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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丁会 ...


  •   龙纪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宜乔迁。

      天公作美,晴光潋滟。一车车的箱笼从旧府邸抬出,浩浩荡荡,如一条蜿蜒的游龙。仆从们往来如织,脚步匆匆,脸上却带着喜色。

      新王府巍峨壮丽,飞檐斗拱间鎏金溢彩。

      懿贤院在北,三进院落,幽深如古卷;致远堂在南,挨着云晏堂,与懿贤院隔一道月洞门,门前松柏森森,郁郁苍苍。

      我站在懿贤院的正房里,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一样样摆进来——他亲手雕的海棠木簪子,许久未戴,白玉海棠簪,在我头上,我用了多年的菱花铜镜,那架他赠我的焦尾琴……

      都还在。都还在。

      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从今往后,他住致远堂,我居懿贤院。两处院落,隔一道月洞门,几步路的距离,却如隔山海。

      我坐在南窗下,望着致远堂的方向。

      天很蓝。蓝得像那年春天,宝光寺后园的天。

      他立在古柏下,我站在海棠花前。

      风过处,落英如雪,覆了满地。

      我闭上眼。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朱温的主居定在“致远堂”,那是整座王府的中轴核心,也是府邸中占地最大的院落。

      而我,住在致远堂北面的懿贤院,有交错的游廊相连。

      我们的院落都是三进院落,设有独立的东西厢房、书斋、膳房、仆役房等。

      自那晚他在旧府负气而去,我们之间便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霜。他依旧在西厢寻欢,我依旧在主卧管家,界限分明,他再未主动找我说话。

      搬迁结束后,宣武军中有名有姓的将领携家眷悉数于黄昏时分到场庆贺乔迁之喜。

      外面天色未暗,怀远堂内,数百枝儿臂粗的红烛已齐齐点燃,将整座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四角的香炉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梁柱在烛火下泛着冷硬而奢华的光泽。

      今日的宴席,朱温特意吩咐了,男女夫妇同案。这倒是头一回,往常都是男宾女眷分坐两殿的。那些夫人们显然有些意外,却也都欢喜——能和自家男人坐在一起,总是好的。

      我换上了朱红色的蹙金翟纹大袖衫,发间斜插着六扇凤冠,端庄地和朱温一起坐在主案。

      他今日穿了一身绀色缂丝长袍,象牙白翻领,衬托着脸神采奕奕,腰间束着白色玉带,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就横在膝头。

      我坐在他身侧,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他的衣袖偶尔碰到我的手。他斟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低声道:“尝尝,从淮南带回来的。”

      这是他这两个月主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端起杯盏,抿了一口。酒是甜的,带着一股果香,咽下去时暖暖的。

      列案席依次排开,从主案一直延伸到殿门口。葛从周、霍存、庞师古、张存敬、张归霸……带着各自的夫人,说说笑笑的。

      只有丁会,是一个人。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只有一副杯盏,孤零零的。周围的人成双成对,他独自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酒,偶尔抬眼看看四周,又垂下眼去。

      我收回目光,又端起杯盏,轻抿了一下。

      朱温手持金杯,正与下首的将领们觥筹交错,笑声爽朗。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因酒气的蒸腾而变得热络,那些将领们喝得面红耳赤,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大王,这新王府扩建得如此雄伟,”李思安喝得满脸通红,大剌剌地举杯示意,“不仅地儿大,最要紧的是,今日咱们能带着内子同席,沾沾大王与夫人的福气!”

      席间响起阵阵哄笑,那些久经沙场的汉子们,本就大多出身草莽,酒后都显出了几分粗野的本性。李晖、霍存、李思安、刘捍等人推杯换盏,瓷器碰撞的声音与笑骂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大王!”李晖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举着酒盅站了起来,“今日乔迁之喜,末将敬大王一杯!祝大王基业长青!”

      朱温举杯回应,一饮而尽。

      “好!”堂下爆发出一阵喝彩。

      胡真也站了起来:“大王,末将也敬您!这些年跟着大王南征北战,末将,此生无憾!”

      “无憾!”

      “无憾!”

      诸将纷纷举杯,有的已经开始行令,霍存的嗓门极大,每喊一声,堂上的烛火都要跟着颤一颤。葛从周则拉着夫人猜拳,夫妻俩争得面红耳赤。

      而在那两列喧嚣的席位中,丁会的一人一案显得格外突兀。他面前的酒菜几乎没动,只是一杯接一程地自斟自饮,脸上写满了与周遭的格格不入。

      “丁将军,你这婚事可得抓紧了!”说话的是仗着酒劲儿的氏叔琮,他搂着自家的夫人大笑道,“你若是再这么单着,大伙儿都要猜你是不是有什么断袖之癖了!”

      底下一阵哄笑。多少人家想将女儿许配给丁会,可他总推说军务繁忙,无暇顾及。

      庞师古是这次淮南之战的主帅,可惜十万大军被孙儒杀得大败,损兵折将,而杨行密所部却对孙儒连战连捷。朱温亲赴淮南后,看到杨行密如此勇猛,干脆与孙儒修书停战,以期孙儒专心对战杨行密这个未来宣武的强劲对手。

      “就是啊,”听到有人起头,心中郁结难安的庞师古接话,“大王早就想提拔你独当一面,可你这没妻没小的,做主帅不合规矩。”

      “正是正是!”众人附和。

      “丁将军,你倒是说句话啊!”

      “丁将军,你这闷葫芦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李思安借着酒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丁会大喊,“就你孤家寡人。莫不是丁兄弟心里住着哪位神仙姐姐,瞧不上凡间的庸脂俗粉?”

      身侧的朱温微微动了动。他的目光落在丁会身上,带着探究。

      “丁会啊,连个家室都没有,这在军中可立不住脚!”张存敬也喷着酒气喊道,“难不成你真如传言所说,偏爱龙阳?”

      丁会尴尬地欠了欠身,举杯遮掩,眼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主案这边扫了一下。虽然只是极轻极快的一眼,只在一瞬间,却足够长到被有心之人捕捉到。

      李晖像是发了疯,竟一把甩开自家的夫人的手,指着丁会,嗓门高得刺耳:

      “大王!您别听他们瞎掰扯!要末将说,丁兄弟这人最是长情。只要夫人在汴梁坐镇,别说给丁会十万兵,就是把全天下的兵马尽数交付,他也绝不会生出半分反心!”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所有的喧嚣、笑闹、劝酒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

      我如坠冰窟,清晰地看见丁会的酒杯停在半空,那一瞬,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我不敢动,甚至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我的余光能感觉到,朱温的目光,缓缓地、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落在了丁会身上。

      李晖还在傻笑,笑得醉醺醺的,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他摇晃着身子,还想要说什么,被旁边的夫人一把拉住了。

      丁会举杯站起身,对李晖说:“你喝多了。”

      一饮而尽。

      然后从容坐下,不再看任何人,只盯着面前案几上酒盅。

      朱温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脸上甚至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接着,他举杯,向堂下示意,然后饮酒。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异常。

      可我知道,他原本在案面上轻敲的手指,自李晖那句话出口后,便彻底停住了。

      “哈哈,李晖你喝多了!”看到朱温神色如常,胡真反应最快,他拍案大笑打破僵局,“不过话说的也没错,有夫人这样的主母坐镇汴梁,辅佐着大王赏罚分明,还照顾着咱家小,咱们!”他一拍胸口,“自然心甘情愿为大王效力!”

      张归霸夫人也笑了起来:“要我说,这么多年了,谁没对夫人起过敬慕之心?丁将军那是没遇到合适的。这汴梁城中,好女子多的是,丁将军也该上上心了。”

      “对对对,说得是!”

      “丁将军,明日我便让我家婆娘给你说媒去!”

      堂下又恢复了喧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滞从未发生过。众人嘻嘻哈哈,你一言我一语,将话题扯了开去。丁会也恢复了常态,笑着与众人应酬,只是饮酒的频率明显快了许多。

      朱温的手指,也重新开始敲击案面,只是慢了许多。

      没过多久,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王虔裕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整个人滑到了案几下面,他的夫人又羞又急,唤来两个侍女才将他搀了起来。

      霍存正拉着葛从周划拳,两人喊得声嘶力竭,旁边两位夫人不住地摇头苦笑。

      庞师古则开始讲述他的战功,那故事我已经听过不下十遍,可每次他都能添油加醋,讲出新的花样。

      话题不知何时,因各自的夫人在场,开始转向内宅,谁家的夫人治家有方,谁家的夫人彪悍善妒,谁家的小妾喜欢争风吃醋,谁家的小妾姿容绝代……

      李思安喝得满面红光,举着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大着舌头道:“谁也没有大王有福气,夫人……我听说,夫人亲自张罗,给大王纳了两个新人!这份气度,这份贤惠,真真是……主母风范!”他转向身旁的自己夫人,“你,学着些……”

      他的夫人一把把他拉下来坐着。

      众人哈哈大笑。

      李重胤也是跟随朱温很久的老人了,他也加了一句:“你们不知道,当年的夫人,那是……何等……”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何等……眼里容不得沙子!大王若多看哪家娘子一眼,夫人那眼神,都能冻死人!”

      席间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几个将领挤眉弄眼。

      李璠接着话头说:“别说纳新人,就是大王冲别的娘子笑一下,也能把夫人气得一天不吃东西。现在,到底是练出了这容人的胸襟……”

      他说得兴起,全然没看见朱温脸上那点笑意,正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我的心微微沉了沉。

      几个机灵的将领如郭言、葛从周,还有友裕、友恭、友宁等人,从李晖失言时就已察觉到气氛不对,埋头自饮,绝不搭腔。

      朱温突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时,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立刻有人打圆场,岔开话题,说起别的趣事。

      凝滞被打破,众人又勉强说笑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多了几分小心与窥探。

      王重师正与胡真低头说着话,忽然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竟然有这样的奇缘……”

      “怎么了?”朱温问道。

      “胡帅告诉我,大王年轻时与夫人离散,后来竟然是在军中庆功宴上又巧遇了夫人。”王重师感慨地摇着头,“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

      朱温的神情微微缓和了些。他在案下伸出手,覆在我手背上,转头看着我,那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他微微一笑,道:“是,上天垂怜。”

      “可不,”庞师古醉醺醺地抬起头,大着舌头道,“当时还差点被别人捷足先登,幸亏大王眼疾手快,认出来……”

      他忽然顿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酒意,他的眼神骤然清醒过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随即趴在了案几上,再没有出声。

      同州酒宴上,那个试图先带走我的人,正是丁会。

      满殿的笑语喧哗还在继续,可那一角,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朱温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金杯。

      那动作很轻,杯盏落在案上,几乎没有声响。可不知怎的,那一声轻响,却像是敲在了每个人心上。

      他周身那股子原本还算温和的气息,彻底凝固成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的手按在膝头的佩剑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鲨鱼皮的剑柄。那动作很慢,很轻,一下,一下。

      那是他杀意最浓时的习惯动作。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满殿的人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那些笑声渐渐低下去,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渐渐止住。一道道目光悄悄地看过来,又匆匆地移开。

      就在这时,丁会忽然起身离席,大步走至堂心,撩袍跪倒。

      “大王!”他语声铿锵,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末将微末之躯,斗胆请大王为末将保一门亲事!”

      席间的喧闹彻底停了。

      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朱温挑了挑眉,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丁会:

      “保媒?”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漠,“不知是哪家的娘子,值得你请我保媒?”

      丁会跪在那里,他没有抬头,只是直直地看着面前的方砖。

      “故李唐宾将军遗孀,崔氏。末将早已属意。”

      鸦雀无声。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末将愿护崔夫人,及唐宾将军遗孤,一世周全。”丁会的声音依然平稳,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请大王玉成。”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他的拇指,还在摩挲着那剑柄。

      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朱温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丁会。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侧过身,朝我伸出手。

      “本王乏了。”他道,声音淡淡的,“夫人,随本王回去歇息罢。”

      座席间顿时死寂。连呼吸声都压低了。几个胆小的将领,额角已见了汗。

      我站起身,将手放入他掌心。

      我转向满殿的宾客,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

      “大王本想与众位将军多叙叙旧,怎奈近日操劳军政,确是辛苦。”

      我又转向敬翔,道:“有劳敬书记,代为略尽地主之谊。”

      敬翔点了点头。

      我又对侍立一旁的管家说道:“王管事,酒菜不可怠慢,定要伺候诸位将军尽兴。大王与我虽先离席,心意却在。”

      最后,我对着众人笑了笑:“今日难得聚得这般齐整,诸位定要多饮几杯,尽兴。府中已经安排好客房,若有喝多了的,只管歇下。”

      众人连忙起身,躬身恭送。口中说着“大王夫人保重身体”,可那脸上的惶恐之色,却怎么也掩不住。

      我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丁会。”

      丁会跪在那里,抬起头。

      “起来罢。”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了。”

      我的心猛地抽紧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什么?

      “明日择吉日,”他继续道,依然没有回头,“为你和崔氏保媒。”

      丁会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磕下头去。

      “多谢大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我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夜风迎面吹来,凉凉的。两旁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回廊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步子很快,我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我没有问他要带我去哪里。

      懿贤院也好,致远堂也好,哪里都好。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灯笼轻轻摇晃。朱温的步子迈得极大,绀色袍角翻飞,露出内里的月白内衬,如翼轻扬。

      身后的亲卫随从和贴身侍女们皆敛声屏气,沉默跟随,路上遇到正手捧银盘往来于怀远堂和外厨房之间的下人们,慌忙低头退让到路旁躬身行礼。

      穿过演武场,守卫巡逻内院的亲卫、穿梭在内院的侍女们,更是被他不同往常的模样震慑住了,大气都不敢出。

      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手心很烫,握得很紧,却一路沉默不语。

      回廊曲折,转过月洞门,懿贤院的匾额便隐约可见。门口周管事正领着丫鬟仆妇们在门边候着,见他面色,也都慌忙矮身行礼。

      进了二门,朱温脚步不停。

      “都不要跟着了。”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冰,“你们在门外守着。内院周围三十步,不许有人。”

      亲卫们停住脚步。为首的校尉迟疑道:“大王,属下……”

      “退下。”他没有回头,只两个字,那校尉便一凛,抱拳躬身,带着亲卫迅速隐入夜色。甲叶碰撞的声响渐远,终至寂灭。

      周管事也带着大部分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了,我示意只留下夏若和秋云在二门内守着。

      进了内院,他推门入室,拉着我进去,随即猛地松手。我立足不稳,踉跄着撞在案几旁。

      屋内炭火早已燃起,暖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周身的寒气。

      我向来素喜亮堂,在我回房前,贴身侍女夏若已带人点亮了所有烛火。光影摇曳中,他的影子在粉墙上忽大忽小。

      他伫立在窗前,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房内烛火跳跃,把一切都笼在朦朦胧胧的光晕里。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沉重得压人肺腑。
      “惠儿。”
      “嗯。”我垂眸应道。

      他蓦地转过身,窗外的清冷月光正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双眼照得剔透分明。那里面揉杂了太多东西:暴戾、疲惫,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方才宴上,”他开口,“丁会求娶崔氏。你作何感想?”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平静,

      我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崔氏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丁会若真能护她一世周全,倒是一桩好事。”

      “他是为了护住你,惠儿,为了护住你。”他冷笑着说,“好一个长情的丁会,竟舍得用这种方式来全你的清白。”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不这样做,明日流言蜚语就会淹没我,难道就是大王想要的吗?他当场求娶崔氏,于名节,于局势,于你我,都是最好的交代。”

      “你!”朱温暴怒,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三郎,你想听我说什么?”我迎着他的目光,不愿退缩。

      他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我继续道:“你想听我说,我心里有没有丁会?你想听我说,这些年来,我有没有注意过他看我的眼神?还是想听我承认,这些年来我其实察觉到了他的心思?”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却没松。

      “有。”我道,“我知道他钟情于我,从在同州的时候就开始了。我早就知道。”

      他攥住我的手,越来越紧,他的手开始不可抑制地哆嗦,眼中隐隐有光在闪烁。

      “可他从来没有逾矩过,我也从来没有回应过。从来没有。”我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从十三年前的春天起,我的眼里,就只看得见你一个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攥我的手也微微松动。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只看得见我一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从徐州回来以后也是吗?”

      我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我告诉你有外室有儿子,你说如何处置赵氏要听你的,可是我回来,发现你把她安置得很好。石静株怀孕,你安排人照顾她,还有,那两个妾室……我召她们住在隔壁,故意弄出声响,就在你墙外——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道,“注意身体,不要过度。”

      “不要过度?”

      他身体一僵,扳着我的肩膀让我和他对视:

      “你跟我说不要过度?”

      他冷笑一声,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是我任性,”我垂下眼眸,“现在我已经有儿有女了,今后要学着做一个贤惠的正室,不能再由着性子来。”

      “贤惠?”他冷笑,“所以连亲耳听见我碰别的女人都不在意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颤抖。

      “惠儿,你是不是……不在意我了?”

      月光下,他的脸惨白如纸,那双总是盛满自信的眼睛里,只剩下恐惧。

      我没有说话。

      “是……真的有别人。”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伤了你的心,所以你就……把心给了别人,对不对?”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在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不是……”

      “别骗我!”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你嫁给我八年了,怎么突然就想当个贤惠的正室了?你这般体贴,不过是怕我迁怒于他,怕我杀了他!”

      “你说啊!只要你说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却越收越紧。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相守八年的男人,他的愤怒里藏着委屈,他的质问里藏着恐惧。

      可我能说什么呢?说我这三个月每夜都在流泪?说我心如刀割?说嫉妒快将我的灵魂撕咬得支离破碎了?

      我不能,不能让他发现我的软弱。

      “三郎,”我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以为我变了,以为我心里有了别人,以为我不在乎你了。”

      我停了一下,“并不是那样,我真的,只是不想外面议论说你畏惧内帷,不敢纳妾,连亲生儿子都不敢带回家,而且……”我低下头,摸着自己的腹部,“我也不想怀上了……多几个姐妹,可以分担一下。”

      他猛地后退一步,指着我,目眦欲裂:“你……你难道是在为他守身?”

      我心里的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死寂的夜里惊心动魄,他愣住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我。

      “明明是你一直在践踏我的心!明明是你和别人生下私生子,是你故意弄出动静来恶心我!朱三郎,是我在忍辱负重,是我每天晚上听着你寻欢作乐,却还要笑着替你操持家事、照顾妾室!你凭什么……凭什么在这里辱我清白?”

      我的心脏跳得快要炸裂,头痛欲裂。

      “惠儿……”他神色大震,慌乱地想要伸手扶我。

      “别碰我!”

      我甩开他的手。

      “就因为丁会多年前曾经有过那一点儿心思?论迹不论心,他从未有逾矩之处,叫我如何回应?而你,你却只会在我心上捅刀子,再来问我疼不疼?”

      我的心脏跳得快要炸裂,索性闭上眼,不再看他。

      他忽然紧紧抱住我,力道大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不该那样说,"他的声音低下去,破碎嘶哑,“惠儿,可是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我不敢跟你说话,怕你又冷淡地回应我。我不敢去正房,怕看见你不在乎的眼神。我只能……赌气不理你,召她们,弄出声响……”

      他的额头抵上我的肩,声音闷在衣服里。

      “我只想让你在意,让你吃醋,让你……像从前那样,拉着我说‘三郎,你不许去’……”

      我的眼眶一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可你没有,”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一次都没有。你甚至……在我宠幸她们的时候,还准备了合欢酒,惠儿,那比杀了我还难受。你不再和我亲近地说话,你把我推给别人,你和我分居两处,看着我痛苦无动于衷。”

      他的肩膀在颤抖。

      “这三个月,我日日都在想,你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为什么对我突然不在意了。”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我以为你爱上别人了,”他喃喃道,“我以为丁会……”

      “我没有……”

      “听我说完。”他忽然抬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泪光,有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方才在宴上,他们称赞你贤惠,称赞你大度,你知道吗,对我来说,字字都像刀子!庞师古提到那次庆功宴的时候,我真想杀了丁会!”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一刻,我的手按在剑柄上。我想拔出来,走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杀了。我想让他死。想让他再也看不见你,再也想不起你,再也……不会有那种心思……”

      他的声音在发抖。

      “可我不敢。”

      他握住我的肩,力道轻下来,变成一种近乎依恋的触碰。

      “我怕。我怕我杀了他,你会恨我。我怕你心里真的有他,我一直在想,如果杀了他,你会怎么样……”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若你亲口承认,我该怎么办。杀了你?不,我舍不得。”他仿佛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杀了他?你会不会恨我?假装不知道?我能做到吗?”

      他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擦去泪水。手指粗糙,动作却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想我必须做到的吧?”他的声音低下去,近乎卑微,“就算你心里有了别人,就算你不再爱我,我也只能认了。我只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让我一个人……”

      “三郎……”

      “我不会追究。”他的声音颤抖地厉害,“也不会追究丁会,我只问你一句——”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还像以前一样吗?心里有我吗?”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亮那道从眼角滑落的泪痕。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十三年前,亮得一眼看到我心里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卑微,有不顾一切的恳求。

      我心如刀绞。

      “三郎,”我轻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必须学着做一个好主母。这王府需要规矩,需要子嗣,需要……”

      “我不要好主母!”

      他猛地封住我的双唇,将所有的不安与爱意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我要我的惠儿!要那个会生气,会吃醋、会拉着我不许我走的惠儿!”

      他的泪水落在我的颈间,滚烫如火。

      “这三个月,太煎熬了。我每日都在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我朱温,终究留不住你?”

      我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其实每夜都在听隔壁的动静?说我嫉妒得发疯?说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好主母?

      可我不能。

      “三郎,”我轻声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那些都是我不得不做的,分开居住。这是为了王府,为了……”

      “我不听!”

      他猛地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纱帐落下,遮住满室月光。他将我放在榻上,覆身上来,动作急切而笨拙,带着两个月来压抑的渴望和恐惧,将颤抖传进我的身体。

      “惠儿,”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带着哭腔,“给我个机会……让我证明,我还值得你爱……”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泪水的咸涩,和近乎绝望的急切。

      我终于软化下来,伸手环住他的背。

      “三郎……”我轻唤着他,像是从前那样。

      他的身体一僵。

      “再叫一次……”

      “三郎……”

      “再叫……”

      “三郎,三郎,三郎……”

      他一边应着,一边吻去我的泪水。动作起初很急,像是要确认我的存在,像是要弥补这段时间的空缺。可渐渐地慢下来,带着虔诚的珍视。

      “你还在,”他在我耳边低语,“你还在……”

      “我在,”我回应他,“一直都在……”

      这一夜,漫长而缠绵。

      他一次又一次地覆身上来,像是要把错过的都补回来,像是要用身体记住我的存在,像是要在我身体里刻下他的印记。

      “不要离开我,”他在间隙里呢喃,“不要爱上别人……”

      “我不离开,”我抱住他,“不会爱上别人……”

      “像以前一样,”他恳求,“像从前那样爱我……”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我们在彼此的怀抱中沉沉睡去,像是漂泊太久的船,终于靠岸。

      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身旁的床榻空了,只留下一个凹陷的痕迹,和一丝余温。夏若先轻手轻脚地进来,抿嘴一笑。

      “夫人,大王一早便起了,在院中练剑呢。特意吩咐不许叫醒夫人。”

      我撑起身子,只觉浑身酸痛。几个丫鬟看见了,脸都一红,忙上来伺候。

      “大王……可说了什么?”

      “大王说,今日要搬回懿贤院住。让我们把致远堂的东西都搬过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推门而入,一身劲装,额上还带着练剑后的薄汗。他的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

      他走到我身后,从如意手中接过玉梳,像以前一样为我梳头。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看着镜中的他,轻声问:“听说你要搬过来?”

      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梳理。

      “致远堂太大,风冷,睡不着。”

      “可是……”

      “没有可是,”他俯身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带着笑意,“你赶我这么久,还不够?”

      我心头一软:“不是赶你……”

      “那就是想我了?”他的眼睛亮起来。

      我脸一红,别过脸去:“胡说什么……不方便……”

      他笑了。

      “三郎,”我轻声说,“我昨夜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不能再任性了。这王府……最好还是在致远堂再备着一套起居室吧。”

      “我知道,”他笑着对我说,“你要做贤妻良母,我不管。但你也要做好我的妻。这两者,不冲突。致远堂可以留着,但我也可以留宿在夫人这里吧?”

      他握住我的手。

      “以后有委屈,告诉我,不要憋着。你要大度,可以,但只对外人。在我面前,你可以吃醋,可以生气,可以瞪我,可以像从前那样。”

      “好,”我轻声道,“那,也不要冷落其他姐妹,每个月可以去看一次。”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每个月一次,夫人真是大方。”说完他俯身抱住我,笑声惊起了窗外的麻雀。

      “大王,夫人,”侍女在门外轻声道,“早膳备好了。”

      “送进来,”他扬声答道,“今日我与夫人不出门了。谁来了都不见。”

      “那军中的事务……”

      “让敬翔处理,”他满不在乎,“今日我陪夫人。”

      我红着脸捶他:“让人笑话……”

      “笑什么,”他满不在乎,“我宠自己的夫人,天经地义。”

      窗外阳光正好,梅香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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