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江南夜暖 护主有功 陵州城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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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州城冬日的午后总是浸着三分慵懒，寒梅香混着蒸腾的糖炒栗子气息在街巷间流淌。护城河结着薄冰，倒映着两岸朱楼飞檐，画舫游弋破开冰纹，舱内传来丝竹清音。青石板路上，貂裘锦袄的富商与挎着竹篮的小贩擦肩，茶楼酒肆的雕花窗棂里飘出吴侬软语，檐角冰棱垂着流苏般的晶莹。周府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子披着红绸，鬃毛间系着祈福的彩结，在往来如织的人流中，见证着这座江南重镇绵延三百年的繁华。
沈鸢揉了揉被粗麻绳勒得发紧的手腕，红痕印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她低头瞥了眼身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衣裙，又偷偷用鞋尖踹了脚身旁醉醺醺的李大贵。“义父，醒醒！再装睡，周府管家出来就露馅了！” 她压低声音，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可那精光深处，却藏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将军府被抄家的那天也是深冬，漫天的飘雪是她记忆里最后的碎片，她被忠仆拼死送出，却在半路昏迷，醒来后高烧不退，过往的记忆成了一片空白。最后是李伯李大贵救了她，逃离了镇西将军府，并认她做了义女，为了活下去，父女俩才被逼出这 “卖女脱身” 的骗局 —— 假装卖女儿入府当丫鬟，拿到定金后连夜跑路，换一个地方再故技重施，这一骗，就是八年，他们也从萧肃寒冷的西北一路跑到了富庶温暖的江南。
李大贵翻了个身，浑浊的眼睛勉强撑开条缝，顺势往青石板上盘腿一坐，拍着大腿嚎啕起来：“各位父老乡亲啊！小女鸢鸢自幼乖巧懂事，针线活、家务事样样精通，谁知家中突遭横祸，田产被淹，老伴重病去世，而我如今也身患重病，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忍痛卖她去大户人家当丫鬟换口饭吃！听闻周府仁慈宽厚，求贵府给我父女一条生路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实则半分真情也无，连哭喊的调子、捶胸顿足的动作，都是这八年来反复演练的熟稔戏码。
沈鸢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迅速低下头装作怯懦模样，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手指却悄悄扣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匕 —— 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哪怕是演戏，也得留着防身的后手。她最不信的就是 “仁慈” 二字，这些年遇到的富户，要么刻薄多疑，要么色眯眯地打量她，唯有定金是实打实的安稳。可表面上，她肩膀微微颤抖，眼眶红得恰到好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活脱脱一副走投无路、任人摆布的可怜模样。
正喧闹间，周府朱红色的大门 “吱呀” 一声缓缓开启，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午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出来的除了预想中精明干练的管家，还有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
他身姿挺拔，温润如玉，既无世家子弟的矜傲散漫，也无寒窗学子的拘谨木讷。面容是极难得的清俊温润，肤白胜雪却不显女气，反而透着玉石般的细腻光泽，下颌线柔和流畅，唇线清晰，唇角天然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似含着暖意的微笑。剑眉斜飞入鬓，却非凌厉张扬的走势，而是带着几分舒展的柔和，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媚态，瞳仁是纯粹的墨色，像似山间最澄澈的溪流，不含一丝杂质，唯有纯粹的关切与不忍，望过来时，竟让人莫名生出几分安心。整个人就像一块未经尘世雕琢的暖玉，周身萦绕着温和干净的气息，将喧嚣都悄悄抚平，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收了声，连哭闹的李大贵都呆住顿了顿。
这便是周府独子，周黎。陵州城无人不知，周家是城中巨富，家底殷实，富可敌国，而周黎作为周家唯一的继承人，不仅容貌出众，性情更是温润纯善，经常救济陵州的百姓，前些年发大水，他不但免了佃户的租金还给他们送米送药。只是他有个怪癖 —— 自成年后便从不收女婢，府中伺候他的皆是手脚麻利的小厮。旁人只当他性情孤僻，却不知那些想攀附的女婢，或是明着暗送秋波，或是暗地挑拨离间，总想借着贴身伺候的机会嫁入周家。周黎本就心思单纯，不擅应对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她们的举动扰了自己读书静思的清净，久而久之，便索性不再收女婢，只觉得小厮伺候起来省心自在。
沈鸢下意识地抬眼，恰好对上周黎的目光。那双眼太过干净，干净得像初生婴儿的眼眸，盛满了真切的心疼，没有半分审视的锐利，更无半分轻薄的打量。沈鸢心里暗喜，这傻少爷一看就是好骗的主，可莫名又有些心虚 —— 她见多了贪婪、轻蔑、色欲的眼神，这般纯粹的善意，倒是头一次遇见。她连忙往李大贵身后缩了缩，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难堪：“义父，别喊了，怪丢人的…… ”
“孙伯，这是怎么回事？” 周黎的声音温润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真切的担忧，完全没察觉到这场哭闹里的刻意。
被唤作孙伯的管家连忙上前躬身：“大少爷，这汉子一早便在府前哭闹，说要卖女儿当丫鬟补贴家用。府中正好缺个机灵的贴身伺候之人，我正想瞧瞧姑娘的品性……”
周黎的目光落在沈鸢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身形瘦弱，粗布袖下的手指上似乎还有薄茧，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副无助又怯懦的模样，让他心头瞬间软了。他素来见不得旁人受苦，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和自己妹妹年纪相仿的姑娘。可一想到过往那些女婢的纠缠，他又有些犹豫，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为难。
沈鸢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决定添一把火，扑通一声跪倒在周黎面前，声音哽咽：“少爷，民女只要能给口饭吃，给义父凑点药钱，什么苦都能受！什么活都能学！绝不会给少爷添麻烦的！” 她刻意加重了 “不添麻烦” 几个字，又挤出几滴眼泪，模样越发可怜。
周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那点犹豫瞬间被心疼取代。他素来心善，哪里经得住这般哀求，终究还是软了心肠：“罢了，看你实在可怜。” 他转头对孙伯说，“带她进去吧，安置在我院中。孙伯，先给她义父拿一百两银子，治病养家都需要钱，莫要再让姑娘受这般委屈。”
“一百两？” 沈鸢和李大贵同时愣住了。以往他们骗的富户，最多给二三十两定金，这傻少爷居然一出手就是一百两，还没提任何要求。李大贵的眼眶瞬间红了，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砸得不知所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沈鸢心里更是五味杂陈，那沉甸甸的银子像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
跟着孙伯进府时，沈鸢回头看了一眼，见周黎还站在门口，对着李大贵叮嘱：“老人家，好好治病，若是不够，还能来府中说一声的。” 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柔得不像话。沈鸢连忙转过头，不敢再看 ——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这演了八年的戏，就再也演不下去了。
周黎收下女婢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其母周夫人耳中。周夫人正在内院打理花草，闻言手中的花剪 “咔哒” 一声停在半空，满脸诧异：“你说什么？黎儿收了个女婢？” 孙伯躬身回话：“是，大少爷见那姑娘实在可怜，便做主收了，作为三等丫鬟暂且安置在听竹苑伺候。”
周夫人放下花剪，沉吟片刻。周黎今年已然二十二岁，作为周家独子，身边确实该有个体贴的丫鬟照料。只是这孩子性子纯善，又不喜女婢纠缠，以往她提过好几次，都被周黎婉拒了。如今他竟主动收下个丫鬟，倒真是稀奇。周夫人素来谨慎，本想着等过几日，亲自考察下这丫鬟的品性，若是老实本分，便让她好好伺候周黎；若是心思不正，便尽早打发了。毕竟周黎不仅容貌出众、家底丰厚，更是她唯一的指望，这些年明里暗里的绑架行刺就没断过，虽已给周黎配了四个武功高强的小厮，可小厮终究粗手粗脚，不如女子细心周到，她一直想找个既可靠又身手好的贴身女婢，既能照料周黎的起居，也能在危急时刻护他周全，只是一直未能如愿。
周府的听竹苑雅致清幽，院中栽着几株海棠，被褥柔软清香，连给她换的新衣都是上好的细棉布。孙伯离开后，沈鸢坐在桌前，看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发呆，心里却悄悄盘算了起来：周府看着家底丰厚，方才听孙伯的语气，自己如今是大少爷的贴身丫鬟，月钱定然不会少。她粗粗一算，若是留在周府好好干活，以周府的阔绰，加上可能的赏赐，干个三五年攒下的银子，足够她和义父在邻州买个小院，再添点家当，从此真的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行骗日子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般疯长，让她原本坚定的跑路计划，第一次有了动摇，但她可从没当过丫鬟，恐怕难以胜任，她握紧拳头，心里默念：这是最后一次，做完这一票，从此以后信心革命，跟义父做个正经营生。
夜色渐深，陵州城陷入沉睡。沈鸢换上自己的旧衣裳，将银子贴身藏好，悄悄推开房门。跑路的念头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 八年的颠沛流离，让她不敢轻信任何 “安稳”。按照计划，她要从后院翻墙出去，和在城外破庙等候的李大贵汇合，连夜离开陵州城。
听竹苑的月光格外清亮，海棠花影在地上摇曳。沈鸢放轻脚步，刚走到院墙边，就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带着杀气。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闪身躲到海棠树后 —— 这是多年来流浪与行骗养成的警惕，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只见三个黑衣人手握短刀，蒙着脸，脚步轻得像猫，正朝着周黎的卧房摸去。他们动作迅捷，眼神凶狠，显然是来者不善。
沈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和周黎不过才相识几个时辰，甚至还在骗他的钱，可看着那些黑衣人冰冷的刀光，想到周黎那双澄澈的眼睛，她竟无法袖手旁观。更重要的是，当危险逼近时，身体里一股莫名的力量苏醒了，手脚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想要冲上去。
“噗通” 一声，其中一个黑衣人不小心踢到了廊下的花盆。卧房的灯瞬间亮起，周黎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诧：“谁在外面？”
黑衣人见状，不再隐藏，猛地踹开房门冲了进去。沈鸢再也顾不得多想，像一道疾风般冲了过去，指尖的短匕划破夜空。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招式利落狠辣，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丫鬟 —— 那是将军府自幼培养的武学底子，哪怕失忆，也深深烙印在肌肉记忆里。
第一个黑衣人刚冲进房门，就被沈鸢从身后一脚踹中膝盖，跪倒在地。她顺势夺过对方的短刀，反手架在他的脖子上，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另外两个黑衣人见状，立刻转头攻向沈鸢，刀光剑影间，她丝毫不惧，身形灵活得像只飞燕，辗转腾挪间，避开了所有攻击，还趁机一脚踹中第二个黑衣人的胸口，让他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口吐鲜血。她挡在周黎身前，眼神凌厉，周黎有一瞬间觉得这个看着娇小玲珑身躯似乎都变高大了许多。
“来人啊！听竹苑有贼！”周黎还没回过神来，只听沈鸢对着门外大喊。第三个黑衣人见状，心生退意，转身就想跑。沈鸢哪里肯放，掷出手中的短匕，精准地射中他的小腿。黑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被闻声赶来的周府家丁们按住。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沈鸢站在月光下，胸口微微起伏，握着短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她看着地上被制服的黑衣人，有些茫然 —— 自己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这时，卧房的门被彻底推开，孙伯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而他身后，站着一位衣着华贵、面容端庄的妇人，正是周夫人。两人看着院中狼藉的景象，又看向沈鸢，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是沈鸢她救了我。” 周黎定了定神，连忙解释，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丫鬟，竟然有如此厉害的身手。
周夫人快步走上前，满是赞许与感激，目光轻轻落在沈鸢原本的粗布衣服上，还有几分如释重负。她终于找到了可以保护周黎的贴身女婢！“好孩子，多亏了你！若不是你，黎儿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她转头对孙伯吩咐，“立刻报官，严查这些贼人的来历！另外，传令下去，沈鸢护主有功，从今日起升为一等贴身丫鬟，专司伺候大少爷起居，月钱翻倍至五两，赏白银五十两，再拨一间独立的厢房，四季衣裳按上等规格制备！”
沈鸢愣住了，手里的短刀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她原本计划好的跑路，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打断了。周夫人的赏赐太过丰厚，五两月钱加上五十两赏银，再加上后续的工钱，别说三五年，一年多就能攒够买小院的钱！看着周黎和周夫人感激的目光，感受着身体里残留的武学本能，她忽然意识到，或许留在周府当个一年的丫鬟也不错，从此也不需要跟义父再颠沛流离了。
李大贵在城外破庙等了一夜，始终没等到沈鸢。天快亮时，他忍不住偷偷潜回周府附近，却从家丁的议论中得知了昨晚的刺杀与沈鸢护主的事。他站在街角，望着周府巍峨的大门，长长叹了口气，将怀中的银子揣紧 —— 他知道，沈鸢的人生，或许从这一刻起，就要彻底改变了。而他，也该真正为自己的 “女儿”，寻着了一条安稳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江南夜暖 护主有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