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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白噪声 白噪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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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噪声,是你无法被解释的那部分。
陆明远做了一个新的回归。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变量都放进去了:出差天数、健康、年龄、工作压力、家庭事件、GDP增速、CPI涨幅、季节、星期几、节假日……能放的都放了。
然后他计算残差。
这个残差,是剔除了所有可解释因素之后剩下的部分。是模型无法解释的纯随机波动。
统计学里,如果模型是完美的,残差应该服从白噪声。白噪声的意思是:均值为零,方差恒定,且没有自相关——就像收音机里的沙沙声,纯粹随机,没有规律。
他想知道,她的生活里,有没有白噪声。
他先做时间序列图。
横轴是年份,纵轴是最终的残差。
2007: -0.21
2008: -0.87
2009: -1.23
2010: -0.08
2011: -0.65
2012: -0.22
2013: +0.43
2014: +0.81
2015: +0.12
2016: -0.03
2017: +0.18
2018: +0.42
2019: -0.31
2020: -0.05
2021: -0.89
这张图,看起来比之前的残差图更随机一些。大的正负值还有,但规律不明显。
他做自相关检验。
滞后期1-10的自相关系数:
lag1: 0.08
lag2: -0.12
lag3: 0.05
lag4: -0.03
lag5: 0.11
lag6: -0.07
lag7: 0.02
lag8: -0.04
lag9: 0.06
lag10: -0.01
全部在±0.2以内,没有显著的自相关。
Ljung-Box检验:Q统计量=8.76,p=0.56,不能拒绝白噪声假设。
这个残差序列,是白噪声。
白噪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剔除了所有可以解释的因素之后,剩下的部分纯粹是随机的。没有规律,没有趋势,没有周期,没有任何可以预测的东西。
那些因素包括:他的出差、她的健康、她的年龄、他的压力、家庭事件、宏观经济、季节变化……所有他能想到的,都放进去了。
剩下的,就是纯粹的随机波动。
这0.21、-0.87、-1.23、-0.08……这些数字,是她生活里无法解释的部分。
是什么?
可能是某一天她突然想哭,但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某一天她突然开心,也没有理由。
可能是某一天她做了一个梦,梦醒了忘了。
可能是某一天她看见一朵花,觉得好看。
可能是某一天她听见一首歌,想起小时候。
可能是某一天她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着。
这些,都是白噪声。
陆明远想起一个概念:信息论。
在信息论里,信息是可以被压缩的,噪音是无法被压缩的。有规律的东西可以写成公式,可以预测;没规律的东西只能描述,无法预测。
她的生活里,有多少是可以被压缩的?有多少是信息,有多少是噪音?
他的模型,R?=0.73,意味着73%的波动可以被解释。那剩下的27%,就是噪音,就是白噪声。
27%的人生,是纯粹的随机。是无法用任何因素解释的。
这27%里,有她的自由意志,有她的无意识,有那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如果把这27%画出来,应该是一条没有任何规律的曲线。像心电图,但比心电图更随机。像股市的每日波动,但比股市更没道理。
那就是她。真实的她。无法被任何模型捕捉的她。
他把那27%的残差放大,看每一个点。
2007年的-0.21:那一年,有什么随机的事?她日记里有没有写什么没头没尾的话?
他翻日记。
2007年3月:“今天在路上看见一只小猫,黄色的,在晒太阳。我想起了小时候养的那只。”
2007年8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飞。醒来有点失落。”
2007年11月:“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想吃小时候的糖葫芦。跑了三条街,没买到。”
这些,都是白噪声。是那些和他无关、和健康无关、和工作无关、和任何大事无关的小事。是她作为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时,随机产生的念头和情绪。
-0.21,就是这些小事的总和。
2008年的-0.87:那一年,父亲去世。但父亲去世已经被模型考虑了(作为家庭事件)。残差里剩下的,是什么?
2008年5月:“今天看见一个老人,像我爸。我站了很久。”
2008年9月:“他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突然想起小时候我爸给我做的风筝。”
2008年12月:“快过年了。今年没有我爸了。”
这些,是父亲去世的余波,是那些无法量化的悲伤,是那些模型捕捉不到的细节。
-0.87,就是这些余波。
2009年的-1.23:那一年,她身体开始出问题,但没告诉他。身体问题已经被模型考虑了(健康变量)。剩下的,是什么?
2009年4月:“累。不知道为什么累。可能是春天吧。”
2009年7月:“今天去医院,等结果的时候,看见一对夫妻。女的靠在男的身上。我一个人。”
2009年10月:“秋天了。叶子黄了。我一个人走着,踩在叶子上,咔嚓咔嚓响。”
这些,是孤独。是一个人面对一切的孤独。是模型无法量化的孤独。
-1.23,就是孤独。
2013年的+0.43:那一年,她评正高。评正高已经被模型考虑了(家庭事件)。剩下的正残差,是什么?
2013年4月:“他今天回来早了。我们一起吃饭。他说好吃。我心里高兴。”
2013年7月:“今天阳光特别好。我在阳台上晒太阳,觉得活着真好。”
2013年11月:“收到一封信,是学生写的。说谢谢我。我看了好几遍。”
这些,是那些小小的温暖。是他回来早了的温暖,是晒太阳的温暖,是学生感谢的温暖。这些温暖,模型没有考虑,但它们真实存在。
+0.43,就是这些温暖。
2014年的+0.81:那一年,他带她去三亚。三亚已经被模型考虑了(家庭事件)。剩下的正残差,是什么?
2014年2月:“他今天买了花。不是节日,不是生日,就是买了。放在桌上,很好看。”
2014年5月:“我们一起看电影。很久没一起看电影了。他握着我的手。”
2014年8月:“三亚真好。但更好的,是和他一起。”
这些,是那些计划之外的惊喜。是他突然买花的惊喜,是他主动握手的惊喜,是和他一起的惊喜。
+0.81,就是惊喜。
2019年的-0.31:那一年,她复发,没告诉他。复发已经被模型考虑了(健康变量)。剩下的负残差,是什么?
2019年3月:“今天一个人去医院。等结果的时候,旁边有个人,也是一个人。我们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2019年7月:“买了很多东西。但拆开的时候,没那么高兴。”
2019年11月:“快年底了。这一年,好像什么都没做。”
这些,是失望。是对自己的失望,对生活的失望,对什么都没意义的失望。
-0.31,就是失望。
2020年的-0.05:那一年,确诊,他在。确诊已经被模型考虑了。剩下的残差几乎为零。
2020年,她写日记,写得最多的是“他在”。他在,就没什么剩下的了。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在”解释了。
2021年的-0.89:那一年,最后一年。最后一年已经被模型考虑了(健康变量、家庭事件)。剩下的负残差,是什么?
2021年1月:“新年。他说新年快乐。我说新年快乐。其实我在想,还能说几次。”
2021年4月:“今天天气好,他推我出去。我看见花开,想哭。”
2021年9月:“我给他写的信,改了又改。最后只写了几个字。怕写多了他难过。”
这些,是不舍。是对他、对这个世界、对活着的每一天的不舍。
-0.89,就是不舍。
陆明远看着这些白噪声,突然明白了。
白噪声,就是那些无法用任何变量解释的东西。是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是那些她写进日记、但没告诉他的东西。是那些她想了、但没说的东西。是那些她感受了、但没表达的东西。
白噪声,是她作为一个人,最私密的部分。
他可以用出差解释她,可以用健康解释她,可以用所有变量解释她,但永远无法完全解释她。永远有一部分,是只属于她自己的。
那部分,就是白噪声。
他想起一个词:残差即自由。
在统计学里,残差是模型无法解释的部分。在人生里,残差是别人无法解释的部分。那是你的自由意志,你的独立存在,你的不可预测性。
她的人生,有27%的自由。73%被他和其他因素解释了,但27%是她自己的。
这27%里,有她的小快乐,她的小悲伤,她的无来由的念头,她的秘密,她的梦。
那些东西,他永远无法知道。即使看了所有日记,即使做了所有模型,即使把所有数据都分析一遍,他还是无法知道那27%是什么。
因为那是她自己的。是她作为独立个体的证明。
陆明远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有一次他们吵架。吵完之后,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他走过去,说:“你在想什么?”
她说:“没想什么。”
他说:“不可能。你一定在想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说:“明远,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数据解释的。有些东西,就是白噪声。”
他愣住了。
她说:“白噪声,就是没有意义的意义。就是不需要解释的存在。”
他当时没懂。
现在他懂了。
那些她一个人坐着发呆的时刻,那些她看着窗外什么都不想的时刻,那些她突然笑一下又突然沉默的时刻,那些她没告诉他的梦,那些她没写进日记的念头——那些,都是白噪声。
是她的自由。
陆明远做了一个新的图。
他把所有可解释的部分画成一条曲线,把白噪声画成另一条曲线。两条曲线叠加,就是她的真实人生。
可解释的部分,是一条随着他出差天数起伏的曲线。他出差多,她情感低;他出差少,她情感高。规律明显,可以预测。
白噪声的部分,是一条随机波动的曲线。有时候正,有时候负,没有规律,无法预测。
两条曲线加在一起,就是她。
他想,如果让他选,他愿意做哪部分?是可解释的部分,还是白噪声?
他愿意做白噪声。
因为白噪声是她自己的。可解释的部分,是他和其他因素强加给她的。白噪声,是她生而为人的证据。
但他不是白噪声。他是那个解释了她73%的人。他是那个让她73%的人生可以预测的人。
他占了太多。
那天晚上,陆明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噪音里。周围全是沙沙声,什么也看不见。他往前走,沙沙声越来越大。他捂住耳朵,还是能听见。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
“明远。”
他四处看,看不见她。
“明远,我在白噪声里。”
他喊:“你在哪儿?”
她说:“我就在你身边。但你听不见我,因为我是白噪声。”
他愣住了。
她说:“这些年,我一直在白噪声里。在你听不见的地方,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你无法解释的那些时刻。”
“我哭过,笑过,发呆过,做过梦,想过你,也想过不想你。”
“那些,都是白噪声。”
“你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因为那些,是我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说:“现在你知道了。我有27%的人生,是你永远无法知道的。”
“那是我留给自己的。”
她消失了。
沙沙声还在继续。
他醒了。
凌晨四点,窗外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有风声,有远处汽车的鸣笛声,有楼下偶尔的狗叫声。
这些都是白噪声。
她也在这些声音里。
陆明远起床,走到书桌前。他打开那个文件袋。
“林墨:
我终于知道什么是白噪声了。白噪声,是你无法被解释的那部分。
你的人生,有73%可以用各种因素解释——我的出差、你的健康、你的年龄、你的工作、那些大事小事。但还有27%,是无法解释的。
那是你自己的。
是你一个人坐着发呆的时刻,是你突然想哭又不知道为什么的时刻,是你做的那些没头没尾的梦,是你写的那些没给我看的话,是你心里那些只有你知道的念头。
那些,是你的白噪声。
这些年,我试图用数据解释你的一切。我以为只要模型够好,就能完全理解你。但你说,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数据解释的。有些东西,就是白噪声。
现在我懂了。
那27%,是你留给自己的。是你作为一个人,而不是我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存在的证据。
我不需要知道那27%是什么。我只需要知道,那是你的。
谢谢你,用三十一年教我尊重白噪声。
从今以后,我会听那些沙沙声。听风,听雨,听窗外的一切。听那些你留给我的白噪声。
因为你在那里。”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文件袋。
文件袋里已经有十六封信了。还有十四章要写。
他走到阳台上,听着外面的声音。五月的北京,凌晨四点,有鸟开始在叫了。
那些鸟叫声,也是白噪声。
她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