“前任代表不得安宁，整个地下城也终日惶惶，这事情办得太不像样子了。”

　　“目前她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疑似清楚玛丽的下落，只要你能证明这是假的，她的命就一文不值。人联会也不会在乎飞克的死活，加上她越级上报，不懂规矩，举报信等于给自己套绞绳。”

　　芙洛蒂啧了一声，脸上浮现为难的神情，“不巧的很，现在人联会非常希望她是真的知道玛丽的下落，所以我要证伪的行动阻力肯定很大，这一把是自己在抽自己的脸。”

　　“或许……找元迟谈谈呢？元迟一向是不喜欢依靠玛丽的那一派，他现在回到人联会了，你们虽然很多年都没任何联系……但是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你还要因为那件事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吗？”

　　芙洛蒂沉默了半天，终于下了决心，“知道了……我晚上去找他，谈谈。”

　　青鸟认真地瞅着她，“是谈谈，不是刺杀？”

　　芙洛蒂白了他一眼，心事重重地结束了这场对话。

　　上次的泽米事件之后，两人又很久没见过面了，芙洛蒂对元迟的感觉变得更复杂，两个人几乎断断续续地纠缠了一辈子，但是彼此又距离十分遥远。

　　她在终端上写写删删，发送了一封申请，发送到人联会后迅速地被通过了。这肯定是元迟干的，一想到他现在就坐在另一台终端机前等着自己，芙洛蒂就感到一阵焦躁。她闷闷地坐在那里，眼光无神，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前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最终下定了决心，起身往零号特区。

　　非人联会成员要进入零号特区是很难的，如果没有内部成员发的通行证，即使是A等公民也是不可能的事。

　　芙洛蒂到中央电梯，看了一眼时间，电梯不是全天24小时运行，过了午夜就不允许夸层交通。地下城的自由是很局限的，是由各种各样的等级、身份证明、通行证支撑起来的。

　　她站在四面空荡荡的空旷电梯厢里，双手插在口袋，沉默麻木地站着。一声轻微的电子音，然后是刻板的机械运转声，闸门敞开，冷淡纯白风的装饰格格不入地出现在眼前。

　　芙洛蒂的鞋跟敲击在地面上，冷淡的机械性音效在白色走廊上传递，她转过一个弯，看见了元迟等在转角另一边，好像是一个幻觉。

　　他好像在这段不见面的时间内加速衰老了，脸颊凹陷下去，让眼周的皱纹更深刻，头发全白了，枯燥得像干草一样。芙洛蒂疑惑地眯起了眼睛，不解地打量着他，要不是因为熟悉他这辈子，可能会以为元迟是个为了地下城呕心沥血的领导人。

　　元迟一偏头，连寒暄也没有，对芙洛蒂说：“跟我来。”

　　他的行动很迟缓，右手边一根金属拐杖，支撑着全部的体重。可能在一些年之前，他的髋关节已经坏死了，在芙洛蒂为了某个事件焦头烂额的时候，他正在接受攸关生死的手术。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其实这里也算是元迟的单人宿舍，地下城最高等级的领导人也就是这样而已。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儿，默默排解着多年不见的生疏感，芙洛蒂更欠耐心，所以她先开口了：

　　“你应该猜到了，每次我来找你，都是我没招了，走投无路的时候。”

　　元迟开口，甚至连声音都十分苍老了，让芙洛蒂暗暗怀疑他是不是有时间机器，自己偷偷跑去穿越了。

　　“我不用猜的，青鸟跟我打过招呼了。”

　　提到青鸟，芙洛蒂就气不打一处来，但是她必须按捺下脾气，“关于那封举报信，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飞克是你情报站的人，我想不通，你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地盘发生这种事？”

　　芙洛蒂顿了顿，气场竟然弱了下来，“也许是因为我也老了，我们都到了要退休的时候了，压不住下属也很正常。”

　　元迟嘴角抽搐了一下，“对你来说就是不正常。”

　　“……飞克是我教出来的，虽然我总想剪除她这个红标签，但不幸的是，她大概是我最好的学生，她简直算是情报站典范毕业生。”

　　“你在暗示我，飞克就是第二个芙洛蒂吗？”

　　她抿起嘴角，不逊地回答：“我倒更希望飞克是第二个拉克利斯。”

　　双方因为气氛尴尬，又陷入了一阵沉默。元迟决定为了让对话继续下去，先道个歉：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那么干。”

　　芙洛蒂拿眼角瞥他，轻笑一声，“我现在倒有点理解飞克的感受了，与其虚情假意地道歉，还不如面对面说你从不来不把我当人看。”

　　“……”元迟挠着自己有点稀疏的头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很想回到人联会，但是这不是我能做主的。”

　　“你有什么东西能做主？”

　　“如果你想要一台私人的色月或者彩星生化人，我可以批准一台给你。”

　　芙洛蒂被无语到失去了笑意，“之前说好了，清除所有的红标签，我就可以回到人联会，你现在要反悔吗？”

　　元迟想了想，慢了半拍回答，“我们都到了退休的年级，剩不了几年了，就算你回到了人联会，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还有什么有价值的计划要实现吗？”

　　“你什么意思？红标签是你搞出来的失误，我半辈子都在给你擦屁股，现在用完了，要一脚踢开我了？你不但不把我当人，你简直把我当成擦屁股纸！”

　　元迟表情不变，还是很平静，眼里含着两分冷漠，“你一辈子都很拎得清，现在却开始讲究人情世故了吗？对于地下城的抵抗派来说，我们只是工具，我们都不具有人格，只不过我是更高级的工具。如今我们能尽的义务已经差不多了，应该选择一个交接棒，自己让出位置了，你不应该再对这个位置垂涎下去。”

　　芙洛蒂被他气笑了，“我？对你的位置垂涎？为什么你可以重新回到人联会，我却要用半辈子的时间爬回来？你是怎么回来的不清楚吗？你献祭了我！”

　　她蹭一下站起来，元迟跟着她起身，但是他的动作迟缓一些，站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会儿，颤颤巍巍地想要追上芙洛蒂。

　　“等一下……飞克的事，我会在考核上……你只要把你们区最后一个红标签飞克彻底擦除掉，我保证我绝不会辜负你的！”

　　芙洛蒂半途停下，脸上露出了纠结的思考，但她现在不想搭理他，噔噔噔地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哦不，元迟的宿舍。她气得呼哧呼哧的，离开了人联会的部门，匆忙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刚过午夜，中央电梯应该停运了。

　　余光似乎瞟到一个人影戳在街角，芙洛蒂一愣，脚步放慢继续前进了几步，猛然驻步一转身，震惊地看到飞克靠在街边，正面无表情看着她。

　　芙洛蒂瞬间切换成狂怒表情，大吼了一声，“你跟踪我？你……你怎么下来的？你通行证哪来的？！”

　　飞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露出一模一样的愤怒，“你花了一辈子时间，费尽全力消灭红标签，就是为了替别人擦屁股？你还是芙洛蒂吗？我简直不认识你了！！”

　　芙洛蒂的怒气在她之上，“你还偷听我说话？我现在可以直接毙了你！”

　　但是飞克此刻愤怒到失去人形，她脸上的表情完全扭曲了：

　　“芙洛蒂，你完蛋了！在我心里，你虽然毫无人性，丧尽天良，是个没有心的人。但你是地下城最有骨气、最专业性的人。但是就连你，也把希望种植在另一个人身上，指望着别人替你开花结果。就连你也一心盼望着另外一个人来拯救你！抵抗派完蛋了！整个蓝星已经全部腐烂了，我们没有未来了！！”

　　芙洛蒂被她一顿痛骂，骂得愣住了，半天答不上来一句话。飞克气得眼前氤氲出雾状的水汽，连绵不绝地开骂，“元迟对待你的态度，就跟你对待我的态度一模一样，你总是把自己当成抵抗派的代表，也对，你们人联会确实是抵抗派的代表，可是你们应该代表的是我们这些普通公民，不是代表一个冷冰冰的制度把我们当猪养，当狗训！你明明自己也品尝着被训的苦果，反过头来一点内省也没有，一点思考都不会！就会复制上层建筑流淌下来的糟粕，这个世界完蛋了！一起毁灭吧！！”

　　芙洛蒂终于找到了一个气口，捡着她的话尾开腔，“飞克！你疯啦？！造反已经不满足你了是吗，现在只管骂嗨了，爽疯了？”

　　“……”飞克怒气逐渐消散，变成了一种冷淡的绝望，“你还是毙了我吧，当一个蓝星人太痛苦了，死的蓝星人比活的更好受一点。”

　　芙洛蒂瞪了半天，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整个轮廓垮了下来，扯着飞克进了电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