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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信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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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片刻。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沙哑,语调却异常平稳:“我最初并不知道会牵扯到伊甸。我只是……接了一个委托,帮一位客户洗干净一笔数额不小的信用点,转存在他指定的家人名下。”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阴霾。“但我的渠道在某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客户因此被追查到……随后便被灭口了。”
尼奥回想起太空中那艘支离破碎的飞船残骸和那些训练有素的袭击者,不禁挑起眉头:“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和他们硬拼了?”
“我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格伦简单地道。
“保护客户的隐私和安全,是我的责任。客户因为我的疏失而死,我就必须保护好他托付的人。”
“古老的星盗信条……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提了。”尼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倒还挺守旧。”
“你救我的时候,似乎也没问过对方是谁,‘守旧’先生。”埃德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尼奥:“而且,你处理那些追杀者尸体的时候,手法也相当熟练。不是在星盗团里训练出来的吗?”
尼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你看见了?你当时没完全昏迷?”
“我还不知道你是敌是友。”埃德加回答得直接。
“那么,你说仇已经报完了也是为了敷衍我?”尼奥紧跟着追问。“还有什么是假的?你要保护的那个人真的已经死了?”
埃德加的视线投向白色的金属舱壁,仿佛能穿透层层金属,看到另一片星空。
长时间的沉默后,他只吐出两个字:
“真的。”
“他是怎么……”
“为了保护我。”埃德加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尼奥一时无言。
埃德加继续道:“在这次遇袭之前,我们已经查清楚了。追杀者是伊甸内部的人雇佣的,他们想从我的雇主手里找到沙盘,就是他们那个个人工智能芯片。追杀是从伊甸内部变故那天开始的,这两者一定有关联。”
他舒了一口气,感受着胸口尖锐的疼痛,仿佛提醒着他失去了什么,又要做些什么。
“我说仇报完了,也不完全是敷衍你。如果我这次没有活下来,至少那些直接动手的凶手还是死在了我前面。”
他看向尼奥,眼里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
“但现在,既然我还活着。那么,这件事就不会到此为止。我会查清楚,是谁编了那个光鲜的故事,是谁……该为所有死去的人偿命。”
他停顿片刻,语气转为郑重:
“这都要感谢你,冒险出手救了我。欠你的情我会想办法偿还的。”
尼奥凝视着他,似乎在这年轻人过分平静的外表下,看到了某种与自己相似的特质。
“尼奥·兰瑟。我的真名。”
他突然坐直,语气十分正式地开口。“我是特别安全事务调查局的三级调查官。刚刚结束了在黑荆星盗团的卧底任务,马上就会调回总部任职了。”
埃德加静静地看着他,尼奥也坦然接受着他的审视。
“如果你想查清楚这件事,恐怕要从路易·奥玛尔的那桩意外入手。我看你身手不错,意志也够硬,守旧嘛——在这行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微微一笑,朝埃德加伸出了手。
“如果你想还我的人情,不如就跟着我干吧。目前来看,恐怕只有调查局的资源,才能支持你一路查到底。”
床边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仿佛敲打在命运的节点上。
格伦的目光从尼奥脸上,缓缓地移向了那只悬在半空、布满旧伤与硬茧的手。
***
尼奥·兰瑟站在总部最高层的落地窗前,凝视着下方如光带般川流不息的星际车流。十一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他又看见了那个浑身是伤、眼神却冷静得可怕的年轻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当年我看着他的眼神,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我那时放他走,不去管他,就等于向这个宇宙释放了一头被彻底激怒、再无束缚的凶兽。”
“但他也确实厉害。”菲茜莉娅笑了笑:“破案率,功勋积累,升职速度,每一样都快赶上当年的你了。”
尼奥缓缓摇头,目光深沉:“不,菲茜,他最厉害的地方不在这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合金窗框,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之所以这么拼命,像燃烧生命一样往上爬,为了什么你我都很清楚。他想要尽快走到足够的高度,能亲手揭开十一年前那桩旧案的盖子。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一个外勤新人,摸爬滚打走到今天能独立指挥跨星区行动的位置,硬是能忍住一句不问,一点不碰。那份耐心……有时候想起来,都让我觉得心惊。说真的,菲茜,我无比庆幸,他现在是我们这边的。”
他摇摇头,屏蔽掉那些复杂的心情,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做好准备吧。他这次外勤结束,如果一切顺利,等到回来之后,权限级别就刚好能调阅伊甸那个等级的加密档案了。”他再次叹了口气。“……这么多年的忍耐……唉。”
“既然都等了这么多年,他应该不会冲动行事的。”菲茜莉娅试图用轻松一点的语气缓和气氛:“而且,这次回来,他身边不是还多了个人吗?”
她歪了歪头,脸上带上了一丝笑意,“那个默多克律师,虽然感觉也是个麻烦人物,但我倒是觉得,他说不定真能让咱们那位工作机器……稍微像个正常人一些。”
***
马特·默多克的意识此刻正被困在一片冰冷、失重的深渊之中。
那是一片绝对的虚空,漂浮着无数死寂星辰的宇宙坟场。在他超越常人的感知里,那片空间是扭曲的,充满尖锐而折磨的回响。
那艘星舰在他眼前燃烧,但火焰是无声的。金属被撕裂、熔化,变成形状奇怪的废铁,缓慢地、永恒地漂浮着,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惨烈姿态。
而困于其中的,是那些面孔。所有在那一夜、在许多个夜晚的绝望逃亡中逝去的生命。
他们的形象破碎而撕裂,在燃烧的金属碎片间浮沉旋转。他们的嘴巴无声地张合,眼中凝固着最后的不甘与祈求。他们无法离去,被无形的锁链捆绑在这片冰冷的墓地里,重复着死亡的瞬间。
在所有面孔的最后,是埃德加。
他仿佛被困在一个无形的隔离舱内。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疲惫的脸,此刻只有一片决绝。他的眼睛透过那层厚重的玻璃障壁直直地望着马特,急切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什么。
没有声音。
在这宇宙的真空里,本就不该有声音。
马特集中全部的精神,感官在梦境中被放大到近乎痛苦的程度,试图去阅读他的唇形,去捕捉那不存在的声波振动。
他听不到。
只有一片空白,一片让人崩溃的静默。
然而,就在那无声的尽头,一种超越物理听觉的认知,带着熟悉的气息直接进入他了的意识核心。
那个口型,那个反复重复的词语,那句埃德加用尽最后力气想要传达的、被玻璃和真空隔绝的话——
“默多克,醒醒。”
马特猛地睁开眼。
没有燃烧的飞船,没有无声呐喊的亡者,也没有埃德加那双穿透灵魂的眼睛。梦境中冰冷的绝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胸口深处阵阵沉闷的余悸。
车窗外,都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勾勒出格伦挺拔的身影。他屈起的手指还停在车窗玻璃上,刚才那几声敲击稳定而清晰,正是将他从深渊拉回现实的声音。
格伦的声音透过微敞的车窗传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还好吗?最近太累了?”
马特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间仿佛还残留着梦境里太空的冰冷。他能感知到格伦身上传来的温度,听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那是属于活着的、真实世界的声音,将他彻底锚定在此地此刻。
“没事。”他回应道,声音还带着一丝刚从梦中挣脱的沙哑。“我只是……在等你叫醒我。”
他伸手,摸到内侧的车门开关,轻轻一按。车门锁解除,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顺势将车门推开一道缝隙。
格伦没有立刻坐进来,而是隔着打开的车门半俯下身,目光仔细地落在马特脸上。
“做噩梦了?”
他能看到马特额角未干的冷汗,以及那双虽然失焦但明显残留着惊悸的眼睛。
马特微微侧头,避开迎面而来的、略带凉意的夜风,试图让语气恢复平时的冷静:“……算是吧。过去的回忆,总喜欢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突然出现。”
这一点,格伦倒是颇有同感。
他没有再追问,将手中那个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盒放到车后座,弯腰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窗外城市的喧嚣与流动的光影再次被隔绝在外,车内顷刻被一种安静的私密感笼罩。
他们正准备出席一场宴会。
活动名义上是庆祝新约组织与安迦联盟前段时间的艰苦谈判终于尘埃落定,达成了被官方称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战略合作”。刚好一位调查局的副局长正在访问新约星,为那个新成立的跨星系联合平台进行技术调研,这次宴会同样算是为他接风。随他前来的调查局大小官员们自然也要出席,顺带着新约星调查局与警界系统内的重要人员也必须悉数到场。
而格伦和马特作为在平台建立过程中出了大力的关键人物,自然也分别收到了邀请函。
“……不是,什么叫他单独收到了邀请函?”
宴会前尼奥还特意追了个通讯过来,叮嘱格伦要“务必出席,而且要携伴出席”,然后就被他的回答气得七窍生烟。
“这是个在高层面前显示你已经有了一位稳定伴侣的最好机会!你,给我带着你那位律师,一起走进那个该死的宴会厅!!不对——等等,”他忽然怀疑地隔着屏幕盯住格伦:“如果我不说,你不会都没打算接他一起去吧?你约会的时候都不去接你的男朋友吗?”
“需要吗?”格伦也被问得一怔:“我们最近晚上约着喝一杯的时候,都是直接去酒吧会合——”
“……”尼奥低头扶额。“你知道情侣约会和你们下班去喝一杯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吗?是仪式感!仪式感!……算了,律师的眼睛不是不方便吗?你先把接送环节给我安排上!”
操碎了心的队长不得不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提前搞到男友的日程表,再不着痕迹地出现在对方的工作场所和家门口。好在,格伦对于将马特纳入自己的私人生活这件事,适应得出乎预料地快——仿佛他们原本就应该是彼此生活中的一部分。
另外一边,马特似乎也对格伦的所有行为接受良好。甚至有时候,格伦觉得对方是在有意顺着自己的步调,对他那些生涩的、不那么灵光的“恋爱行为”还颇有些乐在其中。
比如他们的第一束花。
在他们刚刚确认关系之后,菲茜莉娅兴致勃勃地建议他是不是送束花纪念一下。格伦在网页上浏览了许久,最终精挑细选了一盆科洛拉铃草,一种据说“存活率高、具备空气净化功能、对神经具有舒缓作用”的苔藓类植物。
菲茜莉娅听到后大惊失色:“我理解送玫瑰可能有点俗套,但好歹送点什么时痕鸢尾或者水晶百合的,也还算有点纪念意义啊。送一盆草?你不是已经想分手了吧?”
可是格伦明明记得,他把铃草放在马特办公室桌上时,那位律师曾仔细地抚过那些细密柔软的叶片,仿佛在认真感受它蕴藏的生命力。
“很实用。”马特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这是我收到过的最有意义的花。”
那之后,律师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发来照片和养护日记。格伦有时翻出来看看,嘴角也会不自觉地跟着微微上扬。
再比如他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
格伦在预订餐厅时,对侍者事无巨细地交代“需要离出口最近、背靠墙体、视野能覆盖全场的座位”,并补充“不要靠近窗户或中央位置”。
伊姆斯在旁边听着笑了半天。
“你这是在布置战术点位吗?约会首先要保证座位私密,主打一个氛围好,要么就是窗边,讲究情调——不是,你确定只是约默多克出去吃饭,而不是准备伏击他?”
格伦这才恍然觉出不对。
但之前他征求马特意见时,那位律师依旧是带着同样柔和笑意的夸奖。“你想得很周到。我在能听到周围声音的时候,确实会更有安全感。谢谢你。”
而在用餐结束,他有些不确定地再次询问座位是否合适时,律师自然又亲昵地拍了拍他的手。
“当然。这个座位可以保留。”那柔和的笑意变得有些许狡黠,“下次也可以这样选——会有下次的吧?”
还有他们第一次的交换礼物。
这一次,格伦在大方向上采纳了身边人“送个功能型饰品,好看又实用”的建议。只可惜在具体选择上,他参考的是刑侦科的物品分析报告。
等到尼奥得知他送了一款“结构稳固防撞击、具有自动预警与紧急联络功能、使用寿命超过标准值300%”的多功能通讯腕带时,简直已经无力吐槽。
“不是……同样是带紧急通讯功能的饰品,为什么默多克就知道送你支领带夹?顺便说他的品味真不错,那个亮晶晶的宝石是安托石吗?”队长叹了口气。“我都不想知道你的男朋友拿到这个是什么心情,他居然没在你身上测试一下那玩意结构有多稳固吗?”
但是格伦却能清晰地回想起律师拆开礼物时的表情,他很确定那是个惊喜的笑容,让他也跟着开心了很久。
当然,让他印象同样深刻的,还有当默多克伸出手让他帮忙带上的时候,他的手指触碰到对方肌肤时的触感,和黑色腕带将律师的手腕映衬得格外好看——
他当时大概率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脸红心跳,因为他还记得律师轻笑出声,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回握。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牵手。
倒是平常而又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