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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阙争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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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阙争春(续·长篇)
养心殿的暖意,终究留不住一整个后宫的风刀霜剑。
丽贵人从养心殿退出来时,指尖攥着的素色绢帕早已被捏得发皱,指节泛白。方才殿内那一幕,皇上看苏婉仪的眼神,是她入宫半年来从未有过的温柔。那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也不是逢场作戏的敷衍,而是真正放在心上的软意。
她一路走回自己的偏殿,脚下的青砖像是生了冰,冷得刺骨。
伺候她的大丫鬟春桃见她脸色不对,连忙上前:“小主,您这是怎么了?皇上他……”
“皇上眼里,如今只有一个苏婉仪。”丽贵人猛地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怨毒,“不过是个家世平平、装模作样的女人,也配独占圣宠?”
春桃吓得连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小主慎言,隔墙有耳。”
“怕什么?”丽贵人冷笑一声,推门进了内殿,“这宫里谁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苏婉仪装得温婉贤淑,谁知道肚子里藏着什么心思?”
春桃连忙关上殿门,低声劝:“小主,婉仪小主性子沉静,从不与人结怨,咱们……”
“不结怨,不代表她不挡路。”丽贵人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娇艳的脸,越看越是不甘,“我比她年轻,比她会讨皇上开心,凭什么她压我一头?不过是仗着会装乖罢了。”
她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不是喜欢装大度、装懂事吗?那我就让她大度不起来,让皇上看看,她那温婉底下,到底是副什么心肠。”
春桃心头一紧:“小主,您想做什么?可别冲动。”
“冲动?”丽贵人嗤笑,“在这后宫里,不狠一点,怎么活下去?你去给我办件事。”
她附在春桃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春桃越听脸色越白,听完之后连忙跪下:“小主,这、这要是被查出来,咱们都没命了!”
“查不出来。”丽贵人声音冷硬,“只要做得干净,谁会怀疑到我头上?苏婉仪如今风头正盛,想拉她下来的人多得是,多咱们一个不多,少咱们一个不少。”
她顿了顿,又道:“你放心,事成之后,我绝不会忘了你。若是败了……”
春桃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在这后宫里,主子一句话,奴才便是刀板上的肉,由不得自己选。
她咬了咬牙:“奴婢……遵命。”
丽贵人看着她退出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苏婉仪,你不是最会稳坐钓鱼台吗?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这般从容。
长春宫内,暖意融融。
苏婉仪从养心殿回来之后,并未有半分得意之色,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沉静模样,只是坐在窗前,慢慢翻着一本闲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这般淡定,忍不住道:“小主,今日皇上那般待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您如今是最得宠的,往后日子定然好过许多。”
苏婉仪翻过一页书,淡淡道:“宠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今日在我身上,明日就能在别人身上。丽贵人方才在养心殿吃了瘪,不会善罢甘休的。”
青禾一愣:“小主是说,丽贵人会对您下手?”
“她性子骄纵,又心高气傲,怎么忍得下这口气?”苏婉仪抬眸,眼底一片清明,“只是她年纪小,做事冲动,手段定然不会太高明。你多留心宫里的动静,尤其是咱们殿里的人,别让人钻了空子。”
青禾连忙点头:“奴婢明白,定会仔细盯着。”
苏婉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
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在寒风中摇曳生姿,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脆弱得很。
就像这后宫里的恩宠。
看上去繁花似锦,实则一触即碎。
她入宫不是为了争一时的风光,而是为了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下去,活得安稳,活得有底气。她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靠,没有有权势的母家撑腰,能靠的,只有自己。
所以她不争不抢,不骄不躁,不是因为她大度,而是因为她知道,枪打出头鸟。
越是张扬,死得越快。
只有沉得住气,看得清局势,才能在这风阙之中,争得一席之地,守得一份春恩。
可她没想到,丽贵人的动作,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三日后,宫中设宴。
太后在御花园摆了梅花宴,邀请后宫有位份的嫔妃一同赏梅作诗,皇上也会亲临。
这是后宫众人露脸的好机会,人人都精心打扮,争奇斗艳,恨不得将所有的光彩都揽在自己身上。
苏婉仪依旧穿得素雅,一身月白色夹袄,外罩一件浅粉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未施浓妆,却清丽脱俗,在一众花枝招展的嫔妃之中,显得格外干净亮眼。
她一到场,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中打量。
丽贵人坐在不远处,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宫装,艳丽逼人,看到苏婉仪这般素雅却依旧出众,心头的妒火更是烧得旺盛。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杯壁捏碎。
宴会开始不久,皇上便到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皇上目光一扫,最先落在苏婉仪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柔和,伸手虚扶了一把:“都起身吧,不必多礼。”
这细微的举动,落在众人眼中,又是一番心思浮动。
丽贵人看得心头冒火,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强装笑脸,凑上前去:“陛下,今日梅花开得这般好,臣妾特意为陛下折了一枝最艳的,陛下瞧瞧。”
她说着,便将手中的梅花递了过去。
皇上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有心了,放下吧。”
一句话,便将她的殷勤拒之门外。
丽贵人脸上的笑容僵住,尴尬地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
苏婉仪站在一旁,垂眸不语,仿佛未曾看见这一幕,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皇上看向她,温声道:“婉仪,过来坐。”
苏婉仪屈膝行礼,缓步走到皇上身边的空位坐下,动作从容,不卑不亢。
这一下,满座皆惊。
皇上身边的位置,向来是极尊贵的,以往要么是皇后,要么是高位嫔妃才有资格坐,如今竟然让一个婉仪坐了,可见恩宠之盛。
不少嫔妃看向苏婉仪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羡慕、嫉妒、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苏婉仪却依旧淡定,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仿佛身边坐着的不是九五之尊,只是寻常之人。
皇上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更是喜欢。
这宫里的女子,要么刻意讨好,要么故作姿态,唯有苏婉仪,始终如一,不因为得宠而骄纵,也不因为失势而卑微。
他开口,声音温和:“今日赏梅,诸位姐妹不妨作诗助兴,婉仪,你素来有才情,先来一首如何?”
苏婉仪放下茶杯,起身行礼:“臣妾遵命。”
她略一沉吟,目光落在窗外盛放的梅花上,轻声吟道: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诗句清雅,意境高远,不骄不躁,恰如她本人。
皇上听完,抚掌笑道:“好一句‘散作乾坤万里春’,婉仪果然才情出众。”
众人也纷纷附和称赞。
丽贵人坐在下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中妒火中烧。
作诗?她最不擅长的便是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苏婉仪偏偏在这上面出尽风头,简直是故意打她的脸。
就在这时,春桃忽然从外面匆匆进来,走到丽贵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丽贵人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时机到了。
宴会正热闹时,忽然有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启禀陛下、太后,不好了!出事了!”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看向她。
太后眉头一皱:“慌什么?慢慢说,出了何事?”
小宫女吓得浑身发抖,磕磕绊绊道:“是、是……方才奴婢在梅花丛后面,捡到了这个……”
她双手捧着一个东西,高高举起。
太监上前接过,呈到太后面前。
众人定睛一看,那是一支精致的珠钗,上面镶嵌着几颗小小的东珠,样式十分眼熟。
有人一眼便认了出来,低声惊呼:“那不是……前些日子皇上赏给婉仪小主的那支珠钗吗?”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苏婉仪身上。
苏婉仪心中一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来了。
她就知道,丽贵人不会等太久。
太后拿起那支珠钗,看了看,又看向苏婉仪:“婉仪,这钗子,可是你的?”
苏婉仪起身,从容行礼:“回太后,正是臣妾前些日子所得的赏赐,只是前日不慎遗失,臣妾正想着,或许是落在了哪里,并未声张。”
“遗失?”丽贵人忽然开口,声音娇脆,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惊讶,“婉仪姐姐,这钗子可不是在别处捡到的,是在梅花丛后面,而且……而且旁边还有一个晕倒的小宫女呢。”
她顿了顿,故意加重语气:“那小宫女醒来之后,哭着说,方才看见婉仪姐姐身边的丫鬟,将她打晕,还把什么东西藏在了梅花丛里,等她醒来,身边就只剩下这支钗子了。”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在暗指,苏婉仪故意藏东西,意图不轨。
太后脸色一沉:“哦?竟有此事?把那小宫女带上来。”
很快,那个晕倒的小宫女被带了上来,她一进来,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太后饶命,陛下饶命!奴婢方才在御花园当差,忽然被人从后面打晕,醒来就看见这支钗子,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丽贵人立刻接话:“陛下,太后,依臣妾看,这事定然不简单。婉仪姐姐的钗子,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那里,还刚好有小宫女被打晕?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话里话外,都在指向苏婉仪。
皇上眉头微蹙,看向苏婉仪:“婉仪,此事你怎么说?”
苏婉仪抬眸,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回陛下,臣妾不知。臣妾的钗子遗失之后,并未让身边任何人去找,更不会让人去打晕宫女,藏起钗子。此事蹊跷,定然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丽贵人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委屈,“婉仪姐姐,话可不能这么说。那小宫女明明说是你身边的丫鬟干的,如今钗子也在,证据确凿,你怎么能说别人陷害你?难道是臣妾故意冤枉你不成?”
她一边说,一边红了眼眶,看上去委屈至极,仿佛真的被苏婉仪冤枉了一般。
不少不明真相的嫔妃,也开始窃窃私语。
“看她平时温婉,没想到心思这么深。”
“皇上刚赏了钗子,她就闹出这种事,未免太心急了。”
“说不定是想借着钗子做什么手脚,被人发现了。”
流言蜚语,像针一样,扎在人身上。
青禾站在苏婉仪身后,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强撑着站在那里,不敢出声。
苏婉仪冷冷扫了一眼在场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丽贵人身上。
丽贵人被她看得心头一跳,却依旧强装镇定,泪眼婆娑地看着皇上:“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婉仪姐姐怎能这般冤枉人……”
皇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最讨厌的,就是后宫勾心斗角,搬弄是非。
苏婉仪知道,此刻若是不能自证清白,往日所有的温婉形象,都会毁于一旦,甚至会被皇上厌弃,打入冷宫。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太后,臣妾所言,句句属实。那小宫女说是臣妾身边的丫鬟所为,敢问她可看清了那丫鬟的样貌?可认得那丫鬟是谁?”
众人立刻看向那个小宫女。
小宫女一愣,支支吾吾道:“当时……当时天色有点暗,奴婢被人从后面打晕,没、没看清样貌……”
“没看清样貌,便一口咬定是臣妾身边的人?”苏婉仪声音淡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后宫之中,宫女上千,服饰相似者数不胜数,仅凭一句没看清,便栽赃到臣妾头上,未免太过牵强。”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丽贵人,语气平静:“丽贵人,你方才一口咬定是臣妾所为,仿佛亲眼所见一般,不知你是如何得知,这钗子背后,藏着这般‘隐情’?”
丽贵人脸色一变:“我、我也是听下人说的!”
“听下人说的?”苏婉仪轻笑一声,“御花园之中,人来人往,那小宫女被打晕,钗子被藏,这般隐秘之事,为何偏偏刚巧被贵人的下人得知,还刚巧在宴会之上,当众揭发?这未免也太巧了一些。”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是啊,太巧了。
巧得像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场戏。
太后何等精明,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她看向丽贵人,目光变得严厉:“丽贵人,此事当真如你所说?你可敢发誓,没有半句虚言?”
丽贵人被太后看得心头一慌,连忙跪下:“太后,臣妾不敢欺瞒!此事真的与臣妾无关,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苏婉仪步步紧逼,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那贵人不妨告诉陛下和太后,你的下人,是在何时何地,听何人说起此事?又是如何确定,那晕倒的小宫女,口中所说之人,便是臣妾的丫鬟?”
丽贵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她根本答不上来。
因为这一切,都是她一手安排的。
皇上看着丽贵人这副模样,再看看苏婉仪的从容淡定,心中瞬间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看向丽贵人的目光,带着明显的不悦:“丽贵人,朕平日看你性子直率,没想到你竟然在后宫搬弄是非,栽赃陷害嫔妃,好大的胆子!”
丽贵人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陛下,臣妾没有!真的没有!是苏婉仪冤枉臣妾!”
“冤枉你?”皇上冷笑一声,“证据在前,你还敢狡辩。那小宫女没看清人,你却一口咬定是婉仪,若非你心中有鬼,怎会如此急切?”
他看向身边的太监:“来人,将丽贵人带回偏殿,禁足一月,闭门思过!那个撒谎的小宫女,拖下去,杖责二十,赶出宫去!”
“陛下!不要啊!臣妾冤枉!”丽贵人哭喊着,却被太监强行拖了下去。
那凄厉的哭喊,渐渐远去。
御花园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看向苏婉仪的目光,彻底变了。
不再是嫉妒,不再是嘲讽,而是敬畏。
这个看上去温婉无害的女人,不仅深得圣宠,还这般聪慧冷静,短短几句话,便扭转乾坤,将陷害自己的人,打入绝境。
谁也不敢再轻易招惹她。
太后看着苏婉仪,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婉仪,委屈你了,此事是哀家没有查清楚,错怪了你。”
苏婉仪连忙行礼:“太后言重,臣妾不委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皇上看着她,心中更是怜惜,伸手握住她的手:“婉仪,有朕在,没人能欺负你。”
他掌心的温度,温暖而有力。
苏婉仪心中微动,垂眸低声道:“谢陛下。”
阳光透过梅花枝桠,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依旧是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可谁都知道,从今日起,这后宫之中,再也无人敢小觑苏婉仪。
宴会散去之后,长春宫内。
青禾终于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小主,您真是太厉害了!方才奴婢都快吓死了,没想到您几句话,就把丽贵人给扳倒了!”
苏婉仪坐在窗前,轻轻揉了揉眉心,淡淡道:“不是我厉害,是她太心急,太蠢。”
丽贵人以为,一点小伎俩,就能将她拉下马。
却不知道,在这后宫里,最忌讳的就是不留后路。
她栽赃得太明显,算计得太刻意,反而暴露了自己。
“丽贵人被禁足一月,这下应该老实了。”青禾道。
“老实?”苏婉仪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她不会老实的。经此一事,她只会更恨我。只是短期内,她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这后宫,从来不是打倒一个人,就可以高枕无忧。
打倒了丽贵人,还会有其他人冒出来。
今天是丽贵人,明天可能是张贵人,李才人,或是更位高权重的嫔妃。
只要她还在圣宠之上,就永远不会缺少敌人。
青禾有些担忧:“那小主,咱们以后岂不是要时时刻刻提防着?”
“自然。”苏婉仪抬眸,目光深远,“在这宫里,一步错,步步错。咱们不仅要提防别人,还要让自己站得更稳,让别人不敢轻易动手。”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胜利。
而是长久的安稳。
皇上的恩宠,是她的保护伞,却不是她的护身符。
她必须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足够聪明,足够冷静,才能在这风起云涌的后宫里,立于不败之地。
窗外,梅花依旧盛开,寒风凛冽,却吹不散那一抹清雅的香气。
苏婉仪看着那梅花,眼底一片平静。
风阙深深,春恩难测。
但她知道,从今日起,她手中的筹码,又多了一分。
这一场争春之路,她才刚刚走了一小段。
往后的路,还长。
而她,会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远,走到无人能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