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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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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归鸦噪晚。
长安城东南隅,三清观朱漆山门半掩。门前石阶生了薄苔,两旁古柏森森,将市井喧嚷隔在数丈之外,独留一片清寂。
马蹄声碎,由远及近。
一匹黑骊马踏破黄昏,在观前勒住。鞍上女子翻身而下,玄色劲装沾满风尘。她抬手将缰绳抛给身后紧随的女子,抬眼望了望匾额上“三清观”三个已有些斑驳的镏金大字,嘴角微扬。
“总算到了。”
声音爽利,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身后女子连忙上前,怀中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低声应道:“曲姑娘,可要先通禀柳真人?”
“通禀什么?”曲入冥拍了拍衣上尘土,径直推门而入,“回自己家,还讲究这些虚礼?”
青黛不敢多言,只垂首跟上。入门是一方青石铺就的院落,正中鼎炉香烟已冷,几个洒扫道童见她二人闯入,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曲入冥,纷纷行礼。
“曲师姐回来了!”
“快去禀报柳师叔!”
曲入冥摆手:“不必惊动师叔。我自去安置。”目光扫过院落,忽想起什么,问道,“听闻月前,师叔带了个人回来?”
一个圆脸道童点头:“是。师父在外游历捡到个重伤的少年,带回观中医治,如今安置在后山药圃旁静养。”
“少年?”曲入冥挑眉。
“说是故人之子,师父费了好大功夫才保住性命,只是身子骨弱,至今还需服药。”
曲入冥眼中兴味渐浓。她这位柳如风师叔,性子淡泊,常年云游,鲜少插手俗事,竟会主动救人回观,倒是稀奇。
“走,”她回头对青黛笑道,“瞧瞧去。”
青黛轻声道:“姑娘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息……”
“歇什么?”曲入冥已往后山方向去,“这般有趣的事,岂能错过?”
青黛只得跟上。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景致陡然清幽。石板小径蜿蜒深入竹林,尽头隐约见几间竹舍,篱笆围起一片药圃,各色草药在暮春斜阳下泛着青碧光泽。
药圃中有人。
曲入冥抬手,止住青黛脚步。二人隐在竹影后,遥遥望去。
是个青衣少年。
他背对她们,正俯身为一株草药培土。身形单薄得很,宽大青衣空荡荡罩在身上,弯腰时,后颈露出一截嶙峋的骨,苍白得近乎透明。
午后斜阳将他影子拉得细长。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少年忽地掩唇,肩头微颤。
咳嗽声低而压抑,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可咳嗽时,他左肩下意识向内一收,头颈朝右侧轻偏,左手虚抬。
青黛手中包袱,“啪”地落地。
声音在寂静药圃中格外突兀。
曲入冥蹙眉回头,却见青黛面色煞白,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少年背影,唇瓣颤抖,竟是从未有过的惊惶失措。
“小——!”
一个字冲出喉咙,尖利得变了调。
后面那个字,生生卡住。
青黛浑身发抖,如遭雷击,连退两步,后背撞上竹竿,震得竹叶簌簌落下。
药圃中,少年动作一顿。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斜阳正照在他脸上。
一张清俊苍白的少年面容。眉目疏淡,丹凤眼,眼尾微挑,瞳孔在光下显出浅褐色,初时带着被打扰的茫然,待看清来人,那点茫然便如涟漪散去,沉入一潭深水般的平静。
他目光掠过脸色惨白的青黛,落在曲入冥身上。
“惊扰二位了。”少年开口,声音清冽,带着病中的微哑,“可是寻人?”
语气温和,却也疏离。
青黛猛地回神,慌忙蹲身捡起包袱,指尖仍在发抖:“奴婢失态,惊扰公子……”
“说过多少次了,”曲入冥将她挡在身后,语气随意,“你现在不是奴婢,不必自称奴婢。”
青黛咬唇,低头不语。
曲入冥这才抱拳,对少年笑道:“小子,我是你师姐,曲入冥。刚回观,听说柳师叔捡了个宝贝回来,特来瞧瞧。”
观自在闻言,微微颔首:“原是曲师姐。在下观自在。”
“观自在……”曲入冥念了一遍这名字,眼中笑意更深,“好名字。自在观,观自在,妙得很。”
话锋忽地一转。
“师弟既能入柳师叔的眼,想必不是寻常人。师姐我一路奔波,筋骨僵得很,正想活动活动。”她随手从旁折断一根细竹,长约三尺,扔了过去,“指点你两招?”
竹枝落在观自在脚边。
青黛急道:“姑娘!观公子身上有伤……”
曲入冥恍若未闻,只盯着观自在:“怎么,师弟不肯赏脸?”
观自在垂眸看了看脚边竹枝,又抬眼看曲入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抹迟疑转瞬即逝,他弯腰拾起竹枝,轻声道:“师姐既想活动筋骨,在下奉陪便是。只是技艺粗陋,还请师姐手下留情。”
“好说。”
话音未落,曲入冥手中竹枝已如毒蛇吐信,直刺面门!
这一击快且刁,寻常道童只怕当场便要狼狈后退。观自在却未慌乱,脚下未动,只将竹枝斜斜一抬。
“叮”一声轻响。
两根竹枝相击。
曲入冥眉梢微挑。她这一刺用了三分力,原想逼对方退步,好观其步法根基,不料观自在格挡的角度极其精准,竹枝相交处正是她力道最弱的一点,竟将这一刺稳稳架住。
且他握枝的姿势——
拇指扣于食指第二节,余三指虚拢,这是最标准的执剑式。寻常道童习武,多学拳脚,用竹枝多是随手一握,哪会讲究这些细节?
“有点意思。”曲入冥轻笑,手腕一翻,竹枝划了个半弧,改刺为扫,横扫腰际。
观自在侧身避过,手中竹枝顺势下压,点在曲入冥竹枝中段。
又是借力打力。
曲入冥攻势愈快。劈、刺、挑、扫,竹枝在她手中宛若活物,带起道道虚影。观自在始终以三清观入门剑法应对,招式朴素,甚至有些刻板,但每一次格挡、闪避,都透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规整——
步伐间距分毫不差,转身幅度恰到好处,重心转换流畅自然。
这绝非仓促学艺能有的功底。
三十招过,观自在气息渐促。
他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透出青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一次侧闪时,脚步虚浮,身形微滞,曲入冥觑准破绽,竹枝疾挑!
“啪!”
观自在手中竹枝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入药圃草丛。
他踉跄后退两步,扶住一旁竹篱,低头剧烈咳嗽起来。单薄肩背颤动如秋风中的残叶,许久方止。
曲入冥收势,将竹枝随手一抛。
“底子很正啊,小子。”她走到观自在面前,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就是身子太虚。柳师叔从哪儿捡到你这宝贝的?”
观自在稳了稳气息,拾起落在脚边的竹枝,双手奉还。
“山野之人,蒙师叔垂怜,捡回一命。”他声音微喘,却仍平静,“若无他事,在下还需照看药材。师姐请自便。”
语罢,躬身一礼,转身走回药圃,重新拿起花锄。
背影挺直,却孤峭如绝壁寒松。
曲入冥盯着那背影看了片刻,忽地一笑,转身拉起仍在发怔的青黛:“走了。”
二人沿小径返回。
行出竹林,青黛仍是魂不守舍,几次险些绊倒。曲入冥松开她,停下脚步。
“说吧,”她声音压低,“刚才,你把他错认成谁了?”
青黛浑身一颤,抬头时眼中已蓄满泪。
“奴婢……奴婢只是……”
“我说过,别自称奴婢。”曲入冥语气转冷,“青黛,你我相识数年何须如此遮掩——”
她凑近一步,盯着青黛眼睛。
“和她有关,对吗?”
青黛瞳孔骤缩。
泪珠滚落,她慌忙低头,肩膀止不住颤抖,却咬紧嘴唇,一个字也不肯说。
曲入冥看了她许久,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她转身望向暮色渐浓的天空,“柳师叔不是乱发善心的人。”
她顿了顿。
“看来得在观里多住几天了。明天,我去会会柳师叔。”
青黛猛地抬头:“姑娘不可!柳真人他——”
“他怎样?”曲入冥回头,眼中闪过锐光,“青黛,你越是这样,我越是要弄个明白。”
钟声忽起。
药圃竹舍内,一盏油灯如豆。
窗外传来道童的嬉笑。
“那位观师兄整日不是看书就是弄药,闷也闷死了……”
“柳师爷可宝贝得紧,天天亲自熬药送去。”
观自在独坐窗边,指尖无意识拂过脸颊边缘。
他展开一张素笺。
纸上是用炭笔勾勒的简易京城示意图,几处宅邸、宫门、街巷标了红点。目光在“东宫”二字上停留片刻,移至“赵府”,又移至“六皇子府”。
窗外竹影摇动。
而在三清观最高的钟楼檐角。
一道黑影独立风中,衣袍猎猎。柳如风望着东宫方向,眉头深锁。袖中,一张字条被捻成粉末,随风散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明日,将有贵人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