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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重逢2 ...

  •   长安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朱温的营帐从城西换到城东,又换到皇城根下。官职升了,从游弋使到都统,领的兵从三千到八千。黄巢赏下来的金银堆在帐角,蒙了层灰,他很少看。

      夜里他开始喝酒。

      不是庆功宴上那种喝法——大碗碰,高声笑,醉了就睡。是一个人喝,坐在帐中,对着烛火,一碗接一碗,不说话,不醉,只是喝。酒是长安最好的酒,从达官贵人家地窖里抄来的,装在白玉壶里,倒进粗陶碗。白玉和粗陶碰在一起,声音清冷。

      喝完就召女人。

      什么样的都有。教坊司的舞姬,大户人家的婢女,街上掠来的民女。朱温不看脸,也不问名,只让亲兵带进来,完事了让出去。有时一夜两个,有时三个。他在她们身上发泄,动作粗暴,像在战场上厮杀。女人们或哭或忍,他都不理会。结束了就挥手让人带走,赏些金银,从不多留一刻。

      有次亲兵赵四小心翼翼问:“将军,要不要留个合心意的,伺候起居?”

      朱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空,像两口枯井,看得赵四脊背发凉。

      “不用。”他说完,转身去看地图。

      赵四不敢再提。

      军中开始有议论。说朱将军变了。从前虽然严厉,但赏罚分明,体恤士卒。现在越发冷酷,练兵时稍有差错就是军棍。

      亲随们私下议论:“将军心里有火,烧着自个儿呢。”

      赵四叹气:“那事……搁谁受得了。”

      “可这么下去不是法子。”王胡子压低声音,“上头看着呢。”

      上头确实在看。黄巢回来后,长安渐渐乱了。将领们抢钱抢粮抢女人,军纪一日不如一日。朱温这般,反而不算最出格的。只是他那种冰冷的放纵,让人不安——不是醉生梦死的糊涂,而是清醒的自我毁灭。

      快到年底了,黄巢召朱温入宫。

      不是议政的大殿,是后苑一处暖阁。黄巢穿着常服,坐在榻上,旁边跪着两个宫女剥橘子。朱温行礼,黄巢摆摆手让他坐。

      “听说你最近过得不错。”黄巢似笑非笑。

      朱温垂眼:“蒙陛下赏赐。”

      黄巢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说:“该成个家了。”

      朱温的手在袖中微微一顿。

      “石彦辞的妹妹,石氏,今年十九。”黄巢继续说,“世家出身,知书达理。许给你,如何?”

      石彦辞。这个名字朱温知道。原是大唐神策军将领,黄巢入长安时率部投降,如今是黄巢麾下重要将领。把妹妹嫁给新贵朱温,是笼络,也是制衡。

      朱温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臣粗鄙武夫,恐委屈了石小姐。”

      “不委屈。”黄巢笑了,“朕说合适,就合适。日子定了,正月初八。”

      不是商量,是命令。

      朱温叩首:“谢陛下恩典。”

      走出皇宫时,天阴着,又要下雪。朱温骑在马上,慢慢往回走。长安街道还是萧条,但多了些摆摊的小贩——乱世也要活。一个老妇在卖饼,炉火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朱温勒住马,看了片刻,扔下一块碎银,拍马走了。

      老妇捧着银,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婚讯传开,营中忙起来。朱温在长安没有府邸,黄巢赏了一处宅子,原是个侍郎的府第,抄家后空着。赵四带人去收拾,回来禀报:宅子很大,三进院子,花园里有池塘假山,只是值钱东西早被抄空了。

      “添置些家具摆设就是。”朱温正在擦刀,头也不抬,“你看着办。”

      “那……新房布置?”

      “随意。”

      赵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婚期前三天,朱温去了趟西市。不是置办东西,是漫无目的地走。经过一家首饰铺,铺面半掩着,老板是个老头,正坐在柜台后打盹。朱温走进去,老头惊醒,忙起身。

      “军爷要看什么?”

      朱温的目光扫过柜台。金银珠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他看见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海棠花形状,雕工不算顶好,但形神俱在。

      “这个。”他指。

      老头取出簪子,赔笑:“军爷好眼力,这是前朝宫里的样式……”

      朱温没听,放下银子,拿了簪子就走。

      初八那日,天气难得晴朗。朱温穿上新郎官的礼服——红底金纹,绣着瑞兽,是宫里送来的。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人。脸上没什么喜色,也没什么悲色,只是一片漠然。

      石家的送亲队伍很排场。石彦辞亲自送嫁,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是三十六抬嫁妆,吹吹打打,引来半城人看热闹。石氏坐在花轿里,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

      拜堂在黄巢派来的礼官主持下进行。天地,高堂;夫妻对拜。朱温动作机械,像在完成一项军务。

      宴席摆在后院。来的都是黄巢军中的将领,喧哗吵嚷,酒气熏天。朱温挨桌敬酒,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有人闹着要看新娘子,被石彦辞笑着挡了。

      “舍妹面薄,诸位将军见谅。”

      石彦辞三十来岁,面白微须,说话斯文,但眼睛里透着精明。他敬朱温酒:“往后是一家人了,妹夫。”

      朱温举碗:“兄长。”

      一饮而尽。

      酒一直喝到深夜。客人们陆续散了,朱温才在赵四搀扶下走向新房。他没醉——至少头脑清醒,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新房布置得喜庆。红烛高烧,锦帐绣被,窗上贴着喜字。石氏坐在床边,依旧盖着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势端正。

      朱温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他看着那一室的红,忽然想起砀山。想起海棠花开时,远看是一片粉嫩。

      “将军?”赵四小声唤。

      朱温走进去,挥挥手。赵四退下,关上门。

      他走到床边,用秤杆挑起盖头。盖头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确实如黄巢所说,是世家小姐的模样。只是眼神里有些怯,不敢直视他。

      “将军。”石氏轻声唤,声音细柔。

      朱温没应。他放下秤杆,开始解自己的礼服。动作粗鲁,扣子扯掉两颗,滚落在地。石氏站起身,想来帮忙,被他推开。

      “我自己来。”

      石氏僵在原地。

      朱温脱了外袍,剩下中衣,走到桌边倒合卺酒。两杯酒,用红线连着。他递一杯给石氏,自己拿起另一杯。两人手臂交缠,喝酒。酒很辣,烧得喉咙疼。

      喝完,朱温放下杯子,看着石氏。烛火在她脸上跳跃,眉眼间有几分说不清的熟悉——那种官家小姐的气质,那种他曾经可望不可即的矜贵。

      这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心里最疼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冷。然后一把抱起石氏,扔到床上。动作粗暴,完全不像对待新娘。石氏惊呼一声,随即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红帐落下,烛火摇曳。

      朱温在她身上发泄,像对待那些召来的女人一样,甚至更粗暴。石氏疼得发抖,眼泪流出来,湿了枕头。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

      朱温一直闭着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在窗后,在海棠树下,在他递出木簪时垂下眼帘的瞬间。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见她睫毛的颤抖,看见她嘴唇微启想说又没说的话。

      “惠……”他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石氏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不敢应。

      结束后,朱温翻身下床,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将军……”石氏在身后小声唤。

      朱温没回头,推门出去。夜风很冷,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热气。他走到院中,在石凳上坐下。天上没有星月,只有沉沉的云。

      赵四小心翼翼过来:“将军,怎么出来了?”

      “拿酒来。”

      赵四不敢多问,拿来酒坛和碗。朱温倒了一碗,仰头喝尽。又倒一碗。

      他就这样在院子里坐到天亮。石氏在新房里,一夜未眠。

      婚后日子如常。朱温白天在营中,夜里回府,但很少去石氏房里。偶尔去,粗暴行事,完事就走。石氏从不抱怨,每日晨昏定省,操持家务,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们都说夫人贤惠,只是将军太冷。

      石彦辞来过几次,与朱温商议军务,顺便看妹妹。石氏总是笑着说好,说将军待她很好。石彦辞看看妹妹憔悴的脸色,再看看朱温冰冷的神情,心里明白,但不说破。

      乱世里的婚姻,他本就不求妹妹夫妻恩爱,只求利益。

      不到半个月,黄巢又赏,金银之外,还有两个美人。朱温收下,带回府,安置在西厢。

      石氏知道了,什么都没说,只让管家拨两个丫鬟过去伺候。

      那晚朱温在营中庆功,喝得大醉。赵四送他回府,石氏迎出来,想扶他。朱温推开她,摇摇晃晃往西厢走。

      西厢灯还亮着。两个美人见他来,忙迎上来,娇声细语。朱温看着她们,烛火下,两张年轻的脸模糊不清。他忽然觉得恶心,不是对她们,是对自己。

      “滚。”他说。

      美人们愣住。

      “滚出去!”朱温吼道。

      两人吓得退出去。朱温倒在床上,头痛欲裂。酒意上涌,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他闭着眼,感到有人进来,轻轻给他脱靴,盖被。

      动作很轻柔,像怕惊醒他。

      朱温睁开眼。烛光昏暗,他看见床边一个女子的身影,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松松挽着,侧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惠……”他喃喃,伸手去抓。

      手抓到一片衣袖,布料柔软。女子微微一僵,没躲。

      “你回来了……”朱温坐起身,把她拉进怀里。怀里的人很瘦,肩膀单薄,像记忆中的那个人。他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就知道……你没死……”他声音哽咽,混着酒气,“我娘说你死了,我不信……她……总说你不好……”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朱温松开些,捧起她的脸。烛光太暗,他看不清,只觉眉眼温柔,像极了他魂牵梦萦的那张脸。他低下头,吻她的额头,动作笨拙,带着酒气的炽热。

      女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将军,你醉了。”

      不是那个声音。

      朱温浑身一僵。他猛地推开怀里的人,踉跄下床,点燃桌上的烛台。烛光大亮,照清眼前人的脸——是石氏,穿着寝衣,头发散着,脸上有泪痕。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怜悯,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朱温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从迷茫到清醒,从温柔到冰冷。最后,他笑了,笑得惨淡:“是你。”

      石氏低下头。

      朱温不再看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背对着她说:“以后我醉了,别靠近我。”

      说完,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石氏站在原地,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他吻过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一点酒气,和一个永远不属于她的温柔。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二月的同州城,城墙上的积雪已经开始消融,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朱温骑在马上,缓缓穿过城门。没有抵抗,没有厮杀,这座城就像熟透的果子,轻轻一碰就落在他手中。

      一个月前出征大胜,黄巢直接下旨让他再去同州:“拿下同州,你就是同州刺史。”

      现在他站在这里。刺史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刺史府”三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刺眼。

      府邸很奢华。三进三出的院子,抄手游廊连着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前任刺史逃跑时带走了值钱细软,但带不走这宅子的气派。
      朱温住进正房,躺在那张雕花拔步床上,锦被绣枕,熏着淡淡的檀香。

      石氏留在长安。临行前夜,她来他房里,为他收拾行装。烛光下她的侧脸温顺柔和,手指灵巧地叠着衣裳。朱温坐在桌边喝酒,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你不必做这些。”

      石氏手顿了顿,没抬头:“是妾身份内之事。”

      “长安不太平,”他又说,“自己当心。”

      石氏却抬起头:“将军也保重。”

      他知道她是人质。石彦辞把她嫁给他,黄巢把她留在长安,都是拴住他的链子。彼此心知肚明,不必点破。

      在丹州的日子很平静。朱温每天练兵、巡城、处理政务。谢瞳帮他看文书,一切都井井有条。只是夜里,屏退各种女人,他常一个人坐在书房。

      到了同州后,胡真提议:“将军,弟兄们这阵子辛苦,要不要摆几桌酒,犒劳犒劳?”

      朱温点了头:“你安排吧。”

      酒席摆在刺史府前院。二十几桌,坐满了营中将领和同州本地几个投诚的乡绅。酒是从前任刺史地窖里抄出来的陈酿,菜是请了城里最好的厨子做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朱温坐在主位,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半年来他学会了这种笑——不达眼底,但足够应付场面。将领们来敬酒,他一一应下,喝得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李晖——一个跟着他从长安来的校尉,喝得满面红光,摇摇晃晃站起来:“将军!光喝酒没意思,找些乐子助助兴!”

      底下人跟着起哄。

      每打一次胜仗,都要这样“庆祝”。

      他摆摆手,意思是由他们去。

      李晖笑着去了。不多时,领进来十几个女子,在堂下一字排开。都是从城中教坊或大户人家找来的,有的低眉顺眼,有的瑟瑟发抖,有的眼中含泪却不敢哭出声。

      将领们哄笑起来,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朱温看着,心中一片麻木。半年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在长安,在军中,在他自己的榻上。有的惊慌失措,有的泪水涟涟,有的试图讨好他们这群人求得活命,让人分不清面孔。

      “主帅先挑!”李晖谄媚地笑。

      朱温扫了一眼。灯火下,那些女子面容模糊,像一排没有生命的偶人。他随便指了一个:“就她吧。”

      是个穿绿色衣服的,年纪很轻,闻言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

      其他人开始挑。丁会——朱温麾下的年轻猛将,跟着他打了两年仗——先站起来,冲着一个女子直接走过去:
      “抬头。”
      那女子慢慢抬起头。
      灯火照在她脸上。很瘦,脸色苍白,但五官清秀,尤其一双眼,大而深,眼神平静得像两潭古井。她穿着淡青色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头发梳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支木簪——簪头雕着朵花,样式朴素。

      丁会笑了,伸手去拉她:
      “别怕,你跟我走吧。”

      女子往后缩了缩,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丁会又去拉。

      朱温本没在意,端起酒杯要喝。目光随意扫过,忽然停住了。

      那个侧脸的弧度……那个下颌的线条……

      他手中的酒杯顿了顿。

      这三年多来,他无数次梦见她。
      三个月前,朱珍说:“张家……烧没了,没有人逃出来。”
      现在,他看见一个相似的侧影。在一排女子中,一个穿着粗布衣、插着木簪的女子。

      丁会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女子挣扎,转过头来——灯火完全照亮了她的脸。

      苍白,瘦削,眼窝深陷,但确确实实是那张脸。那双他强迫自己忘记的眼睛,那个他以为早已化成灰的人。

      朱温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白玉酒杯摔得粉碎,酒液泼了一地。

      堂中霎时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主位。丁会也停住动作,疑惑地回头。

      朱温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慢,像每一根骨头都在抗拒这个动作。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子,一眨不眨。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大哥来信也明明说……

      然后是震惊。那张脸,那个轮廓,那些细节……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只是瘦了,憔悴了,像一朵被风雨摧折过的花,但根茎还在,魂魄还在。

      最后是某种近乎恐惧的狂喜。万一呢?万一大哥错了呢?万一她真的逃出来了呢?

      他走下主位,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在死寂的堂中格外清晰。将领们屏住呼吸,看着他。
      朱珍瞪大了眼睛——他认出来了,他也是砀山人。那个家乡闻名的美人儿,此刻就站在这里,活着,呼吸着。

      朱温走到她面前,停住。

      离得这么近,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瘦削的脸颊,苍白的嘴唇,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一丝他不敢辨认的东西。

      她看着他,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三个月,他以为永远失去她了。
      他娶了不爱的女人,在醉后把她错认,醒来后看见她惊惧的眼神,心中只有一片荒芜。

      他以为心死了就不会再痛。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血液在耳中轰鸣。所有压抑的情感——痛苦、悔恨、绝望、愤怒——此刻全涌上来,堵在喉咙,烧在眼眶。

      他伸出手,指尖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颤抖着。

      她看着他。她眼中也有震惊,有茫然,有难以置信。
      随即,她的眼中泛起泪光,许久,吐出两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

      “三郎。”

      三郎。

      原来这段时间他所有的痛苦,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噩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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