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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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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向玻璃将审讯室与外界彻底隔绝。室内的光线和陈设均匀而冰冷,唯有录音设备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红光,为近乎凝固的空气标注着时间流速。
长桌一侧,检察官、格伦与伊姆斯正襟危坐。
马特坐在另一侧,一贯的面色沉静。他身旁的路易莎则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露出破釜沉舟的神色。
“天然的美丽……是这个时代的稀缺品。”
她刚开口时声音微哑,但迅速变得平稳而流畅,仿佛在复述一个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万遍的故事。
“在一个轻易可以修正外貌、优化基因的时代,一个完全没经过人工干预,纯粹由自然塑造,却又符合审美标准的脸或者身体,反而比修饰过的美更受追捧。就像前一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蓝血石,那些纹路就是因为自然形成才独特而珍贵。”
她闭了闭眼,短暂的黑暗似乎让她汲取了更多直面过往的勇气。
“而稀缺品,从来都是上流社会最热衷收藏、也最能彰显他们权力与特权的东西。”她重新睁眼,目光扫过对面三人,最终定格在检察官脸上,唇角勾起一丝自嘲与厌恶的笑。
“戈德曼集团旗下,有一个运作多年、口碑极佳的未来之星慈善基金会。”她继续陈述,语调平稳,“它在各个边缘星系、殖民星球以及底层社区,遴选和资助有潜力的贫困学生。名义上,是为他们提供改变命运的教育机会与资源,实际上,那是一场大范围的筛选。他们有先进的生物特征扫描和基因潜力预测模型,专门去那些因为贫穷而根本接触不到基础基因优化服务的群体中,寻找那些拥有所谓‘原始美感’的少男少女。”
路易莎·阿什顿,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标准样本。
她来自第七星区一个名字无人在意的资源枯竭星球。
在她小的时候,全部生活就是带着妹妹逃过一场又一场的辐射风团,辗转在不同的救济站间,和别人争抢着一份又一份的重体力工作,忍受着一眼望到尽头的黯淡。因此,戈德曼集团的来之星计划那套关于“发现自己”和“改变命运”的说辞,便成了她无法抗拒的机会。
她通过了层层苛刻到泯灭尊严的选拔——基因序列的挑剔审查,身体每一处比例的精密测量,再到那些测试服从与可塑性的隐秘环节。最终,她签下了一份权利与义务极不匹配的长期经纪合约,怀揣着巨大憧憬和些许不安,被带往了中央星域。
她和另外几个同样被选中的孩子,一起住进了卡兹利尔星上那座环境优美宁静的培育中心。那里的舒适与现代化,是她从前在贫瘠的生活中甚至都无法想象的。更让她安心的是,她的妹妹也因此得到了妥善安置,进入了正规学校,开始了规律而体面的生活——这一切,都让她对戈德曼集团的资助计划深信不疑,并甘愿为之付出全部努力。
她开始接受密集的“精英教育”。形体、礼仪、文学历史乃至基础星政知识,都设有严苛的训练课程,连笑容的弧度与眼神的落点都有着一套明确的标准。
这一切都被冠以“释放你的天赋”的名义。而她也确实在日复一日的规训中悄然蜕变,就好像花朵被移植到适合它的温室之中,逐渐舒展,挺拔,等待绽放。她身边的工作人员总会适时地送上赞美,欣慰于她的每一点进步;项目的负责人在定期视察时,投向她的目光也充满了评估后的满意,像是在欣赏一件正在被精心雕琢着、价值日益凸显的艺术品。
直到某次例行身体扫描时,趁着一位相熟的工作人员临时出去,路易莎按捺不住好奇,飞快地绕到监测仪屏幕前,瞥了一眼上面属于自己的那份完整档案。
她看到了那个“预期数据完成模型”。
那个虚拟的人像轮廓陌生又熟悉,在屏幕上缓缓旋转着,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那仿佛是她自己,却又像是另一个只缺少灵魂的完美复制品。那具身体的每一处都被精确的数值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附着清晰的成长曲线图,与当前实测值同预期最优值之间的差距,模型下方则是密密麻麻的优化方案。
那是她未来几年内,身体必须遵循、也注定会达成的“必然”。是她被编码、被设定、被精密导向的最终形态。
周遭所有的赞美、鼓励、乃至她自身的努力,不过是在推动她沿着这条预设的轨道,准确无误地抵达终点。
那一刻,她的心底忽然间漫开了一股寒意,好像她还被困在故乡星球凛冽的暴风中,从未离开过。
又过了一年,当她和那个虚拟模型的重合度终于达标之后,真正的培训开始了。
她和她的同伴们开始被频繁地带往各种光鲜或隐秘的场合。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正式宴会;门槛极高、谈笑间决定着星系动向的私人沙龙;或是“紫绒花”那样类似于私密会所的特殊地方。
她们被作为最具吸引力的礼物,或是看似潜力无限的特殊投资,被精心包装后,呈献给那些对戈德曼集团大有裨益的贵客——政要、财阀、军方高层……这些人如同追捧稀有宝石或星际异兽一样,审视、把玩着这份特别的奢侈品,将他们欣然纳入自己的收藏。
而戈德曼集团,则通过这些备受追捧的“珍品”,无声地编织着一张庞大而隐秘的利益网,稳固着它的商业帝国,也为它那些隐秘的实验与交易提供着庇护与支持。
无数个像路易莎一样的男女,都是这张网上随时可被替换、也可被牺牲的筹码。有极少数嗅觉敏锐或野心勃勃的人,会试图将自己也转变为织网的丝线。但绝大多数个体的消失与更替都悄无声息。
一些同伴在某次引荐后便再未出现过,官方口径永远是“获得了更好的个人发展机遇”或“被赞助前往遥远星区进修”。然而,总有更新鲜、更稚嫩、眼中闪烁着同样懵懂渴望的少年少女被补充进来,重复着这套流程。
路易莎看着她们,就像看着昨日那个满怀希望的自己,一步一步成为那个由他人意志铸造而成的完美躯壳。
“我……自然也曾是他们准备献上的‘礼物’之一。”
路易莎的目光转向格伦,又移向始终沉静聆听的马特,眼神复杂难明。
“只是后来,一次社交活动结束后,我独自开车回家。那天喝得太多,路上发生了事故……不得不接受彻底的基因修复手术,也就此失去了作为礼物的价值。”
她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自己侧脸的轮廓。
“之后,集团或许认为,一个人失去一切之后,凭借集团的支持成功转型的故事,本身也是未来之星计划的一种激励和公关。他们接受了我的请求,让我转入公关活动部门,从最基层做起。”
她的目光变得晦暗。“也正是在那里,在处理无数活动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预算,还有某些特定贵宾的需求记录时……我才侥幸发现了他们的冰山一角。”
伊姆斯看着她,目光锐利:“根据记录,你在手术后转型进入公关部门,业绩突出,五年内就晋升到负责人位置。抛开过往不谈,你也算重新走上了正轨。为什么还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做这种事?”
路易莎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以为,协助执法部门揭露罪行,是每一个良好公民应尽的义务?难道警方不这么认为?”
她看到伊姆斯微微皱眉,自嘲地笑了笑。
“当然,”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我也算不上什么‘良好公民’。人都是要有切肤之痛之后,才会悔不当初,不是吗?”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陷入掌心。
五年前,路易莎·阿什顿的职业生涯达到了旁人眼中的巅峰。
她加冕为“绒花小姐”,手中握着戈德曼集团的年度独家形象代言合约,镁光灯与赞美如潮水般涌来,一条铺满星辉的坦途仿佛已在她脚下展开。
她拼命地做到最好,展示自己的价值,奢望能让集团看在她的流量和赚钱能力的份上,让她远离作为礼物被送出去的命运。但就在她被选为绒花小姐的第二天,集团高层就以一种器重又命令的口吻告知她:一位对集团未来至关重要的投资人对她青睐有加,她需要以自己的陪伴与顺从,去安抚这位贵客,在对方身边“回报集团多年来的栽培”。
内心的抗拒让她无比痛苦,而现实又让她无法反抗。在绝望中,她滋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她策划了一场经过精密计算、足以造成严重创伤却又避开致命风险的悬浮车车祸。这场“意外”将她送上了手术台,漫长的恢复期与充斥着人工修复痕迹的身体,让她从那个交易中无比自然地脱身了。
但是,她以为自己挣脱了牢笼,其实命运只是更换了一个玩弄的目标。
她的妹妹与她容貌相似,比她更年轻,更加天真地向往让姐姐获得成功的名利场。集团把她当作了一个完美的替代品,悄无声息地送入了路易莎原本该去的地方。
那时她还没有过十四岁生日,梦想着成为设计师,让姐姐穿上她亲手做的衣服站在舞台上。路易莎也曾拼命工作,悄悄攒下一笔不算丰厚的积蓄,梦想着送妹妹去星际最好的设计学院。如今,这笔钱连同他们的希望,一起失去了意义。
女孩在扭曲的环境中迅速溃败。当初的梦想被碾碎,姐姐的成功仰赖于她无法理解的肮脏交易,她的精神在巨大的压力和纸醉金迷的侵蚀下逐渐崩溃,最终沉溺于酒精和药物构筑的虚妄慰藉之中。
再之后,又一场车祸降临,这一次,最尖端的基因修复技术也回天乏术,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还没绽放便迅速凋零。
审讯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伊姆斯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我很抱歉。”
路易莎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我说这些,并非为了换取同情,或者让你们任何人感到愧疚。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为了让戈德曼尝到与我妹妹同样的痛苦,我可以和任何人合作,做任何事。”
马特适时地接过话风。
“……我的当事人想表达的是,假设能够令戈德曼集团为他们的不法行为承担相应后果,她愿意最大限度配合执法部门的调查行动,提供一切可能的协助。”
格伦颔首,问题直接切入核心。
“理查德·丹顿手上的那些实验室地图和内部结构图,是你提供给他的?”
路易莎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对。这是我利用公关部负责人的权限,一点点搜集拼凑出来的。”她语速加快,带着明显的紧迫感,“但是你们得抓紧,我暴露之后,按照他们的应急预案,接下来很快就会启动清理程序,转移或销毁文件数据,包括那些‘实验体’。”
“那么,新品发布会的详细安保计划,连同上面标注出的薄弱环节,也是你泄露的?”
格伦的身体微微前倾,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你们——或者说,指使你做这些的人,究竟打算在发布会上做什么?”
路易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游移。
“这个嘛……调查官,我只是个信息的中转站。我把我知道的、能弄到的信息,传递了出去。”她看了一眼马特,语气变得谨慎而保留,“至于接收信息的那一方具体是谁,他们到底想用这些信息干什么……我确实不知道。”
一直沉默倾听的检察官此时皱起了眉头,语气变得强硬。
“阿什顿女士,这样的说辞恐怕无法体现你的合作诚意。我们之前达成的初步协议,是建立在你能提供全面、真实信息的基础上的。如果你继续这样有所保留,我们很难推进和你的交易。”
马特伸手,轻轻拍了拍了路易莎的肩膀。
“检察官先生,我的当事人已经将戈德曼集□□统性犯罪的关键证据交给了你们。这其中包括非法人体实验、权色交易和利益输送。这些还不够吗?”
他微微侧头,语气还是不紧不慢。
“还是说,执法部门只打算揪着所谓的‘与爆炸案嫌疑人勾结’的小角色不放,对于真正的集团犯罪行为,却畏首畏尾,不打算深入调查?”
格伦反驳道:“默多克律师,意图在聚集了众多社会名流和媒体关注的公开场合引爆炸弹,这可绝对算不上是‘小角色’的行为了。”
“既然如此,你们既然已经知道了潜在袭击者的身份,也掌握了他的大概计划,为什么不去部署力量阻止他、逮捕他,反而要在这里持续为难我的当事人,一个明显是戈德曼集团迫害下的受害者呢?”
马特的语气同样坚定,“我的当事人已经说了,她不知道接收信息方的具体计划,我认为这很合理。袭击者想必也并不会完全相信一个戈德曼集团的资深员工,恐怕不会向我的当事人透露真实身份和计划。”
检察官的脸色不太好看。
“默多克律师,请你搞清楚,你的当事人目前面临的指控是‘协助危害公共安全’,”他加重了语气:“她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交代清楚她与理查德·丹顿之间的联系以及信息传递的具体细节,这让我们很难相信你们的合作意愿,这完全说不过去!”
“‘合作意愿’?我们直到现在也没有看到你们应有的合作意愿。”
马特毫不退缩,他的声音甚至提高了一些:
“我的当事人,路易莎·阿什顿女士,她的经历本身就是被戈德曼集团侵害的证据,她已经将戈德曼的犯罪事实和盘托出,但我们没有看到你们有任何实质性的计划,去调查戈德曼集团对她、对那些被当做商品的模特,甚至对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受害者所犯下的罪行。”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
“检察官阁下,这让我们如何相信,在我的当事人说出你们想知道的一切之后,你们有能力,并且愿意,去保证她的人身安全,去追究真正元凶的责任?这些难道不是我们交易最基础的保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