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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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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关于他执意要接这个案子的更深层理由,他并没有告诉两位朋友——说真的,他们现在就已经够忧心忡忡的了。
告别凯伦和福吉之后,他才在酒吧后巷近乎凝滞的夜色中,接通了杰西卡持续震动了半个晚上的通讯请求。
“杰西卡,检测结果出来了?”
“不然呢?”杰西卡在那头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我呼叫你那么多次是为了听你的语音信箱吗?”
“抱歉,刚才凯伦和福吉在。他们一直在警告我,捅完一个格里摩老巢之后需要低调点。”马特无奈,“我觉得还是别让他们知道这件事还有后续为好。”
“哇哦。”杰西卡短促地感慨了一下,然后是劈里啪啦操作键盘的声音。
“某种意义上,他们算是歪打正着了。详细资料你回去自己看。先说结论,”她的语气带着刻意的戏剧腔调:“咱们这位‘非法移民’里格斯先生,真的为我们带来了一片格里摩人的大脑组织切片。”
马特的手指停在半空,悬在个人终端“接收”按钮的上方,好几秒没有落下。
“……格里摩人的大脑?”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追问了一遍:“你确定?”
杰西卡在那头笑了出来。
“我就说你也得大吃一惊,丹尼还不信,他那瓶珍藏的火星威士忌现在可归我了。”
她在那头咯吱咯吱地咬着能量棒,语速却丝毫不受影响。
“我们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基因序列和神经结构比对。至少,咱们那位走私犯老兄带着的生物样本,百分之百属于格里摩的大脑皮层组织。丹尼正按他供出的位置去取实物。所以恭喜你,马上就能拥有一个保存完好的、完整的格里摩标本了。”
马特的表情凝重起来。
他点开传输完毕的资料,耳麦里开始同步播放分析报告的语音——高度异化的脑回结构,独特的神经束连接模式,极具辨识度的基因序列排列……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S级敌对生物,最高威胁等级。”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大麻烦到来的预感。“这可是比贝蒂斯矿石还要命的违禁品。”
格里摩人,宇宙文明公敌,边境星域战场上的噩梦。他们侵略成性,往往在占领一个星球之后对资源进行破坏性掠夺,离开时只会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死亡大陆。
但格里摩族最大的恐怖在于他们大脑里的某种特殊构造。就像人们通常说的“捅了格里摩老巢”,他们的精神几乎能够无视空间限制,实现跨光年的链接。这就代表着一名成员死亡的脉冲信号,会像灯塔一样召来一群格里摩不死不休的复仇,直至他们追踪的目标被彻底湮灭。
正因如此,格里摩的生物样本在外几乎绝迹,少数战场遗骸也都被官方严密管控、用于最高级别的科研。一旦抓到私下收藏,也是走私危险物品加上危害环境安全的重罪,至少二十年起步。
“这东西到底是哪来的?”
“还能是哪儿,”杰西卡一副见惯不怪的语气,“近三年来,黑市流通的受保护物种和稀有生物标本,有一大半不都是吹笛手干的?”
“‘那个’吹笛手?”马特挑眉:“就是连你也一直没摸清楚来历的那个?”
“事先声明——”杰西卡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不服气,“我只是没把主要精力放在这上头。光是追查那几个跨星域人口贩卖集团的网络就够我忙的了。不过,他们也确实神秘得反常。我问过黑市上最资深的几个中间人,没人说得清他们到底什么来路、据点在哪儿,就连具体的交易模式和走私路线都没人知道。”
马特:“……所以这次你又是怎么把它挖出来的?”
杰西卡的声音里透出明晃晃的得意。
“哼哼,我把检测报告给里格斯看了。他吓蒙了,直接交代这是吹笛手的货,自己只是临时接活的。据他交代,最近调查局严打跨星际走私,吹笛手被盯得太紧,为了避风头,有几单紧急的货都是外包给他们这种独立物流商送的。对方负责打点好沿途所有检查节点,他只需要像送普通快递一样,按时把东西送到下一个指定坐标就行。”
马特皱起眉:“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杰西卡也有些感慨。“说真的,你挑的这趟航班可真够热闹的,一个客舱里凑齐了两种天价走私品,三个星盗团外加一个调查局官员。”
她语气里的调侃更明显了。
“另外,我查了一下里格斯的底细,他专做跨星域特种物流——不太合法的那种。业务能力一流,信用记录在黑市里居然还算不错。要不是这次撞上了你,他原本是能从调查局和移民局的手里跑掉的。”
马特是真的感到了一阵头痛。
原本以为只是逮了条从官方的罗网中漏掉的鱼,结果就这么牵扯出了格里摩和吹笛手这种星海巨鲸,这种运气也确实没谁了。他沉默地又叹了口气。
“……说起来,丹尼到哪里了?”他问道:“能够搞到格里摩的完整尸体,吹笛手的能量与危险可想而知。这是我们离他们最近的一次,宁可拿不到东西,也不能惊动了他们。”
“放心吧。”杰西卡回道,“里格斯是个老油条,奉行‘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现在东西就被他大剌剌地仍在新港公共寄存区。你抓人的时候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对方应该还蒙在鼓里,暂时不会有特别的防备。”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轻松:“再说了,万一情况不对,丹尼也不会硬来。某人不是马上就要去和移民局面对面打交道了嘛——默多克律师?”
之前里格斯还提到,移民局内部有人专门为他们的走私货物保驾护航,他才能在口岸间那么轻易的出入。而眼下,因为星盗劫持摆渡车并引发大规模骚乱的事件,新约星警察总局正揪着移民局,就责任归属问题扯皮不休。
如果移民局真的被拖进了这滩浑水,那位藏在暗处的内线势必会主动或被动地来关心一下事态发展——而只要他有所动作,自然就逃不过夜魔的感知。
这才是默多克律师非要接下这个别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的真正原因。
夜风带着巷子深处的凉意拂过脸颊,他缓缓舒出一口气。
“行吧。现在,只能希望那位格伦调查官足够能干,已经替我们把移民局牢牢钉死在这个案子里了。”
***
第二天一早,新约星警察总局特别调查局专案组的办公区内,格伦正与移民局的代表进行一场不甚愉快的通讯。
全息投影中,那位移民局官员面色尴尬,语气却依然强硬。
“我们收到了线报,捍卫者星盗团的……某位重要成员就在那艘船上。我们的行动是针对通缉星盗的正当执法。”
“正当执法?”格伦的声音冷了下来,“险些让几十名乘客和整个空港交通网陪葬的正当执法?”
他身体前倾,指尖敲击着桌面。
“告诉我,你们的线报指向的具体是哪一位人物?线报来源又是指什么?”
通讯那头一阵沉默。格伦等了片刻,耸了耸肩。
“行吧,那看来我的报告上又得添一行某些单位不配合,情报共享机制名存实亡……”
“——好吧。”
官员显得极不情愿,但还是吐露了实情。
“线报来源不能告诉你,但我们确认,捍卫者的元老级人物——夜魔——当时就在那个航班上。”
他的声音依然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样貌。传闻他有一个近乎全知全能的感应式人工智能,能让他无处不在,洞悉一切机密。我们这次本来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如果不是你们的行动打草惊蛇……”
夜魔?
格伦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在失控悬浮车里镇定自若的身影。那份异于常人的冷静,精准到诡异的操控技术,还有不告而别和后续怎么也查不到的身份信息……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
“天罗地网?你是指你们那群惹了麻烦掉头就跑的执法官?”
格伦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如果你们坚持这个说法,那我只能在报告里如实记录了——移民局没有提前知会新港当局,擅自展开鲁莽行动,引发重大安全事故后率先撤离现场,事后也未能及时善后。至于这份报告会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后续预算和调查权限……”
他将手头的报告扔到桌上。“你们最好想清楚,再告诉我怎么写。”
全息投影中官员的面部肌肉明显绷紧:“格伦,这件事我们完全可以再商量……”
敲门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一名警员有些紧张地站在门口:“抱歉打扰,调查官,但是……金松叶的辩护律师到了。”
格伦皱眉:“他们终于找到愿意接手的人了?谁?”
警员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像是敬佩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大麻烦。
“是马修·迈克尔·默多克律师。”
马修·迈克尔·默多克。
格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又是一个“迈克尔”。
“知道了。”他利落地切断与移民局的通讯,转向刚进门的伊姆斯时已恢复常态,“查查这位默多克的背景。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马特·默多克?”伊姆斯指尖在腕式通讯仪上轻点,将一份加密档案同步至格伦的终端。
“这位可是新约星司法界的异数。他经手的案子大部分是公益诉讼和民权案件——特别是那些普通人和企业巨头或行政机构的对抗。你们调查局可能没怎么和他打过交道,但在我们这里和地检办公室,他可算是有名得很。他尤其擅长那些看似毫无胜算的案子,而且胜率高得吓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顺便说一句,他是位盲人。所以,别因为你那个神秘的‘迈克尔’就开始疑神疑鬼。”
“盲人?”
格伦审视着档案图片里马特看似无害的微笑,这倒是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没错。但别因此小看他,”伊姆斯的神色带着几分告诫。
“我听司法部的朋友说过他在法庭上的难缠程度。他总是能找到程序的漏洞,或者证据链上最细微的瑕疵。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比我们抓到的那些星盗更让人头疼。”
格伦原本无需亲自参与审讯过程,但此刻他却改变了主意。
他合上档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
“走吧,”他对伊姆斯说,“去认识一下这位……‘让人头疼’的默多克律师。”
***
警察总局的审讯室里,永远弥漫着某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
房间四壁是冰冷的合金材质,隐藏式全息记录仪在墙角无声旋转,投下幽蓝色的扫描光束。中央的强化玻璃桌像一块凝固的寒冰,清晰地倒映着对峙双方的身影。
当马特·默多克在他的当事人——那位脸上带着机械改造痕迹的星盗头领身边坐下时,格伦的视线立刻锁定了这位据说名声在外的律师。
他看起来与“迈克尔”毫不相干。剪裁精致的深色西装衬托出恰到好处的温和气质,红色镜片的墨镜完美掩住大半表情,唇角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职业微笑。一个造型简洁的感应式盲杖手柄被他轻轻放在膝上,乌黑色的金属质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他身上的每个细节都彰显着成功律师的精英感,与自己记忆中那个在危险中依旧果决利落的身影确实没有任何重合点。
“格伦调查官。”马特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我一直期待着与您见面。”
“默多克先生,”格伦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我想你已经了解了,你的当事人面临的指控很严重。走私战略物资、危害公共安全、非法持有武器……”
“调查官。”
马特打断了他,嘴角依然带着那抹微笑,但话语却十分犀利。
“在讨论我当事人的指控之前,我们先来明确几件事。”
他平静地面向板着脸的检察官。
“根据《新约组织执法程序法典》第17条第4款,我的当事人有权在四十八小时内见到他的律师——然而,这项权利似乎并未得到充分保障——今天,已经是我的当事人被逮捕的第三天了。”
格伦的面色更冷了几分。
“……我们已经完全履行了程序,但是你的当事人聘请的几位律师,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意外。”从交通事故到急性肠胃炎再到离奇的落水感冒不一而足,连格伦都觉得这实在巧合得叹为观止。他的语气免不了带上了几分讽刺,“大概是本案带来的压力确实超乎寻常吧。”
马特:“……”
他当然不会承认,其中有几次是捍卫者为了确保这个案子落到他的手里采取的一些“必要行动”。他清了清嗓子。
“压力往往源于不当的执法环境——但是我的当事人决定不提出申诉。”他仿佛预判般打断了格伦未出口的话,继续道:“但同样根据第9条第1款,在未明确我的当事人会造成安全风险的情况下,你们无权持续使用限制性磁力束缚装置,这会对他的仿生神经接口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请立即解除。”
格伦微微挑眉,再度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律师,仿佛对他的风格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
接着他对伊姆斯示意了一下,后者抿紧嘴唇,上前在控制面板输入解除指令,星盗首领手腕上过载的磁力铐应声弹开。
“谢谢。”马特点头致意,随即从容地翻开了面前的文件。“那么,我们来聊一聊这些指控。首先,‘战略物资’?”
他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嘲讽。
“调查官,你我都很清楚,这批贝蒂斯矿石的最终流向是黑市,而‘灵魂蚀刻’与你所谓的战略物资恐怕毫无关系。它唯一的战略性,大概只能体现在为某些地下产业链带来的惊人暴利上。以这项罪名起诉,在量刑听证会上应该会引发不少质疑。”
格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矿石的流向和用途,并不改变它本身被定义为战略物资的事实。”他的声音压低,更具压迫感,“而且,我们追查的是整条走私链的源头——谁在西部星域进行违规开采?谁建立了这条跨越三个星域的走私线路?这些对我们来说,比你这几位在底层跑腿的当事人更重要。”
他不动声色的向后靠了靠,话锋一转,“如果你的当事人愿意和我们合作,指认他们的上线,控方可以在量刑上做出巨大让步。”
这句话,让一旁始终紧绷着脸的星盗头领都怔了一下,也不由自主地看向马特,似乎感觉到了希望。
马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格伦能感觉到,对面这位律师的注意力在瞬间高度集中起来。
“我的当事人当然愿意与执法部门合作,毕竟减少社会危害是每个公民的责任。”马特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在盲杖手柄上轻轻敲击。
“但合作需要建立在信息和信任的基础上。比如,我很好奇,移民局当天为何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现场?”他唇角维持着专业的弧度,仿佛只是在对程序正义进行探讨。“他们的目标,似乎与您的调查重点……并不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