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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头壁画 ...

  •   长生桥下的温润少年。月未明揉了揉鼻头,嘴角一弯弧度,眼底盈盈笑意,心道,原来是他。“春日杏花吹满头,谁家少年足风流”,不知怎地,少年竟令他想起了这句话。于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少年,只觉他眉间眼梢似有芬芳书卷,神色始终温和淡然,如天边白云漫卷。记忆里,许多年前,那个人有着如他一般的眉眼笑意,只可惜,凤凰纵好,宁是姻缘。突然,心有点痛。
      “远来是客,随我来吧...”许久,少年淡淡道。
      “公子...”这时,薛潮音愕然,神色恍惚,良久才缓过神来。他想起两年前,杏花烟雨桥头的那个少年,青涩稚嫩的小脸上挂着风轻云淡的微笑。彼时,空中洒下银芒万千,他错愕、惶恐、无措,眼睁睁地看着“生死簿”在自己的眼前化为乌有,输了,彻底的输了。平生第一次的失败,却是以命为注。少年看着他,他看着少年,俩俩相望。许久,他说“拿去”,少年摇头道,“不必...世间再无‘生死簿’,吾将予君‘笑忘书’”。他嗤笑,“往生殿中的罗刹没了生死簿怎得安神?”少年笑,颔首,“‘第一刹’、‘生死簿’不过虚妄,你只是你,薛潮音。”众人皆知往生殿中的“第一刹”,几人能识区区薛潮音,那一天,少年敛神,正色道,“你只是你,薛潮音”,这个名字尘封多年,久远得,似乎连自己都快忘记了。天启大月王朝赫赫有名的薛家,在这近三百年的岁月里,忍辱负重、苟延残喘,才能保得一、二血脉存活至今。国破家亡山河变迁,子孙隐姓埋名,当年风光无限的薛家何在?薛潮音恨,不恨生为薛家人,只恨无力与天争。少年又道,“你跟我十年,我必让天下还薛家一个公道!”薛潮音早就不信这世间还会有公道,但他选择相信少年。薛潮音选择他,因其一生只愿追随强者、一世只为知己而活,少年是天生的强者、亦是知己。他懂他的厌倦、迷惘和绝望,他予他尊重、自由和权利。今日,少年却说,“潮音,从今往后,你要做好明月楼的大当家!”明月楼、大当家,这都不是他要的。少年真的不知吗?他薛潮音追随的不是明月楼,不是星洛裴家,更不是西陵王朝,而是他裴三公子。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裴远,薛潮音选择你,不是区区十年,是至死方休。
      “潮音啊...当年话,裴远记得,你大可放心。”少年消失在拐角,声音却又在薛潮音的耳边响起。
      “然诺重,君须记....公子...”薛潮音杵在原地,远远地望向少年离去的方向。他想,穷其此生,他再也遇不上似少年这般惊才绝艳的人了,可少年这辈子,要名得名、要利得利,他又所欲为何?薛潮音看不透、猜不出、想不通,却也无妨,只要少年在,他便有方向。

      眼见少年转身上楼。这时,人群中的少女才悄悄地抬起头,嘴角抽动,唇形一翕一合,似在念道,“赤也子…”

      ……
      “他可是那裴家三公子?”
      “可不是么!宁姑娘瞧他如何?”
      “怎么可能只有七岁?这样的人…怎么就只有七岁呢?”
      “宁姑娘,你今儿是运道不济。若是能在跟前瞧上一瞧,怕是会更加不可思议…”
      ……

      少年登楼,步伐轻盈,呼吸清浅。月未明就这么看着、打量着,悄然间,嘴角勾起了更深的笑意。
      “你不随我来?”月未明笑到灿烂处,少年像似看见了,淡淡地问道。
      “我吗?”月未明兴起,狡黠地笑道。
      “海外有神洲,洲上明月楼。明月休独倚,春风满枝头...”少年不答,幽幽地唱着。
      “好呢...”《水调歌·明月楼》,七岁的少年,月未明自问生平所见奇人不少,但能与少年比肩的,寥寥无几。应了声,却仍旧悠闲地盯着少年的背影瞧着。想了会儿、笑着摇头、突然腾身,红衣翩跹若惊鸿掠影,似蛟龙出海般朝少年所在的方向扑了过去。眼看快要抓着少年的衣襟了,就在这时,蓝色的身影悬空而起,只见少年蜻蜓点水般踏向四方位,“咻——”地掠上了更高层。
      “楼头见吧...”少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余音绕梁,变得飘渺,似九霄的仙音从亘古苍茫处传来,甚是悦耳动听。他飞旋的身体,洒下光影重重,一抹蓝色迅速蹿上数丈高。
      蓝色的身影在空中飞舞,似穿花蛱蝶游戏群芳,点踏借力,而后旋身,在每一层的栏杆处变幻身形。不稍片刻便迷了行踪。

      这时,人群沸腾开了,人群中时不时地传出几声喝彩,更多的人则是张大嘴巴瞪大眼睛哑然地石化当场。那一夜,裴三公子终于被神化了。
      墨容抱着月胧明隐没在一处人群中默默地瞧着,他冷峻的脸上眉峰越锁越紧,握剑的右手在裴三公子消失的那一刻竟不自觉地青筋暴露,此刻,他竟期盼和这少年过上几招,这天才般的少年,只怕此生难再得。爱晚竟看痴了,她想,这若是女娃儿那还得了,飞天之舞、影若翩鸿,一步一姿都是上佳的。
      月胧明窝在墨容的怀中惨笑,千般滋味万般苦楚一一涌来。“你不随我来?”随与不随,都一样呢。那年中秋,花树下,他唱着《水调歌·明月楼》,赤也子邀月舞剑,再回首,竟已百年。
      ……
      “胧明,要不咱们比试比试。看看是我的‘穿花蛱蝶’独步天下还是你‘采莲独步’更胜一筹?”
      “无甚意义,为何要比?”
      “怎么会没有意义?若是我的‘穿花蛱蝶’独步天下,纵使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是可以把你追回来的!若是你的‘采莲独步’更胜一筹的话…呵呵…我现下就把你拴住完事!”
      ……
      慧绝天下的赤也子,当年如是说。
      月胧明叹了口气,回过神,在楼阶上寻觅起月未明的身影。

      妖红遍地,勾魂夺魄,百媚千煞。这抹艳红虽不及那抹宝蓝的一冲九霄之势,却自有别样的风致。
      “采莲独步去,天下何人及?”月家的“采莲独步”无须借助外力。内功上乘者通过控制各方力道,将外在阻力减至最低,再借助自身修为提升速度。“采莲独步”能够发挥到几重天,既为修习者的勤勉程度所制,亦为修习者的灵性悟性羁绊。月氏一脉当年修习“采莲独步”者为数众多,然大成者寥寥无几。
      当下的这抹妖红,来去似春风,悄无声息地拾级而上。看不清身形,独有光影闪动,红色蔓延,黑色勾边,行云流水、写意风流。转眼也不见了身形。

      搂头。单间的小屋。
      小屋,开一扇门,别无他物,只一幅人物山水画轴。
      画,壁上挂。
      壁前放一张蒲席垫子,四周纤尘不染。
      少年径自在蒲席上盘膝坐下,闭目冥思。
      月未明玩味地扫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少年,而后抬眸。瞬息——万变,他震惊地揪住了自己的袖摆。
      “这…是我?”
      少年闻言起身,也抬头凝视着壁画,“你虽有他的脸,但却不是他!”
      “他…是谁?”
      少年沉默,没有回答。

      茫茫远山、寂寂荒原。暮色斜阳下,翩翩白衣遗世独立。木簪束发,风过青丝漫卷,白色龙纹锦衣称得公子无双。他凤眼斜视凄凄艾草,目中不尽的寂寥。魅惑的双眸,高挺的鼻梁,点绛之唇,本是一张倾国倾城的绝色,只是美人的眉间眼角流淌着清冷疏离之气,似乎拒人以千里之外。白衣公子玉指纤纤、指节修长,执一把雕花木扇。腰间悬着块龙纹白玉。
      一幅画,形神俱现,足矣见作画人的脉脉深情。
      “应记浮生若梦,若一朝情冷,愿君随缘珍重!”月未明小声地读着画上的题字,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不对…怎会是这样的题词?”
      少年扭头瞧了一眼月未明,随即又转过头去,“依你之见,该是怎样的题词?”
      “‘如何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小娃娃,这题词你觉得如何?”月未明得意地笑道。
      “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你和他确实很不一样!”少年缓缓转身,仔细地瞧着月未明,也叹了口气,“可...月家人的心性相差无几啊。”
      月未明仍旧在笑,甚至更加猖狂,笑累了,他抿唇,戏谑道,“裴三公子,出生能言,三岁文惊四座,今年不过七岁,恩科金榜题名。区区眼拙,瞧不出公子是何方神圣?和天启月家又是何种关系?”
      少年闻言浅笑,摇了摇头,“一介痴人、红尘过客罢了。和你月家更是无甚关系。”
      “痴人过客...哈哈哈哈,你道本君是三岁娃娃,任你戏弄逗玩!”月未明收敛了笑容,眯着眼将少年细细打量,心里却越看越欢喜,“小娃儿乖,快说说,本君先祖月胧明的画像你是从何得到的?”
      “因缘际会,不足为外人道!”少年摆手,笑道,“恰如这番相见,冥冥中早有安排!你唤我一声小娃娃,我怕你承受不起。”
      “有趣,真真有趣...裴三小娃你不过七岁,我唤你一声小娃娃怎就不当得了?”月未明不啻,笑道,“你说是与不是?”
      “万千表象惑的是人心,假作真时真亦假。我说不得就不得”少年目不转睛地瞧着月未明,“确实是一模一样的脸,可你不是他!若是他啊,必是沉默不语,而后目光流转意为无可奉告!”
      “我说娃娃,先祖早就归去百年,说书人的话怎可轻信。他是何模样都不是你我能妄加评说的!”月未明咋舌,索性盘膝而坐,与少年闲聊,“不想你小小年纪,倒是对天启月家有心呢!”
      “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此话是对你说,前路多加珍重!”少年伸手抚画,眸色黯然,又道,“他是我不可触碰之人,一生的禁忌。我对月家无心,此心只为一人而已。”
      突然,木门“吱呀——”一声阖上,屋内顿时漆黑一片。
      两厢沉默,各怀心事。静谧的空间,时光也静止了。
      “凡我所欲,终成执念、终未执手、终将成空!”少年的声音打破了四周的宁静,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留月未明一人在无垠的漆黑中。
      “终未执手、终将成空…”待少年步出门去,月未明抱头坐在蒲席上痛哭流涕,妖娆、魅惑、嚣张、无忌…都瞬间崩塌,只有红衣仍旧烈烈如火,心痛不歇,“忘不了,却又求不得、舍不得,呵...这样的痛,你懂吗?”
      ……
      “黄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君莫问同月未明在此结义拜天地,有福同享,有难共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未明,别离开好吗?不要再那么任性了!”
      “对,我要娶芸悠为妻。不仅仅是因为她怀了我的孩子,也是因为我爱她!月未明,我爱月芸悠!”
      “…月未明,回不去了,什么都回不去了…是你逼我的,都是你逼我的!”
      ……
      “哈哈哈哈…君莫问…哈哈…君莫问,这倒底是谁的错?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谁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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