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88、过去 可能是

　　可能是精力过剩，也可能是拟态是猫的原因。他不像陌玄那样沾床就睡，入睡对他来说是件难事。

　　所以晚上他都在工作。

　　实打实的夜猫子。天知道他那双红眼睛是不是熬夜熬出来的。

　　凌晨两点，他回了自己的空间，却没躺下，而是翻出那些从档案室借来的资料。他这人其实还挺有耐心的，真静下来的时候，能一字一句读完那些枯燥的论文。

　　里面有个假设吸引了他的注意——永生守恒假设。

　　说来也矛盾。进入HSS，某种意义上就是长生。但要活下去，就得避免被杀死，这又算不上真正的“永生”。

　　HSS里的人定格了。不会长大，不会变老，永远都是进来时的样子。

　　核外层的人努力通关副本，赚取生存时间。

　　核内层的人提防格式化，相对轻松一些，但同样悬着一把刀。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死亡。所以HSS里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长生不死。

　　这个假设，针对的是律核与序灵。

　　八成是说，得到序灵便能永远不死，长生不老。

　　陵衡继续往下翻，手指忽然顿住。

　　序灵的容器，会以献祭的方式，使HSS世界得到升级。

　　简单来说——得到序灵的人，必死。

　　他愣了几秒，脑子里轰地划过一道光。

　　永生守恒假设……与世界永恒。

　　原来如此。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眼论文作者。

　　AX。

　　怎么是他？

　　发布时间很早，早到那时候HSS还没完全成型。陵衡没再继续往下看，只是盯着那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Mox造坊里那个戴着面具的白色身影。

　　他对AX的猜测又多了一层。

　　打开HSS高危榜，榜首赫然在目：AX。

　　核内层的人没有由来，没有身世，每个人的过去都是一个谜。这是HSS的底层规则，没人能打破。

　　他往下翻。

　　榜三：陌玄。

　　陵衡看着那个名字，忽然笑了笑。心里了然。

　　HSS高危榜，前五十全是核内层的人。据说在最早的数据记录里，核外层出过一个传奇玩家，叫特里娜，曾经排到第二。不过那位玩家八成是死在某个副本里了，榜上早就没了名。

　　但这些，陵衡只了解一点皮毛。

　　比他更早入职的陌玄，知道的一定比他多。

　　——

　　不出意外，他又失眠了。

　　心里莫名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从床上爬起来，发了会儿呆，最终还是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在昏暗的空间里慢慢升腾。

　　抽到一半，他又把烟灭了。

　　算了。

　　他拆了颗薄荷糖含进嘴里，推门出去，毫无目的地漫步。

　　夜色很深，街道空旷，偶尔有悬浮车掠过，尾灯拖出长长的光痕。

　　他就这么走着，走啊走，走到腿脚发酸，走到终于有了点困意。

　　抬头看天。

　　嗯，天亮了。

　　回去睡觉。

　　——

　　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穿校服的女孩，看不清脸。一个青年在大街上贴寻人启事，一张一张，贴满整面墙。天色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然后一片黑暗。

　　不断下沉。

　　下沉。

　　——

　　醒来后，陵衡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沉默。

　　那个梦太真实了。那种压在心上的沉重感，醒来了还挥之不去。

　　他起身，把那些借来的资料整理好，全部还回了档案室。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给陌玄发消息：

　　“中午一起吃饭？”

　　陌玄回得很快，发了个定位，是一家店的名字。

　　她说：忧可推荐的，味道不错，可以去尝尝。

　　——

　　陌玄提前到了那家店。

　　自助餐厅，装修精致，最出名的是甜品。她记得忧可说过：如果来这家店，一定一定要帮她带一份草莓舒芙蕾。

　　忧可这会儿正忙活在V2数据海，怕是就惦记着这口吃的。

　　陌玄起身去了前台，等服务生打包。

　　“小陌玄？！”

　　一个热情到有些夸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个人来呀？姐姐可想念你了！”

　　陌玄回头，就见绯维已经挽住了她的手臂，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放的玫瑰。

　　“……嗯。”她应了一声。

　　绯维今天穿着裸色鱼尾裙，还是那副精致到头发丝的样子，脖颈上戴着珍珠项链，身材火辣得让人移不开眼。

　　见陌玄在等打包，她轻轻笑了，做了美甲的手指滑过陌玄清瘦的肩膀：

　　“好品味！我也喜欢这家的舒芙蕾。”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陌玄一眼，“小陌玄你是该多吃点，好好补补。”

　　她拍拍陌玄的肩，那双好看的眼睛眯了眯，忽然看向某个方向。

　　陵衡正朝这边走来。

　　绯维勾唇一笑，凑近陌玄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暧昧的笑意：

　　“小陌玄就是小陌玄，小小的。”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会不会有点为难你家男人了？让人家无从下手了？”

　　陌玄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打包盒。

　　绯维已经美丽转身，和迎面走来的陵衡擦肩而过时，投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拉丝眼神，回头冲陌玄笑了笑，推开旋转门，踩着细高跟走了。

　　“什么意思？”陌玄歪了歪头，一脸茫然。

　　陵衡走过来，自然是听到了绯维那句话。他脑海里重播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说你……小。”他咳了咳，拉着她往外走。

　　陌玄更懵了，下意识问：“什么小？”

　　这回轮到陵衡愣住了。

　　不是？这傻木头怎么这么好问？

　　他回头，面不改色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某个部位停留了一秒。

　　脸不红心不跳。

　　给你一个眼神，自己体会。

　　陌玄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再迟钝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合着是在说自己胸小。

　　她尴尬地脸红了。

　　但确实，比起绯维的火辣身材，她长得好看归好看，第一眼给人的感觉是“清瘦”。像没长开的少女，青涩的骨骼撑起修长的身材。明明长得挺高，结果顶着一张少女脸。

　　一路上，陵衡以为她因此自卑了。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声音放轻：

　　“没事哒，玄。你只是瘦了点。你很好看的，身材也正好。别听那些有的没的。”

　　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开导，像怕她真的往心里去。

　　陌玄抬眼看他，正色道：

　　“你又说些什么？拜托，我在想怎么把东西带给忧可。”

　　“……”陵衡顿了顿，“哦。不早说。”

　　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好笑，“害我为难了半天。”

　　——

　　陌玄把打包盒交给低等服务系统，在备注栏写上：给忧可——001

　　这份承载着某人期待的草莓舒芙蕾，被转送到了008的休息空间，落到了冥牙手里。

　　冥牙看了眼备注，又看了眼甜品。

　　备注是给忧可的。

　　甜品是草莓舒芙蕾。

　　他果断选择了后者。

　　替那个傻泡泡尝口甜淡，反正只尝一点。

　　豪吃。

　　——

　　等到忧可晚上从V2数据海回来，迎接她的只有一个空盒子。

　　她愣了愣，用触手在垃圾桶里翻找，终于找到了那张皱巴巴的备注。

　　给忧可——001

　　字迹清晰，确凿无疑。

　　她的脸色黑如锅底。

　　冥牙还没来得及用蛇的速度滑走，就被几根触手凌空刺了回来，牢牢缠住。

　　“你听我狡辩……”他紧张得直吐蛇信子。

　　忧可一把抓住他的蛇信子，用力一扯：

　　“臭长虫！给我吐出来啊！”

　　冥牙被她扯得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只有满脸的生无可恋。

　　——

　　下午的时间照常流逝。

　　KH.4项目正在推进，工作一切如常。

　　陌玄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陵衡坐在旁边，手托着腮看她。

　　“玄。”

　　“嗯？”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他顿了顿，“梦里有人在贴寻人启事。天阴沉沉的，特别压抑。醒来了那种感觉还上头。”

　　他看着她，那双赤瞳里带着少见的认真。

　　“你说那是不是我的过去？”

　　陵衡一向敏感。他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

　　陌玄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还是别找自己的过去。”她的声音淡淡的，“主神严禁。”

　　“这样啊。”陵衡笑了笑，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差点以为自己的过去也这么可怜可悲呢。”

　　他话里有话似的，含着笑。

　　陌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数据星河无声流淌。

　　他干脆坐在她身边，看她办公。

　　倒也不觉得无聊。实在无聊的时候，就用尾巴尖勾一下她的脚踝，像猫在试探水的温度。

　　陌玄不理会他，继续打字，目光落在光屏上，指尖敲击出规律的节奏。

　　忽然——

　　心脏慢了半拍。

　　那种熟悉的闷痛，从胸腔深处缓缓漫上来。

　　她打字的手一顿。

　　血色从脸上褪去。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骤然发黑。她勉强撑住桌沿，闭上眼，等着那片黑暗过去。按在桌边的手指节发白。

　　“怎么了？”

　　陵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下一秒，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回自己怀里。

　　她跌坐在他腿上，后背贴上他的胸膛。

　　“没事，缓缓。”她闭着眼，深呼吸。

　　“你这样子可不像是没事。”陵衡的声音低下来，一手覆上她的额头——有些凉。

　　“身体都发凉了。要不要去医组看看？”

　　“不用。”

　　陌玄撑着桌面又站起来，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了下去。

　　过了几秒，那股眩晕终于褪去。心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眼前也清晰起来。

　　她睁开眼，一杯温水递到面前。

　　陵衡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真不去检查一下？”他又问了一遍。

　　“真不用。”陌玄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现在没事了。”

　　陵衡俯身，手覆在她脖子上。掌心下，皮肤的温度正在慢慢回升。

　　“怎么主系统大人现在变得体弱多病了？”他直起身，顺手捏了捏她的脸。

　　“以前可不是这样。别到时从榜三掉下来。”

　　陌玄别开脸，躲开他的手：“放心，肯定还在你头上。”

　　“哼，希望是。”

　　陵衡没再说什么，转身不知道从哪儿翻出药片，扣出两片，递到她面前。

　　“吃。”

　　陌玄看了一眼那两片药，接过来，直接干咽下去，无视了他另一只手里端着的水。

　　“什么药？”

　　“治血栓心梗的。”

　　陵衡说着，随手拉开她办公桌的抽屉翻看起来——都是一些文件之类的办公用品。他又拉开另一个，里面躺着一瓶白色的小药瓶，没有标签。

　　他把药瓶拿出来，摇了摇。

　　“这是什么？”他问。之前没见过。

　　“不知道。”

　　陵衡：“……”

　　他心累地把药瓶放回去，白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照顾好你自己？”

　　陌玄摊手：“这不挺好的吗？”

　　陵衡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窗外，数据星河无声流淌。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良久，他叹了口气。

　　挺好？好什么好。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把她手里那杯一直没喝的温水拿走，换了一杯热的。

　　“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