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梨花长似玉》Nasuliya

3、钿合金钗

　　因为近来世界局势的动荡，宋似玉回英国的日程不得不往后延期，这也正如他所愿。

　　这日吃过午饭，那些个姨太太惯常会说些宋似玉不爱听的话，无非是什么二十七八的年纪了，还不想着成家立业，都谋划着怎么给他说个亲事。不过宋似玉心里明清的很，这话哪是说给他听的，分明是向他那整日不见踪影的爸献殷勤的。

　　宋似玉亲娘是个舞娘，不过他从来没见过她。小时候也不受这些个姨太太的待见，可眼见她们进这个家门十来年了，依旧生不出一个带把的，宋似玉就渐渐成了个香饽饽，她们整日过来嘘寒问暖的，他当然懂几分真几分假，于是待起人来，装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哪是真哪是假了。

　　“要我说裴家那三丫头配我们家老三就很好呀，你们说是不是，登门登对的。”二姨太声音又细又尖，一张嘴说起话来叫人不敢反驳。

　　“我看还是问问老三他自己的意愿，现在可不都讲究自由恋爱吗？”四姨太一边说一边将宋似玉的手挽过来，“你说呢？三哥。”

　　宋似玉态度温顺，眯着眼笑道：“太太们要努努力再生个五弟来，操心我也就是没有的事。”乍看之下，他模样礼貌的很，叫人听不出他这话里的意味。

　　“三哥就会说笑，哪有什么自由不自由，都是虚的，先成了亲再说感情的事也不为过，”二姨太瞟了一眼坐在角落的五姨太，她年纪与宋似玉相仿，只管埋头做针线活，神情往往有些忧郁，“妹妹，你说是不是？”

　　五姨太抬起头来笑笑，只管点头不说话。

　　宋似玉实在闷，便找了个缘由敷衍开来，叫老吴开了车满南京城兜圈去了。

　　车子本是漫无目的的转悠，偏巧有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他忙叫老吴停了车，摇下车窗叫道：“沈先生，可有约？”

　　沈愿长正寄完稿件，要去吃午饭，他听见宋似玉的声音颇有些意外，摇摇头道：“正要去吃饭。”

　　“上车。”宋似玉笑的很柔，盛满了不期而遇。沈愿长没有异议，虽拘谨却也还是坐了进去。

　　“去那家我常去的番菜馆。”宋似玉向老吴吩咐道。

　　如今南京城抓着三月的尾巴，气温回暖便快了起来，车在路上平稳的行着，车内的空气渐渐变得闷热。

　　沈愿长平常并不是好动的性子，可坐在车里却不知为何有些忐忑，伸手想去摇车窗，但摇了半天竟摇不动。宋似玉见状，轻轻俯下身子替他摇下去。

　　做完这些，车内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宋似玉状似随意的翘着二郎腿，问道：“沈先生吃过西餐吗？”

　　沈愿长思量一会儿，说道：“有一次，不过有些吃不惯。”他笑着看向宋似玉。

　　宋似玉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为难的表情，学黑白电影里的洋人那样摊开双手，“那怎么办，我们换个地方去？”

　　沈愿长笑出声来，客气道：“既然上了小师傅的车，就听小师傅的。”

　　“不妨再尝一次，说不定沈先生会喜欢上的。”

　　饭饱后，便有几盘甜点搁置到两人面前，宋似玉吃了两顿饭，实在有些造不动。正为难间，沈愿长抚了抚额前的发丝，“您不介意的话，给我吃吧，前面只一点点，没吃饱。”说道，稍有些拘谨。

　　餐厅的琴声自如穿梭在两人之间，宋似玉眉眼生的一段风情，此刻微微上扬，笑得开怀，他回答：“你不嫌弃的话。”指尖顶着托盘将甜点推过去。

　　沈愿长将那黑黢黢的蛋糕剜了一勺，慢慢吃得红了脸。

　　便在这时，宋似玉离了座，似与那弹钢琴的人说了几句话，便坐在了那位置上。

　　沈愿长托着红扑扑的脸，语气拉着长音，声量大着问道：“小师傅也是弹批雅诺的行家吗？”

　　宋似玉从兜里摸索出一个长方的盒子，他将里面的金丝眼镜拿出来，戴上：“不如你亲自听听我是不是行家？”

　　随后，缓缓的琴键一点点踩在心上，偶沉静下去又陡然亮起，一丛一丛如粼粼波光拥抱交缠。

　　沈愿长醉了，伴着乐声，他抬起手指渐渐勾勒出弹琴人的轮廓，似梦如幻。也不知怎的脑海里总盘旋着一句诗：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奏罢，沈愿长定神缓了良久，宋似玉站起身来，问道：“如何？”

　　沈愿长记起曾见过一个名人的翻译，觉得颇为应景，脱口道：“今晚月色真美。”

　　“它叫什么？”他便问。

　　宋似玉搡了搡眼镜，勾唇笑答：“月光。”他心里仿若积攒了一团火，努力忍耐着不让它喷薄而出。

　　“一步、两步…”宋似玉心中默数着走到沈先生跟前的间隔步数，皮鞋慢慢擦着地面走过去。

　　偏到快要抵达时，沈先生几近一头栽向桌面，宋似玉伸手将好托住，才没磕着。

　　看他满面染上橘黄的霞光，再看桌上静静躺着的酒心巧克力蛋糕，宋似玉“嗤”一声笑出来，镜片下光柔和了视线。

　　“吃醉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