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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亭折柳 某明白了, ...

  •   (一)

      新亭渡口,江风渐燥。

      这里是江东名士最常聚首之处。

      他们在此饮宴送别,也在此隔江远眺,望江北的广陵、历阳,望更远处的洛阳、长安。望过了,举杯落泪,吟咏“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

      偶尔也有人提起“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的下文。众人闻之,凛然正色,再度举杯相和,慷慨一番。只是此后,席间往往沉默。

      这些年来,庾异屡次上书北伐,建康每每如惊弓之鸟。

      中枢的忧虑在于荆州。

      庾异坐镇上流,手握重兵,北伐一旦启动,兵员征调与粮秣集结势在必行,荆州的实控范围将急剧膨胀。战事若顺,他功高难制,荆州尾大不掉;战事若胶着,他必以军情为由索要粮饷、兵源与临机专断之权。无论哪种,荆扬相制都会动摇。

      更何况,此前其兄庾亮已以外戚身份执掌中枢多年,庾氏一门两代居于权力核心。北伐功成,颍川庾氏在荆州军权之外更添政治声望,而这必将打破门阀共治格局,干预皇权传承。建康的政治斗争只会进一步激化。

      侨姓高门与吴地旧族对北伐的紧张不亚于中枢。

      他们最先想到的是军资从何处出。传闻庾异在荆州已有清查隐匿户口的意向,目的在于扩充军实。建康士族的田庄多在扬州境内,但朝廷若为支援北伐而在扬州推行同样的清查,势必触及依附人口与实际田产,新的赋税摊派无可避免。

      退一步讲,摊派虽可设法向下转嫁,但转嫁自有其限度。佃客的人身依附并不牢固,征敛一旦过急过重,逃亡随之发生。劳力流失直接影响田庄收成,而逃亡者若不被别处吸纳,则会散入山林或投附地方,出现新的祸患。此外,北伐战端一起,或引来胡人南向报复。江淮沿线一旦生乱,建康唇亡齿寒。

      城中编户与流寓之民听到北伐的消息,更是战战兢兢。

      朝廷筹措军资,三吴粮米需调运沿江仓廪,再行转运。短途输送的劳役就近摊派,建康周边的民户首当其冲。此外,大军北向期间,近畿防务势必加强,增筑工事、疏浚壕沟所需人力仍从当地征调。家中男丁一旦被编入役册,归期便难预料。北伐意味着家中少了种地的人手,田里可能因此歉收,一家人吃饭的口粮没了着落。

      北伐之事轮不到普通百姓置喙,但代价最先落在他们肩上。

      于是众人默契不再提及北伐。待到再开口,话题便滑向了田庄收成、药石方术、某家子弟的品题,诸如此类。其后各自归家,明日依旧,明日尚有明日的宴饮与清谈。至于江北的山河,那是圣人才能收拾的局面,只要战火不烧过江。

      (二)

      夏日将至,鹅黄浅翠退去,浓绿铺满。日光在宽阔的江面跳跃,碎成万千金鳞。

      征西将军的座舰泊于渡口。

      此座舰的船身比寻常舟舰大出两倍有余,舱楼两层,桅杆三根,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船首设弩台,舷侧立女墙,战具森然,甲板上兵士按刀肃立。船身吃水极深,压得江波向两侧沉沉荡开。

      桓真一身素袍立在甲板上,想起今晨被自己留在寓所的殷皓。

      他原本想来,被她劝住了。

      “渊源,别去渡口,你眼睛肿得像核桃,我也没有合身的衣裳给你换。你还要继续当名士,不能大白天这样出门。来年满城飞花时,我还想看到我的渊源坐在青牛车上,令长干里的街巷掷果盈车。”

      殷皓哽咽:“元子,长干里那日,我原想着向你求亲。”

      听他提及彼时,桓真一阵心酸。

      殷皓又道:“元子,你幼时玩竹马,每次都随手一扔。我怕你以后没得玩,赶紧捡回去。”

      桓真摇头:“不是的,渊源,我并非随手一扔。我知道你会捡回去,替我收好。”

      “元子,元子。”殷皓唤她。

      桓真道:“渊源,等我走了,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殷皓哭着点头。两人执手相看泪眼。

      此刻江风扑面,带着入夏的暑气。

      甲板上,桓真望向岸上送行的人群,视线越过那些面孔,落在更远的地方。她散去眼底离愁,看到新亭碧绿的草木在日光下发亮,那里留着名士们的清谈与眼泪。

      她身后,是万里长江的波涛。

      (三)

      日头渐高,来渡口送行的人越来越多。

      来的均是庾氏故旧、荆州幕府的姻亲子弟,以及平日与征西府往来密切的吏员。有人携了酒水食盒,有人将书信托随行的荆州属官转交武昌和江陵的亲友。彼此相见,免不了拱手寒暄,互道珍重。

      也有几辆马车远远停着,帘幕低垂。仆从模样的人穿过人群,快步走到岸边,向即将登船的某位属官递上饯别之物,随即折回马车,与主家悄无声息离去。

      今日休沐,尚书令奉旨送行,列曹尚书、尚书丞郎二十余人随行。尚书令率众官行礼,待庾异上船后便登车离去。随行的列曹尚书、丞郎们也散去大半。

      但岸边仍留着许多人,一色的青绿官服。尚书台各曹的令史郎官本不在今日送行之列,但还是来了,且纷纷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一个年轻的令史道:“桓佐郎还会回来吗?”

      另一人接话:“荆州那么远,听说全是兵。”

      一位老令史道:“桓佐郎做事稳当。”

      江风渐大,日光也越来越烈。

      庾异的座舰泊在岸边,跳板还搭着,没有收起。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起了一阵骚动。尚书台的令史郎官们回头望去,只见一道青色身影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

      那人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懒散。他穿着广袖袍服,手提鸟笼。笼里一只鹦鹉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打量四周。

      郗欩。

      他提着鸟笼穿过层层人群,走到最前头。

      “郗佐郎,”老令史唤道,“船要开了,你来迟了。看着脚下,别跌进江里。”

      郗欩边走边将鸟笼换到左手,右手摸向腰间。那里系着七品佐郎的铜印。他手指一动,印绶的结便松了。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郗欩侧身,手一扬。

      铜印在空中划过,啪的一声,落在几位同僚脚下。

      “建康案牍已朽,一股子尘土味。那些陈谷子烂账,你们留着慢慢翻。”

      话音落下,他提着鸟笼踏上跳板,几步便到了船上。

      他转过身,向岸上的旧日同僚们挥手。

      “我去荆州,”他朗声道,“去看万里长江的风!”

      岸上众人怔住了。

      “劈开山岳,吞吐风云,万里奔腾,直下东海!”他又道。

      笼里的鹦鹉扑腾起来。

      “元子!元子!”声音响亮,划破满岸的寂静。

      尚书台的令史郎官们望着船上。

      有人开始向他挥手,高声喊出:“郗佐郎,桓佐郎,替某去看万里长江的风!”

      (四)

      跳板抽起,缆绳解开。船身重重一震,缓缓离岸,迎着波涛向西而去。

      正午日光炽烈,渡口的喧嚣显得虚浮。江面平阔,晒出的水腥气与草木清香混在一起,被江风送过来,软软地扑在脸上。

      渡口向西,沿岸走出一段,柳林渐深。一座草亭孤零零立在水边,少有人至。

      谢峖避开了人满为患的码头,站在草亭外的柳树下远眺。

      已近初夏,满城飞花的时节已过,他鼻根处微红褪尽,眼里血丝也散了,人恢复了日光下清泉的样貌。

      身侧,画师顾慨坐在石墩上,正对着江面描画。

      谢峖负手而立,望向江面巨舰的玄色旌旗下,立在庾异身后的身影。

      静默许久,他折下一枝柳条。

      “此去西行,是苍生之幸,还是纲纪之劫?”他低声自语。

      顾慨闻声,转过头看他,道:“三郎持柳,像个菩萨。”

      “西域画稿里的菩萨,论形貌之俊,当世无出其右。某从前觉得,菩萨该是那个样子。”他笔尖蘸了点淡墨,在纸上勾出一痕远山。

      “后来画得多了,又觉得不是。菩萨当是温润慈悲、清和疏朗。”他搁下笔,目光落回谢峖身上。

      “今日见三郎持柳,才晓得二者可兼得。若真有菩萨现世,该是三郎的样子。”

      谢峖听了,只道:“今日你答应来作画,是打定主意要加钱了。”

      (五)

      大船消失在江水尽头。

      谢峖将柳条插进岸边的湿泥。

      顾慨收拾好画具,道:“三郎请看。”

      纸上是一幅《西行图》。江天浩渺,水波浩荡,一艘巨舰破浪远去。船上人影极小,只是几笔墨痕,可立在船头的身影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三郎觉得如何?”顾慨问。

      谢峖道:“风景通通不要。”

      顾慨道:“三郎方才为何不说?”

      谢峖看着他。

      顾慨道:“某明白了,三郎是要春宫。但某不画春宫,坏了名声。”

      谢峖依旧看着他。

      “那得加钱。”顾慨道,“某绝不敷衍,定拿画洛神的心力,画三郎与女郎缠绵。”

      谢峖不语,半晌道:“我曾得过一幅西域小像,眉目衣裳,纤毫毕现。”

      顾慨道:“那便西域画法,三郎说了算。”

      日光正烈,江滩的苇丛里传出几声蛙鸣。

      谢峖转了话题,道:“江家寿宴那日,你在场。”

      顾慨一怔:“是,当日某在场中,离女郎很近,看得可仔细了。三郎放心。”

      谢峖目光审视:“你离去时,捡走了一颗梅子?”

      顾慨眼皮一跳:“是。”

      谢峖道:“梅子呢?还我。”

      顾慨一僵:“那日回去的路上,某就吃了。即便不吃,也放不到这个时候。”

      谢峖道:“你捡走我的梅子,还吃了。”

      顾慨苦了脸:“对不住,我不晓得那是三郎的梅子。”

      风过柳林,江浪拍上岸石。

      谢峖道:“我曾听人说,你爱慕邻家女郎不得,便将她的形貌画在墙壁,用荆棘扎在心口。女郎患上心口疼的毛病,答应了你。你这才拔去棘刺,让她痊愈。”

      顾慨脸色大变,左右看了几眼,压低声音道:“三郎慎言。此乃巫蛊之术,传出去要死人的。某若认了此事,日后旁人要咒谁,便该来寻某了。到那时,某画了是灭门之祸,不画也是灭门之祸。三郎说的,某没做过,也没听过。”

      谢峖道:“你捡走我的梅子,吃了。我让你画画,你漫天要价。”

      顾慨道:“这——”

      日头偏西,江上金鳞染上橘红,插在湿泥里的柳条迎风轻晃。

      谢峖道:“此《西行图》留给我。洛神图要,江家那日的也要。”

      顾慨闻言,脊背一松。

      他觑着谢峖的神色,到底没忍住:“三郎这般放不下,何不跟去荆州?某纵有神技,女郎也不能从画里走出来。”

      谢峖看着他。

      顾慨讪讪道:“某多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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