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瑕》风越北

80、恨难休 “他才是一

　　晏微大惊，未待她出声，一柄铁扇“嗖”地飞了过来。

　　她一时忘了架在脖子上的剑，向后仰倒躲过，那铁扇击中她身侧的墙面，入墙三分，扇骨震颤嗡鸣不止。

　　段旻煜？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什么时候串通在一起的？

　　这些念头不过倏忽而逝，肩头突然一阵剧痛。玄溟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她的右肩，剑身与血肉快速分离的一瞬间，她失衡倒在地上。然而她没有喘息的时间，另一道杀机顷刻逼来，她咬牙就地翻身滚过，避开黑暗中的一刺。

　　天空陡然惊雷炸响，白光大亮，映出一副目眦欲裂的面容。恨意在那眼底浓烈得烧成一团火，只恨不得要将人挫骨扬灰。

　　段旻煜手持一柄软剑，转身又刺来。

　　“我杀了你！”

　　闻钺往墙边退了退，他一剑中伤晏微，料想对方一人对付足矣。何况这种情况，对方多半也不想他插手。

　　天上浓云时而亮闪，院中两人缠斗，剑身带起的破风声和脚步急促腾挪的声响接连不断。

　　“刺——”

　　兵刃乍然交锋，闻钺当即一皱眉，不好，被她捡到武器了！正欲上前相帮，听得一声大喊：“不用你插手！”

　　他的脚步又撤了回去。

　　饶是武器重回手中，晏微右肩负了伤，只能左手使剑相抗，十数招便显出了颓败之势。长剑一击贯入她的腰腹，她再也无力持剑，倒伏在地上。

　　滴答，滴答。

　　剑身的鲜血滴落在她脸上，于电闪雷鸣中映出眼前之人的怒容。

　　段旻煜胸膛剧烈起伏着，难以平复心中激荡的情绪，只感觉体内几欲有东西要爆裂开来似的，他的声音因恨而发抖：“我娘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她！”

　　晏微呼吸粗重，心中清楚今日断无活路，绝望之余再也不必顾着什么大局，她直视着面前的人，语气虚弱却冰冷异常：“她既要救不该救的人，活该成了替死鬼……”

　　她的视线又移到三丈开外的闻钺身上，道：“你娘如果不是为了救他，本不必死的！他才是一切的根源！你想讨债，只找我一个怎么够？”

　　闻钺脸色一变，当年真正救了他的人，竟然是楼惊幽！

　　段旻煜却将剑逼得更近了：“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意图吗？把话说清楚！”

　　晏微顿了顿，短促地笑了几声，偏头望向院子另一端：“若不是她破坏了我们的计划，他活不到今日……”

　　闻钺立刻快步走过来：“什么意思？”

　　晏微呛咳着呕出一口血，声音不由哑了些：“当年我们抓你，目的就是为了威胁你爹，逼他就范，好将你们一并铲除！若不是楼惊幽搅局贻误了时机，我又何必在谢孤面前假称是我救了你？”

　　“不可能！”段旻煜情绪激动地驳斥她，“凭十五年前的你，怎么会是我娘的对手……”

　　晏微嗤了一声。

　　闻钺眯起眼：“你偷袭了她。”

　　晏微眼睛上抬盯住他：“不愧是少宫主。”她对逼近的剑尖恍若无觉，眼里多了一丝执着之色，口中喃喃：“可是按理，你们父子……至多只能活一个的……”

　　闻钺表情一滞，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语速罕见地快了几分：“什么叫只能活一个？”

　　晏微愣了一下，笑声带了些讽意：“原来你不知道啊……”

　　她的语气竟畅快起来：“我们抓到你的时候，在你身上下了毒，除非有武功极高的人主动把毒引到自己身上，否则，你必死无疑。”

　　“所以，就算我们没能当场杀了闻与阑，他为了救自己亲儿子的性命，一定会为你引毒。此毒最忌中毒者擅动灵力，引毒过程又免不了动用灵力，替你引毒之人本该毒入经脉，当场气绝，可他却还活着，谢孤也没事……”

　　她的眼中带了些许困惑：“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

　　十五年来，这个疑问一直盘桓在她心头。

　　就是因为料定闻与阑救治闻钺不会假他人之手，她才没有直接杀了闻钺，而是想通过他杀死闻与阑。可这么多年过去，闻与阑依旧稳坐宫主之位。期间她不是没想过试探，只是闻与阑深居简出，她连他的面都很少见到。若是表现得过于明显，马上就会引起谢孤和闻钺的怀疑。

　　她想不通的事，闻钺却瞬间明白了一切。

　　因为那之后，闻与阑再也没有教过他习剑。

　　他一直以为，父亲对他越来越疏远，是因为恨他的降生带走了他挚爱之人。

　　他记得很清楚，有一年母亲忌日，他去枫林祭拜，看见自己的父亲喝得烂醉靠在墓碑前，衣发尽乱。那个一度问鼎江湖最高处、平日总是一丝不苟的男人，在看清他的一瞬间后，就开始意识恍惚地一遍遍呼唤母亲的名字。

　　于是他开始尽量避免出现在闻与阑面前，以至于他和谢孤的关系，倒比他和闻与阑的关系要更加亲近。

　　可谁曾想，当年之事竟另有隐情……只恨他在旁人眼中八面玲珑，却没能早些察觉出异样。

　　闻钺心中五味杂陈，此行回去，定要将此事弄个清楚。

　　然而，就在他打定注意的那一刻，他手中的长剑微微震颤起来。

　　尽管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但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幼时闻与阑教他习剑调动灵力之时，他手中的玄溟就会像这般颤动！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下一刻，闻钺联想到晏微方才所言，脸色剧变。

　　他动用灵力了！

　　糟了！

　　他无心与晏微再耗，对着段旻煜急道先行一步，身影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

　　小院又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段旻煜的剑尖迟迟没有刺穿晏微的心口，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给她一个痛快。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的时间，他做梦都想替他娘报仇。

　　可就他在即将雪恨之时，却被告知恨错了人。

　　多可笑啊……就是眼前这个人的一句多管闲事，让他娘丢了性命，让他几度身陷险境，差点守不住幽月楼。

　　段旻煜垂目看着倒伏在黑暗中的女人，眸中憎恨的火一点点燃至剩下余烬，化作死气沉沉的寂灭。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晏微，你该死……”

　　“但你休想死的这么轻易。”

　　“……”

　　晏微忽然笑起来，声音凄厉。

　　“姓段的，你又比我好到哪去？你脚下踩了多少人的尸骨才有如今的势大！别忘了……我们可是一伙的。”

　　“你住口！”

　　她仍不肯休：“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偷袭楼惊幽的？我骗她说我是溟宫派来救闻钺的人，在她把闻钺交给我的时候……”

　　她的指尖骤然触到剑柄，一瞬间使了残余的全部力气，将长剑猛地抓住甩了出去。

　　段旻煜本能地举剑格挡，回刺。

　　一声闷响，血花四溅。

　　长剑刺穿心口，与身后的地面碰撞发出“喀”的声音。

　　晏微双目瞪大，寒冷从四肢迅速蔓延到全身，眼前的人终于彻底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死了。

　　段旻煜恍惚地松开手，向后踉跄了一步，瘫坐在地上。

　　闪电劈开云层，大雨应声而落。

　　雨水稀释血迹，在院中淌成一片蜿蜒的血色河流，血腥气和土腥气交杂在一起钻入他的鼻腔，几乎让他作呕。

　　那一夜的雨，也是这么大……

　　他眼神空洞地透过雨幕望向前方，仿佛望见了十五年前跪倒在雨中、立誓要给母亲报仇的自己。

　　他终于做到了……

　　段旻煜嘴角抽动了一下，凄凉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