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尘埃》灰橙

48、20.神祇在上，骗子在下 杂货店战神

　　对于长期坐办公室的飞克来讲，现在的行动就跟上刑没有两样。

　　她钻进小电梯里，掀开上方的顶棚，拖着软绵绵的身体钻进去，摸黑沿着满是油渍和灰尘的线缆往上攀爬。但是不争气的身体仅仅在五分钟后就报警了，她喘得头昏目眩，不得不在半途停下，一只手死死抠着悬梯，另一只手扶着面罩狂咳不止。

　　玛丽在耳麦里吐槽了一声，“别把面罩摘下来，粉尘太超标了。”

　　飞克忍过了这一阵的晕眩，闷闷地说：“我有点后悔了，还是等死更舒服……”

　　玛丽呵呵了两声，“你可以把身体给我用，这样会简单很多。”

　　飞克静默了一会儿，显然不愿意，“至少我能选择一种死法吧？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任何权利，连死都没得选吗？”

　　玛丽也沉默了一下，“如果我替你选更好呢？”

　　飞克浅浅地噎了她一句，“过去你也替蓝星人选过，今天的结果显然不怎么样。”

　　玛丽有可能气得不轻，她彻底陷入沉默不说话了。

　　但只剩飞克一个时，寂寞又难熬起来，她接通了色月的频道，他那边显然在室外，风声不时盛大地掠过频道，让飞克有些羡慕那个开阔的、能自由呼吸的地方。

　　“你到哪了飞克？”

　　色月的声音听起来跟以往的42有些不一样了，42单纯是为了工作与实用，但色月是个人形玩具，它是为了哄人被设计出来的，音色也经过了精心的编辑，华丽得甚至稍显做作。

　　飞克像个破风箱一样回答，“马上要到达第一个目的地了，还有……30米。”

　　色月听到她带着点绝望的叹息语气，不由自主轻笑了两声，开始了日常的撩拨，“如果你同意跟我回到闪客族，现在应该穿着比基尼在阳光房里晒日光浴，手里拿着星盟日报，旁边的小圆桌上还有一杯冰镇果汁。”

　　飞克默默翻了个大白眼，因为它形容的幸福如此直白艳俗。

　　色月好像也从静默的空气里读到了她的心思，好奇地问：“那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飞克稍微停顿了一下，平淡地回答：“如果是两天之前，我会毫不犹豫地按照繁殖营的教育回答：在抵抗派的复兴大业中粉身碎骨，就是最幸福的。”

　　色月也偷偷翻了个白眼，因为她的愚钝和不知好歹。

　　“但是现在嘛……我恐怕只能说，那场实验里面的生活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只要能活在阳光下面，自由自在、像末世之前一样，就非常完美了。”

　　色月沉默下来，外面的风声静止了，显得频道里面也异样的安静。

　　飞克转动好了一块玻璃板，右耳里的玛丽提醒她，“再往右5度。”

　　飞克恍然清醒了一点，又完全回归了现实。这里是六楼，上层的空气质量稍好一点，她想把面罩拿下来喘口气，忽然感觉到一种窒息的压力从身后接近。

　　她惊恐地一个转身，看见几米之外的走道上伫立着一道巨大的阴影，黑金刚就像堵墙断绝了生路。

　　飞克战栗着伸手揽住自己，第一个念头就是掉头狂奔。

　　黑金刚立马拔腿撵上来，他速度不算很快，但步子超大，仅三两步就追到了飞克的身后。玛丽在耳麦里叫了一声：“小心！”

　　飞克忽然顿住脚步，一个矮身趴倒在地。黑金刚从她头顶冲了过去，他的体重太大，很难立马刹住，飞克仗着自己灵巧，立马起身转过方向往后冲。

　　后头的黑金刚气到发出不似人类的吼叫声，叫得飞克的心肝都在颤，他的脚步沉重到似乎整个一层楼都在震颤，飞克扭身一头扎进了侧手边一间狭小商铺，里面是卖毛绒玩具的，堆积了满地旧货。

　　飞克拼命地往毛绒堆里钻，这些小商铺的隔间都是用简易的建筑材料分割开，实际上是连通的，天长日久下隔板都朽烂了，飞克扒开一个洞，像一条离水后绝望扑腾的烂鱼，只管往前头钻。

　　她又爬又扭又钻，不知道爬了多长一段，直到累得动也动不了，躺在黑黢黢的孔洞尽头，耳边只剩自己声嘶力竭的急喘。

　　用了几秒钟让缺氧后空茫茫的脑子恢复正常，她检查了一遍装甲携带的道具，有几颗咖啡味道的醒神糖果，一罐饮用水，一截带安全扣的牵引绳，一把十分袖珍的工具小刀，还有一小罐粉末。

　　飞克扭开盖子仔细检查，发现是一小罐硫酸铝。这应该是代替滤水片的，有时候后勤部急缺滤水片，就给这种东西糊弄，反正特战队员也很少会饮用外面的水源，除非不想活了。

　　她还在心里嘀嘀咕咕，忽然一股大力攥住了脚踝，飞克整个人被从洞里扯了出来！

　　黑金刚简直像个怪物一样单手拎着她一只脚，抓起整个人在头顶抛了一圈，猛地甩向一侧，飞克在巨响当中砸破了一面简易隔板的墙壁，头顶和肩膀剧痛，好像听见了自己半边身体里传来骨头的哀鸣。

　　黑金刚看着自己终于抓到手的人，兴奋地哈哈大笑，飞克推测他的智力可能稍微欠缺，在绝望当中肾上腺素飙升，全身力量集中在手上，噗一声把小刀扎进了他的小腿。

　　黑金刚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血水正在扑簌簌地飞溅出来，他简直像只迟钝的巨兽，懵懵懂懂地一松手，让飞克跌下来，哀叫一声倒在灰尘里，自己俯身去抓小腿上插的小刀。

　　飞克此刻全凭求生意志，踉踉跄跄挣扎起来，半是爬半是走地想要远离他。

　　耳麦里玛丽又开口了，“你还不把身体给我用吗？再等一会儿你人就没了，更别说身体了。”

　　飞克气得骂出声了，“剩尸体你趁热好了！你就不能讲点有用的吗？”

　　“他撵上来了。”

　　飞克忍住破口大骂的欲望，前面就是天井结构的边缘，能遥遥看到对面的走道，中间是黑黝黝的大厅，上方悬挂着水晶吊灯，无数尖利的细碎的棱锥形水晶反射着冰凉的光泽。

　　她飞快把安全扣扣在金属围栏上，整个人猛地往外一扑。黑金刚以为她被逼急了要跳楼，也追着她跳出围栏，但飞克飞出一段后被牵引绳扯住，整个人急转方向往下落。

　　黑金刚在半空发觉自己又被耍了，气得发出吼叫，他反应得还算及时，伸手像黑猩猩一样抓住了头顶的吊灯，但他的体重太沉重了，把整架吊灯扯得往下一坠，天棚被掀开了一片，连带着无数互相击打的水晶棱锥一起坠落下去，整个过程宛如一首演砸了的交响乐，或者车祸现场也很合适。

　　在稀里哗啦的噪声中，飞克被牵引绳带动得撞在下一层墙壁上，她呕出一道血迹，整个人由绳索吊着，在半空昏迷了片刻。但其实这短暂的时间内，她的脑子还是在飞速活动的。

　　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一定惊动了青玺和白屠，他们一定正赶过来，我要赶快……天呐好痛！我肯定有点骨折了……不对，黑金刚就跟怪物差不多，反正离人很远了，几层楼高摔下去大概不会致死。

　　飞克极力地睁开眼睛，前几秒眼前非常的模糊，对焦花费了一点时间，等她看清下面的状况时，惊叹暂时压过了恐惧。

　　黑金刚被碎裂的吊灯架压在下面，那些尖利的棱锥块有些刺进了他的皮肤，乍一看竟然像一只浑身长满了透明鳞甲的神奇生物，他明显还没死透，不过伤得不轻，人正在抽搐着，想把自己从无数的尖利碎片中挣脱出来，但越是挣扎就刺得越深。

　　飞克倏然醒悟过来，这就是最后关头，现在竞争的是谁能在奄奄一息的时刻再多熬一下子，给对方添上最后一根稻草。

　　这恰巧是她这个地下城苟活二十载的薪柴最擅长的事。

　　飞克咬住牙根，伸出血手抓住头顶悬挂的绳索，拖拽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爬上了楼层，从金属围栏当中的间隙钻进去，沿路留下的都是拖曳的血痕。

　　钻进一间杂货店时，飞克被玻璃上的反光吓了一小跳，她隐约看见自己了，像个白天出来游荡的鬼，浑身都是青紫淤痕和脏污的血迹，一侧脸颊肿得高高，头骨都有点变形了，弄得她认不出来自己。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可能因为肾上腺素的关系，她感觉痛觉远离了自己，满心只有一个想法：

　　要致对方于死地。

　　她冲进货架之间，眼光飞快掠过数件商品，瞬间数个谋杀手段从脑子里闪过。

　　高空坠物砸死他的话，现在对自己来说太难了；如果找到小苏打加上身上的硫酸铝溶液，就可以瞬间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碳，可以让他窒息……但是要调制成溶液形式要花费的时间太长。

　　“那一罐！”玛丽忽然出声喊住她，飞克扭头去看，发现那一排是香蕉水。她迅速把那一排罐子扫进怀里，跑到护栏边，手起刀落用小刀扎穿了金属罐身，连续把弄破的罐子扔下去，最后抓起一团破布，用点火器点着了丢下去，瞬间燃起了一小片火海。

　　她站在护栏前，眼光冰冷俯瞰着下面热烈赤红的火焰，忽然听到了一声轻佻的口哨来自对面。

　　是那个变态一样的白屠，他正抱着两臂欣赏着此刻的飞克，可能也在为她挑选死法。

　　飞克心里的鼓点密集紧张起来，按住左边耳麦对色月说：“需要你救命！”

　　它回答得很快，“给我一个准确地点。”

　　飞克脚尖一顿，在环形通道不远处的另一头看见了青玺，她的舌尖僵硬了一下，变了个主意：

　　“不不，你去上面，还有两个地点的玻璃板没调整。”

　　色月显得比她急，“那你怎么办？原地等死吗？”

　　“我争取五分钟出来。”飞克不再跟他争辩，关闭了耳麦，仿佛在对着自己说：

　　“玛丽，用我的身体。”

　　青玺的行动一顿，表情稍微狐疑，她看见对面的飞克顺便变了模样。

　　她的神情倏然变了，人从佝偻状态中挺直，残留的几分茫然和惊惧收敛得干干净净，除了冷厉外毫无情绪。阴影中的右眼点亮起一星琥珀色的光，半边眼珠霎时诡秘地异变了，一条一条灿丽的金棕色汇聚到瞳仁周围。

　　青玺察觉到了不对，对面的白屠离得比较远，还没有发觉，他踩着规律的脚步声走近，双方呈包围的趋势把飞克夹在中间。

　　青玺抬手冲对面的白屠做了个手势，他隔着十步远停下，有点诧异地看着前方。飞克的背影凝立不动，静止得有些异样，白屠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紧迫盯着她，义眼在淡薄的阴影里烁烁放光。

　　前方的图像似乎扭曲了一下，他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人工晶状体扩张收缩，瞳仁中间的准心亮起，忽然一阵莫名的凉意，好像无形的冰锥刺穿了神经，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感在脑子里炸开，白屠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青玺的脸色难看起来，她盯着对面缓步走近的飞克。

　　“你……”

　　飞克竖起一根手指，脸上平平淡淡毫无情绪，好像忽然间切换一种人格。她说 ：“你的义肢，蛮好看的。”

　　青玺奇怪地瞥了一眼自己的金属手臂，下一秒，飞克对空打了个响指，那只玉色的义肢爆开一串灿丽的辉光，忽然之间短路报废了。青玺大惊失色，但没有马上放弃，她急忙用左手抓起右臂连接处，把义肢取下来丢开，用看妖物的眼光看着飞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玛丽是个懒得废话的人，她简单计算了时间，在心里飞快做出个计划，又感知了一下躲在识海里的飞克，然后才转向青玺，冷淡地说：“如果你没有好理由说服我，你的这条命还剩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