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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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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日,柏油路像一条被冻僵的巨蟒,灰黑、坚硬,蜿蜒至铅色天际。路面有昨夜冻住的冰凌,在车轮反复碾压下碎裂成危险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行道树早被剥光了叶子,剩下嶙峋的枝桠朝天空伸出黑色的手指,像一幅疏朗的钢笔画。梧桐的树皮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更浅的肤色。
时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街景,指尖隔着羽绒服,轻轻按在口袋里那张崭新的转学证明上。
海城的冬天湿冷入骨,而北方的冷,是干冽的,像一把开刃的刀,刮过脸颊。父亲因公司原因调动,把她从熟悉的海岸线连根拔起,丢进了这座以严寒和钢铁著称的北方城市。
“哎呀,时岁妈妈,你就放心吧!我们北城一中可是省重点,时岁成绩这么好……”
说话的是他的班主任郜施。他看样子40出头,挺着啤酒肚,笑脸盈盈的看着时岁。
时岁在以前的学校一直是年级名列前茅的好学生,郜施是怎么看怎么欢喜。
时岁无聊的听着郜施和母亲的谈话。
突然眼睛一亮,高高的学校围墙边,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身影敏捷得不像话。为首那个,腿长手长,单手一撑墙头,利落地翻身而上,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时岁忍不住低声笑了笑。
郜施还在继续夸赞他们学校的年级第一也在这个班。“那孩子,聪明是顶聪明的,就是这性子啊,跳脱了些,不过成绩那是没得说,回回把第二名甩开一大截……” 。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到时岁的笑声。郜施顺着时岁的目光望向窗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成了惊愕与尴尬的混合体。
他口中那位“顶聪明”的年级第一,正动作利落地扒着学校围墙的砖缝,长腿一蹬,轻松借力,眼看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墙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探头探脑、望风的男生,一看就是“同伙”。
郜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干咳两声,赶紧对时岁妈妈张宁说:“那个……时岁妈妈,您看,我这还有个急事要处理一下,可能是年级组找。时岁同学先跟我去教室安顿,您放心,绝对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说着,脚下已经生了风,看似是真的是有“急事”处理,实则脚步匆匆,方向明确地朝着围墙那边“潜行”而去,显然是准备去“抓现行”了。
张宁并未察觉异样,她对窗外的“小插曲”毫无兴趣,只满意地打量着窗明几净的教学楼,又转头对时岁嘱咐:“岁岁,到了新学校,一心搞学习就行。北城一中是省重点,竞争激烈,你要尽快适应。记住妈妈的话,少管闲事,别惹事。”
时岁收回视线,对妈妈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知道了,妈。”
张宁走后,郜施没多久也回来了,脸上带着点未消的“怒气”和一丝无奈。对着时岁时又迅速调整回和蔼的模样:“走,时岁,我带你去教室。正好快下课了,你先跟同学们见个面。”
时岁跟着郜施走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北方室内的暖气很足,与窗外的严寒像是两个世界。她能听到隐约从各个教室传来的讲课声。走到高三(一)班门口时,下课铃恰好响了。
郜施率先推门进去,拍了拍手,让还有些喧闹的教室安静下来:“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时岁,从海城转学来的,以后就是我们一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时岁在众人的注目礼中走上讲台,简单的白色长款羽绒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
她微微鞠了一躬:“大家好,我是时岁。初来乍到请大家多多关照。” 声音清晰,语调平稳,没有多余的话,也看不出紧张或热络。
底下响起了参差不齐但还算热情的掌声,夹杂着一些好奇的打量和低声议论。
“哇,新同学气质很静啊。”
“看起来就是学霸样子。”
“海城来的?不知道成绩怎么样……”
郜施环视教室,想给时岁安排个位置,目光在几个空座上逡巡。就在这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带着室外的寒气溜了进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去了趟洗手间。
时岁眼力极佳,看出这就是“为首”的那个刚刚翻墙逃课的人。
他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因为外面的寒冷而泛着淡淡的红,更衬得眉眼清晰俊朗。他个子很高,校服外套随意敞开着,里面是件浅灰色的毛衣,身姿挺拔,带着一股未加掩饰的少年气。
他似乎没料到讲台上有人,抬眼望去,恰好与时岁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带着点刚刚“活动”后的鲜活气息,清澈,坦荡,还有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属于逃课“未遂”或“成功”后的细微狡黠。
他的视线在时岁脸上停留了一瞬,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嘴角便自然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哦,来了个新面孔”的随意打量。
郜施看到他,气就不打一处来,但当着新同学和全班的面不好发作,只好板着脸,指着教室后排一个空位,对时岁说:“时岁,你先坐那边吧,江时序前面那个位置。江时序!” 他加重语气,“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时岁的座位靠窗,前面就是那个刚刚被班主任“点名”的江时序。她的同桌是个长相清秀的女生,在时岁坐下时,对她露出一个友善又略带羞涩的微笑,低声说:“你好,我叫林祎夏。” 声音软软的,像含着一颗糖。
“你好,我叫时岁。” 时岁也简单地报上名字,回了一个浅淡的笑。林祎夏似乎松了口气,小声给她介绍起班里的情况,语调温温柔柔的,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
时岁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偶尔回应一两句,不过分热络,却也不显冷淡。一来二去,两人竟意外地投契。林祎夏喜欢时岁身上那股沉静又利落的气质,时岁也觉得这个同桌心思细腻,相处起来很舒服。
课间,江时序从办公室回来了,脸上没什么挨批的沮丧,反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一屁股坐回时岁后面的位置。
他动作间带起一阵很淡的气息,不像任何香水,像是冬日晒过的干净织物混合着一点清冽的冷空气,很好闻。
前座传来他和旁边男生的低声交谈。
“时序,老郜没把你怎么样吧?” 是他翻墙时的“同伙”之一,一个叫阮一峰的男生。
“能怎么样,” 江时序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清澈里压着点不经心的磁性。“无非是思想教育,外加一份八百字检讨,周一升旗仪式上念。”
“我靠!这么狠?” 阮一峰震惊的说,“前面几次不都是,让你在全班的面读一下不就行了。”
“做做表率。” 江时序轻飘飘地接了一句,引得周围几个男生低笑。
时岁正低头整理新课本,闻言笔下未停,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搞学习是她的首要任务,但这种鲜活又带点“麻烦”的同学生态,倒是比想象中有趣一点。
周一清晨,北风刮得国旗猎猎作响。全校师生黑压压地站在操场上,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
年级主任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拿着话筒,声音通过冰冷的扩音器传遍操场:“……高三(一)班,江时序同学,于上周五下午自习课期间,无视校规校纪,翻越围墙,情节严重,影响恶劣!在此提出全校通报批评!并责令其在升旗仪式上做出深刻检讨!江时序,上来!”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目光齐刷刷投向高三(一)班的队伍。
江时序从队伍末尾慢悠悠地走出来,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丝毫没有因为被当众批评而畏缩。他走上主席台,从年级主任手里接过话筒,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少了平日里的懒散,多了点正经的腔调,但那股好听的底色没变,甚至因为电流的修饰,更添了几分质感。
“我是高三(一)班的江时序。在此,为我上周五下午翻墙逃课……呃,翻墙离开学校的行为,做出深刻检讨。”
他念得一字一句,检讨书的格式标准,用词“诚恳”,承认错误,分析危害,保证不再犯。但底下熟悉他的同学们已经开始忍不住偷笑了。
时岁站在队伍里,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整齐校服,念着千篇一律检讨,却依旧显得耀眼的男生。寒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偶尔抬眼看向台下,眼神明亮,哪里有半分“深刻反省”的样子?
“……我将以此为戒,严格遵守校纪校规,努力学习,争取做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学生。检讨人:江时序。完毕。”
他念完,微微鞠躬,将话筒递还给脸色依旧不大好看的年级主任,转身就要下台。
“等等!” 年级主任叫住他,脸色复杂地拿起另一张名单,“下面进行上周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赛区的颁奖环节。荣获省一等奖并进入国家集训队的同学是——
高三(一)班,江时序!上台领奖!”
操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刚念完检讨,转头就上台领顶级竞赛奖?这反差也太戏剧性了!
江时序脚步顿住,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流程衔接也感到一丝意外,但很快,那点意外就化成了嘴角一抹了然又散漫的笑意。他重新转身,走回主席台中央。
刚才还严肃批评他的年级主任,此刻不得不亲手将红丝绒封面的证书和亮闪闪的奖杯递到他手里,表情精彩纷呈。
台下,班主任郜施捂着额头,一副“没眼看”但又隐隐透着自豪的复杂表情。
江时序一手拿着还没捂热的检讨稿,一手接过证书和奖杯,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点少年人的意气,有点无所谓的态度,还有种“看,我就这样”的坦荡。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他身上,奖杯折射出耀眼的光。检讨书的纸页在风中哗啦轻响。
时岁望着台上那个身影,本能的让她在心里默默点评:行为散漫,态度嚣张,智商看来倒是不俗。不过,关她什么事?她拉了拉围巾,挡住灌进来的冷风,只想赶紧结束这冗长的仪式。
回到教室,气氛还没从早上的戏剧性场面中平息。江时序把奖杯随意塞进桌肚,证书卷起来插在书包侧袋,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他周围的男生倒是十分兴奋,七嘴八舌的讨论刚刚的“盛况”。
林祎夏小声对时岁解释说:“江时序其实人挺好的,成绩也总是超后一名十几分。就是……太有个性了点。”
她局促的看着时岁,补充道,“他数学真的特别厉害,有时候我问他题,他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时岁“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心想原来这就是郜施说的性子“跳脱的”年级第一。
时岁摇了摇头,准备抛开这些琐碎的事情,专心学习。
刚翻开物理练习册,就感觉后面的桌子被轻轻踢了一下。
她没回头。
又一下,力道稍微重了点。
时岁不满地转过头,刚准备问候后面的人祖宗十八代。就对上江时序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胳膊搭在时岁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干净的体香又隐约飘过来。
时岁口中的话,突然就堵到了嗓子眼。时岁承认,自己是有一点点“颜控”的。
“新同学,”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刚刚上台“表演”过的松散劲儿,“看半天了,对我这‘前科累累’又‘荣誉等身’的后座儿,有什么评价没?”
他问得直接,笑容里有显而易见的调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周围几个男生也竖起了耳朵,想听这个气质清冷的新同学会怎么接话。
时岁目光平静地回视他,语气平淡无波,吐字清晰:
“评价就是,” 她顿了顿,在江时序略显期待的目光中,缓缓说道,“下次翻墙,记得选个班主任抓不到的时间段。以及,念检讨的时候,表情可以再沉痛百分之三十,显得比较有诚意。”
说完,她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留下江时序愣在原地。
几秒钟后,后排爆发出江时序周围男生毫不掩饰的大笑,引得全班纷纷转头侧目。
“哎呦卧槽,” 阮一峰边笑边对江时序说,“这新同学……有点意思啊。”
而他前面“有点意思”的新同学已经沉浸在了物理题海之中,仿佛刚才那句精准“评价”不是出自她口。
窗外的北风依旧呼啸,但教室里暖意融融。
江时序也微微勾了勾唇道:“是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