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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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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顺元年三月,我们终于又要启程回到砀山。
婆婆执意要回家乡。
她说汴梁城太吵,住不惯。又说人老了,骨头想埋在故土。趁着能动弹,早些回乡陪伴早逝的丈夫。
大哥朱昱和大嫂也不惯汴梁的繁华,总念叨着家乡的府邸更加豁亮。
这的确是,朱温这些年虽然没有回去,但每年都吩咐下去,将朱家在砀山的府邸不断扩建,说是为了有足够多的空间容纳下几个即将成家的侄子。
启程那日,是三月三,上巳节。朱家住在汴梁的所有子弟,几乎倾巢而出,回乡祭祖。
车队浩浩荡荡,从汴梁出发,一路向东南。朱温特意调了三千精兵沿途护卫。
最前方开道的是五百骑厅子都精锐,玄甲黑马,长槊如林。他们也执掌郡王仪仗。金吾仗、卤簿、旌旗、幡幢,样样俱全。十二对金凤扇,二十四面豹尾枪,三十六面五色幡,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紧随其后的是落雁都,也抽调了五百骑,他们身着绛红色战袍,马鞍两侧悬挂着雕弓和箭囊,马背上还挂着狼牙棒和短斧。阳光下,铠甲反射着冷冽的光芒,像一片流动的火焰。
再往后是长直都,两千精锐步卒,负责中军护卫。
再加上两千普通步卒负责粮草辎重,整个队伍足有五千之众。
随着一声令下,鼓声雷动,号角长鸣。五千人的队伍缓缓启动,像一条巨龙,从汴梁城的东门蜿蜒而出。
回家乡,的确不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朱温骑着那匹名为"乌云盖雪"的西域宝马,陪侍在母亲车驾旁。有时他也会下马与我同乘一车,孩子们另乘一辆,由乳母们照看着。
出城之后,队伍沿着官道向东行进。沿途所过之处,州县官员早已得到消息,纷纷在道旁设下香案,恭迎着东平郡王的车驾。
第一站是陈留。陈留县令率领全城士绅,在城门外三里处跪迎。他们准备了牛羊酒食,要犒劳王师。朱温没有下车,只是命人收了酒食,赏了县令一匹绸缎,便继续前行。
第二站是雍丘。雍丘是宣武军的重镇,驻军将领亲自率领三千兵马出城相送,旌旗相接,鼓角相闻,两支队伍合在一起,竟有八千之众,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第三站是襄邑。襄邑县令是个读书人,准备了歌功颂德的文章,要在车驾前诵读。朱温不耐烦听这些,挥手让他退下,却赏了他十两黄金,说他"忠心可嘉"。
一路上,这样的迎送络绎不绝。每到一处,地方官员都要献殷勤;每过一城,百姓都要驻足观望。他们看着这支金甲铁骑的队伍,看着那面绣着"朱"字的王旗,眼神中有敬畏,有羡慕,也有恐惧。
我坐在车中,透过纱窗看着外面的景象,心情复杂。
车马抵砀山时,正是春深。沿途的麦田已抽了新穗,绿浪层层,涌向天边淡淡的青色山影。风里带着熟悉的、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野花若有若无的甜香。我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似曾相识的田埂与村落,心口那处沉寂了多年的地方,忽然被这气息撩动,泛起细细密密的涟漪。
六年前,中和四年,我们来接走了年迈的婆婆和大哥朱昱一家。那时黄巢之乱刚刚平定,秦宗权还没来得及称帝,那时朱温曾经说过每年都要带我回来。
我也以为,每年回来,不过是件寻常事。
我没想到,这一隔,就是六年。先是秦宗权之乱,汴梁时不时被围困,有两年之久,然后我怀孕生下友贞,今年才再次踏上归途。
我更没想到,回来一次,竟会让周边州县如此兴师动众。
“沛王故里”
我看到官道旁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这四个大字,漆成金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何时立的?”我问一直骑马陪在我车驾旁的友裕。
“五年多前,”友裕说,“上次回来后不久,砀山县令请命所立。父亲说,既然立了,就留着吧。”
第五日下午,马车在朱家老宅门前停下。
六年不见,这宅子又扩建了不少。朱门高墙,青砖黛瓦,围墙高逾两丈,墙头上还设有垛口,可以驻兵防守。从外面看去,这不像是一座私宅,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城堡。
门前那两棵老槐树更加蓊郁了,枝叶层层叠叠的,遮了半边天。门楣上新挂了一块匾,蓝底金字,写着“朱府”二字,气势不凡。
迎接的耆老乡民早已分列路旁迎侯。
朱温下马,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那种微笑我很熟悉——不是真心的喜悦,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应酬式的表情。他早已学会了如何在人前保持威仪,如何让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符合东平郡王的身份。
老管家带着一众仆役候在门口,见我们下车,齐齐跪下行礼。婆母被我和大嫂扶着下了车,看着这熟悉的一草一木,眼眶微微泛红。
“还是家里好。”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我在朱家祖宅的日子最是闲散,日常管事务有大嫂带着几个得力的管家忙活,我只是和乳母们一起照看几个孩子。
朱温却没有闲下来,他的心思依然在千里之外。
他在砀山设立了临时军帐,每日里军报往来不绝。各地的斥候、信使络绎不绝,将中原的战局、河东的动向、关中的消息,源源不断地送到这座豫东小城。
祭祀张家祖先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五。
我换上素色的衣裙,和朱温一起,带着友裕和其他几个孩子,前往张家祖坟。
那天清晨,他难得没有处理军务,亲自陪我前往,他没有带太多的随从。
张家祖坟在砀山城外的一片山坡上,背山面水,风水极好。父亲生前亲自选的墓地,说这里能庇佑子孙,让张家世代书香不绝。
我们从同州来到汴梁之前,朱温已经派人把母亲的棺椁迁回砀山,与父亲合葬。
六年前,突然回传的急报打乱了我们祭拜父母的计划,这是第一次来归葬的家乡祭祀他们。
很多年前,我父母拒绝过朱温的提亲。而今,他还是站在了这里,和我一起。
“岳父,岳母在上,”朱温跪在墓前,声音低沉,“请受小婿一拜。”
我点燃香灰,深深叩拜。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见了父亲生前的模样。他手持书卷,站在书房里,对着我温和地笑。
他说:“惠儿,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是骗人的。我女儿这样聪慧,就该读书识字,通晓事理。将来无论嫁给谁,都能持家有道,教子有方。”
父亲,女儿没有辜负您的教诲。
父亲,女儿是不是太贪心了?
女儿已位列一品命妇,富贵荣华已极,可女儿还想要他的陪伴,女儿已经有他的爱,可女儿还想要他的专一。
父亲,我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我却没有觉得疼。
“夫人,”友裕扶起我,“外祖父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您的。”
回去的路上,马车辘辘地走着,两旁的田野一望无际。友裕骑着马跟在车旁,我掀开车帘,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友裕,最近军中可还好?”
“都好。”他道,“父亲新收了好几个义子,个个都很有本事。”
父亲——他叫朱温父亲,已经叫了好几年了。可不知为何,今日听来,那语气里似乎有些异样。
我看着他,问道:“都有谁?”
“李彦威改名朱友恭了,十八岁,既聪明伶俐,又善于用兵。父亲很喜欢他。”友裕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还有朱友让,朱友珪,都是新收的。”
我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友裕没有再说下去。可他的沉默,已经告诉了我很多。
我轻轻叹了口气。
“友裕,你来。”
他勒住马,靠近车窗。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十八岁的少年,眉眼间还有几分稚气,可那眼底的沉稳,早已超过了年龄。
“你心里在想什么,婶婶知道。”我轻声道,“可你要记住,你父亲对你,是不一样的。”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是朱涣的儿子,是你父亲的堂侄。你生父为了救我家而死,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我顿了顿,继续道:“他收你为养子,不是随便收的。你是他亲自带大的,从十二岁就跟着他,他教你骑射,教你兵法,教你做人。那些新收的义子,怎么能和你比?”
友裕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婶婶,我不是……”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只是……”
“只是觉得他收的义子太多了,怕自己会被冷落?”我替他说出来。
他没有否认。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傻孩子。你父亲是郡王了,手下需要人,收几个义子也是常事。可你不一样。你是他的长子,是他在军中一手带出来的。那些义子再聪明再能干,也不过是他的部将。你才是他的儿子。”
友裕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婶婶说的是真的?”
“婶婶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把眼底那层阴霾都化开了。
“多谢婶婶。”
我点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辘辘地响着。我靠在车壁上,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也是个懂事的。
我们在砀山住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是我这些年最幸福的时光。白日里,夫君处理军务,我照料家务,教导孩子。傍晚时分,他偶尔会放下手中的军报,陪我在花园里散步,看桃花盛开,看红鲤戏水。夜里,我们相拥而眠,听着窗外的虫鸣,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有时候,我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我们会像普通的夫妻那样,在这砀山的宅院里,慢慢变老,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然后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可我知道,这只是错觉。
我知道,该走了。
离别的前夜,我们几乎一夜未眠。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我的头发,我的脸颊,我的身体,像是要把我的每一寸都刻进记忆里。我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
"惠娘,"他低声说,"等中原平定,我就辞官,带你回来。我们就在这砀山终老,好不好?"
"好,"我哽咽着说,"我等你。"
我知道,这可能只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中原平定,谈何容易?即便平定了中原,还有河东,还有关中,还有天下。他的野心,他的责任,他的时代,都不会允许他停下脚步。
可我愿意相信。至少在今夜,在这个离别的时刻,我愿意相信他的承诺,愿意相信我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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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砀山那天,是个阴天。
婆婆和大哥、大嫂来送行。婆婆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让我注意身体,让我看好孩子,让我劝夫君不要太劳累。我点着头,一一应下,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夫君跪在母亲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他抬起头时,我看见他的眼眶也红了。
"娘,儿子不孝,不能在身边尽孝。您多保重身体,儿子……儿子有空就回来看您。"
婆婆摸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去吧,全忠。男儿志在四方,娘不拦你。只要你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马车缓缓启动,我掀开车帘,看着砀山的轮廓渐渐远去。朱府的青砖灰瓦,张家祖坟的山坡,芒砀山的影子,都渐渐模糊在视线里。
我知道,下一次回来,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夫君骑在马上,走在我车窗旁边。他看着我,眼神坚定而温柔:"惠娘,别难过。我们还会回来的。"
我点点头,放下车帘,在车厢里无声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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