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小艾米

1、胆小鬼 新的开始

　　三万英尺的高空，阳光透过舷窗，在机舱内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带。丁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张被她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登机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角。

　　回国了。

　　她看向窗外，云层如海，白得耀眼。十二小时的飞行让她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期待，不安，还有一点点……怯懦。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哥哥的安排，母亲的叮嘱，还有那个她从未真正理解、却始终笼罩着整个家庭的“父亲”。但这些太过复杂，她不愿去想。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刚刚结束一段国外的寄宿生活，即将回到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系好安全带……”

　　广播响起。丁挽收回思绪，下意识地侧了侧头，目光落在斜前方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侧脸线条柔和，正低头看着什么。丁挽注意到她身上那件浅色针织衫的袖口绣着一颗小小的星星——某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电竞战队Logo。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犹豫了几秒，才解开安全带，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个女人旁边的空座前，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飞机的引擎声盖过：

　　“你好……请问是月茹姐姐吗？”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温柔清秀的脸，眼里带着一丝意外和疑惑。

　　“嗯……你是？”

　　丁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星。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激动，声音却还是带上了细微的颤抖：“真的是你吗？我、我是你和Axe神的CP粉！我超级嗑你们的！我真的……能找你要个签名吗？”

　　月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那种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好啊。”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支笔，语气随和得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普通朋友的要求，“签在哪里？”

　　丁挽手忙脚乱地翻出自己的记事本，翻开第一页，递过去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她看着月茹在本子上写下名字，那笔迹秀气而流畅，心里的欢喜像气泡水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谢谢月茹姐姐！”她接过本子，抱在怀里，像是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月茹看着她那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丁挽。”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又补充道，“我刚从国外回来，今天回国。”

　　“欢迎回来。”月茹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丁挽心里暖了一下。她回到自己座位，把签名本小心地收好，转头看向窗外。云层渐渐稀薄，陆地的轮廓开始显现。

　　她想，回国第一天就遇到偶像，或许是个好兆头。

　　………………

　　机场到达大厅里，人流如织。丁挽拖着行李箱，跟着指示牌往外走，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

　　接机口附近，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身量高挑，五官俊美得近乎凌厉，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但他的眼睛，在看见某个身影的瞬间，像是冰雪消融，只剩下专注而炽热的光。

　　那是Axe神。

　　下一秒，月茹小跑着扑进他怀里。他伸手稳稳接住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黏人啊。

　　丁挽不自觉地笑了，心里甜丝丝的，比吃了草莓蛋糕还甜。她看着那对相拥的身影，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悄悄地、满足地收回视线。

　　她是个胆小鬼。从小就习惯了站在人群之外，远远地看着那些美好的人，羡慕，却不敢靠近。在飞机上敢开口要签名，已经是她鼓起的最大勇气了。

　　现在，她看着那两个人离开的背影，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向另一个出口。

　　手机震了震，是表姐发来的定位——某家酒吧的名字，和一个房间号。

　　丁挽看着那个定位，有些无奈。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表姐说“给你接风，必须来”，她也只能乖乖听话。

　　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初秋的风带着些许凉意扑面而来。她抬头看了看灰蓝色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回国第一天，偶遇偶像，还要去酒吧见表姐和她的朋友们。

　　她想，或许生活会慢慢变得不一样吧。

　　…………

　　夜晚的城市灯火璀璨，霓虹的光芒将街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丁挽站在那家酒吧门口，抬头看着招牌上闪烁的霓虹字，心跳莫名有些加速。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定位，又抬头确认了一下门牌，才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瞬间，嘈杂的音乐和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炫目的灯光，迷离的烟雾，拥挤的人群，还有空气中混杂着的香水味和酒气——一切都让丁挽感到陌生和不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按照导航的指示，艰难地往楼梯方向移动。

　　人流太密了。她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穿过舞池边缘，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一个转身的瞬间，手肘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咣当——”

　　酒杯翻倒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并不明显，但暗红色的酒液瞬间泼洒出来的画面，却足以让丁挽的血液凝固。

　　她猛地回头，看见自己撞翻了一个放在卡座边缘的酒杯，而那些红色的液体，此刻正顺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西装外套往下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道歉，声音因为慌乱而有些尖细，“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赔给您清洗费可以吗？”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

　　中年，微胖，西装革履，但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混迹酒场的人特有的油滑。此刻他眉头紧皱，显然正要发火——

　　但在看清丁挽脸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那双眼睛，在丁挽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滑过一丝让人浑身不适的、黏腻的光。他扯开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令人恶心的狎昵：

　　“哟，小妹妹，一个人啊？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挥了挥手，故作大方：“衣服嘛，洗洗就行了，不让你赔。”

　　丁挽松了口气，正要道谢，却听见他继续说：

　　“不过你看，这酒渍多难看。过来，帮叔叔擦擦，擦干净了就算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块深色的水渍，脸上那笑容油腻得让人反胃。

　　丁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着对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感觉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寒。

　　她想拒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她想后退，但身后是拥挤的人群，无处可退。

　　怎么办？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白，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和几分痞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擦什么擦？一件衣服而已，多少钱，我赔。”

　　丁挽惊愕地回头。

　　两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侧靠后的位置，恰好隔断了她和那个中年男人之间的直接视线，像两堵人墙，将她护在身后。

　　说话的是左边那个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潮牌卫衣，头发随意抓了抓，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混不吝的笑容，但眼神却锐利得惊人，直直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而站在他身旁半步的另一个男人，甚至没有多看那中年男人一眼。他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五官冷峻，神情淡漠，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疏离气场。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在丁挽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但仅仅是这样，就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那中年男人显然被这两人的突然出现震慑住了。他的目光在林浩脸上打了个转，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身冷意的男人，脸色变了变，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林浩“要赔钱就痛快报价”的逼视下，在另一个男人那淡漠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中，他终究是没敢再纠缠，悻悻地嘟囔了一句“算了算了”，便转身匆匆消失在人群里。

　　危机解除。

　　丁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她看向那两个人，正想开口道谢——

　　“丁挽！”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苏薇薇踩着高跟鞋快步走来，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衬得她身形高挑，气场十足。她先是飞快地打量了丁挽一眼，确认她没事，然后才看向那两个男人，语气带着了然和一丝无奈：

　　“谢了啊，林浩，傅寒峥。”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丁挽有些单薄的肩膀，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林浩脸上那点针对外人的戾气瞬间散了，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看了看丁挽，咧嘴一笑：

　　“哟，薇薇姐的表妹啊？我说呢，哪儿来的小可怜儿被欺负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没事了没事了，跟着你姐上去吧，楼上都是自己人。”

　　谢泽川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在丁挽脸上再次掠过，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随即移开，转身往楼上走去。

　　丁挽站在原地，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她看着林浩也跟着转身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淡定的表姐，半晌才小声说：

　　“姐……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苏薇薇捏了捏她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惹什么麻烦？那种人渣，换谁都得怼。你没事就行。”

　　她揽着丁挽往楼梯方向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走吧，上去。给你介绍一下，都是些朋友，不用紧张。”

　　丁挽被她揽着，被动地往前走。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依旧喧嚣的人群，那个中年男人早已不见踪影。

　　她想起刚才那两个突然出现的身影，想起林浩那句带着痞气却莫名让人安心的“多少钱，我赔”，想起谢泽川那淡漠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

　　原来，被保护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垂下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温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羡慕表姐有这样一群朋友，可以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

　　而她呢？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门，隔开了楼下的喧嚣。推开门，光线柔和了许多，空气里也没有了那股刺鼻的烟酒味。

　　这是一个半开放的VIP区域，几张沙发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几个人或坐或站，姿态闲散，却自有一种属于“自己人”的松弛感。

　　丁挽跟在苏薇薇身后走进来，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些人。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眉眼温柔，蓝色的眼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正和身边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柔和。那男人微微侧着头听她说话，眉眼冷峻，但看向她的目光里，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

　　另一边的沙发上，一个痞帅的男人正懒洋洋地靠着，手里转着车钥匙，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林浩说着话。看见苏薇薇进来，他挑了挑眉，目光在丁挽身上扫了一下，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

　　“来了？”他开口，声音慵懒。

　　苏薇薇“嗯”了一声，把丁挽往前带了带：“我表妹，丁挽，今天刚回国。”

　　她顿了顿，又对丁挽说：“这些都是朋友，不用拘束，随便坐。”

　　丁挽点点头，小声说了句“大家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意味，但态度礼貌而乖巧。

　　周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表妹挺乖的啊。”他说，语气里带着调侃，却没有恶意。

　　林浩已经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随手拿起一瓶啤酒，冲丁挽扬了扬：“刚才楼下没事吧？那种人渣，不用搭理。”

　　丁挽摇摇头，认真地说：“刚才谢谢你们。”

　　“小事。”林浩摆摆手，“薇薇姐的表妹就是我们表妹，以后在这儿遇到事儿，报我名字。”

　　苏薇薇白了他一眼：“行了啊，别把我表妹教坏了。”

　　说着，她拉着丁挽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递给她一杯温水，语气柔和下来：

　　“饿不饿？一会儿让他们点些吃的。”

　　丁挽接过水杯，摇摇头。她看着周围这些人——温柔沉静的温久枷，冷峻却专注的阮北翼，痞气但仗义的林浩，慵懒随性的周霁，还有对面角落那对黏在一起的银发少年和甜美女孩……

　　她想起刚才楼下那场小小的风波，想起林浩那句“多少钱，我赔”，想起表姐揽着她肩膀时那温暖的手。

　　这个她从未踏足过的世界，这些人，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丁挽捧着温热的杯子，目光透过玻璃看向远方。

　　她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怎样，不知道那个她从未真正了解的“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父亲、母亲、还有那个笼罩着整个家庭的阴影意味着什么。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热闹的夜晚，她不再是一个人。

　　或许，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