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瑕》风越北

68、我要知道 “那日替你

　　第二日天明林雾散去，三人再度上了山，来到石阵所在。

　　辛爻寻了处空地，划破手指，熟练地在地上设置了一个简易的阵法，而后掌心向下压住地面，灵力以她为中心，在地下辐散开来。

　　她闭目感受许久，不知不觉额间竟渗出豆大的汗来。

　　怎么回事？她的灵力为什么不断在被削弱？

　　辛爻当即调动更多灵力查探，扩散的灵力蒸腾了岩面残留的露水，待到起身时，她的脸色凝重了许多，她看向不远处的石阵，下了结论：“在那里。”

　　阵心就在那石阵之下，要想破阵，至少要先削弱此阵的威力。

　　她望向白珏：“白姑娘对此阵可有了解？”

　　白珏思忖片刻，道：“此阵会吸取人的灵力，石柱……应当有聚灵的作用。”

　　第一次触发阵法时，她便隐隐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通过地面上的刻纹汇聚入某个地方，而被缚在石柱上时，这个困惑得到了解答。

　　纪谦取她的血，不免滴落少许在阵中。故而被困那几日，阵中的异动几乎没有停止过，但她的灵力始终没有枯竭，就是因为身后的石柱。所有被吸取的灵力都汇入了石柱，而她紧紧贴着柱身，勉强还能分得一二灵力，得以侥幸护住了经脉。

　　“依你所言，需先将这石柱破坏掉。”

　　“我来试试。”易九霄主动揽下，拔刀上前，往刀中灌注灵力，果断挥起一刀砍向石柱。

　　刀刃裹挟着凛冽的威势，与石柱碰撞在一起。

　　轰的一声巨响，柱身现出一道裂纹，隐隐有向四周蔓延的趋势。

　　易九霄退开两步，身后辛爻拔剑朝裂纹处劈出，他马上接续挥出一刀，翻腾的气浪掀起地面碎石。

　　石柱震了震，自内里碎裂开来。

　　他的虎口一阵发麻，看向辛爻：“前辈，可以动手了吧？”

　　辛爻一点头，将剑插入地下，以剑身为媒介引入灵识确定阵心所在，紧接着，她一掌拍下，全身灵力倾泻而出，高声道：“将灵力传给我！”

　　易九霄一掌抵住她肩头，旋即对靠近自己的白珏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白珏顿时明白过来，她的灵力有异，直接接触辛爻恐会被她察觉出异常。况且……

　　她压□□内灵力的激荡，退出几步远。

　　即便中央石柱被毁，石阵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吸取两人的灵力，眼看两人都唇色泛白，青筋暴起，白珏咬了咬牙，手掌抵住易九霄后背，骤然调出自己的灵力。

　　三人汹涌的灵力催动了阵法，阵纹隐隐泛出红光，白珏死死咬着唇，神智撕扯的痛感刺入颅脑，她眼前一阵眩晕，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晃动。

　　也不知过去多久，辛爻终于猛地拔剑抽身：“成了！”

　　易九霄松了手，当下后背一紧，身后的人几乎是双手抓住了他的衣服，整个人的大半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他急忙回身，正好接住往下栽的白珏。

　　“白珏！”

　　白珏脸色苍白地抬起头，微微眯着眼看他。

　　易九霄瞳孔一缩。

　　她的眼神……不对劲。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哪怕是第一次见面，她也不会这么看他，这道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针，尖利，冷漠，甚至……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的口中溢出痛苦的呻吟，像是在剧烈地挣扎些什么。

　　易九霄忽然想起在医谷时她对他说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变的不再是我……

　　她是不是有什么预感……

　　一定是这石阵的原因！

　　易九霄当机立断带她远离了石阵，片刻后，她的眼神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对了，这才是她。

　　易九霄稍稍松了口气，另一边辛爻也跟了过来，担心道：“怎么了？”

　　白珏摇了摇头：“只是有些脱力了。”

　　辛爻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石阵，道：“先休息一会吧，这阵法比我想象得还要厉害。”

　　白珏默然不语，易九霄仍一脸担忧：“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休息一会就好。”

　　辛爻想了想，又道：“眼下最为棘手的阵心已破，此阵已是残阵，剩下的地方我一人也够了。这样吧，易小友，你就带着白姑娘在此处暂歇。”

　　“不必……”

　　易九霄抢先应下：“多谢前辈。”

　　三人回到林中，辛爻二话不说，根据脑中记忆的方位便去往阵眼所在，留两人在原地对视许久，一时无话。

　　日头渐盛，林中树荫重重，易九霄忽然朝她抬起手，似是要触碰她的脸。

　　白珏下意识就想向后退。

　　“别动。”

　　轻轻的两个字，仿佛具有魔力一般，将她定在了原地。

　　他的手拨开遮挡她右眼的发丝，与她四目相对。

　　“你一直挡着这只眼睛，不是因为有疤，是因为它会变红，对吗？”

　　“……”

　　白珏知道自己瞒不住了，易九霄会这么问，一定是看到了。她的心头生出一丝愧疚，移开眼。

　　“是。”

　　“那你告诉我，在医谷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变得不再是你？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瞒着我？”

　　白珏怔了怔，声音低了下去：“这件事我还没弄清楚……”

　　“我要知道。”

　　易九霄收回手，神情显出执拗，尽管白珏清楚即便她不说，易九霄也不会逼迫自己，但她还是说了。

　　是他的话，被知道什么都没有关系吧？

　　她张了张嘴，口中发涩：“如果我说，我觉得自己身体里有另一个意识，你信吗？”

　　如她所料，易九霄沉默了。

　　她忍不住自嘲：“果然也觉得荒谬吗……”

　　“我信。”

　　他似是紧了紧右手：“方才有一瞬间，你看我的眼神很陌生，我差点就以为……你不认得我了。”

　　白珏微微一惊，只是一个眼神就被他察觉了吗？

　　易九霄追问：“之前在医谷也是同样的情况吗？”

　　白珏点了点头，须臾道：“我能看到骆鸿的记忆。”

　　易九霄眼神一颤，难以置信。

　　“我看到了沈家村的大火，看见了年轻时在沈家村的师父……可是骆鸿已经死了二十年了，想来想去，唯一的原因，也就只有这一身灵力……”

　　易九霄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是骆鸿？”

　　但他的这个问题，白珏无法给出一个笃定的答案，只能保持沉默。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

　　不止易九霄困惑，她也想不明白。

　　她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师父就叮嘱过我，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这只眼睛，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直到师父过世的那一天，我第一次在水洼中看见它变红了。”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易九霄皱着眉看她，心口犹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一样，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白珏摸了摸自己的右眼，从未如此刻一般想向他人倾诉：“之后的十几年一切都正常，直到我出谷替闻钺解毒、将纪谦的灵力引入体的那一瞬间——它又发烫了。易兄，我没和你说过，他和穆枫的毒之所以难解，都是因为纪谦的灵力入侵了丹田。我没在意这件事，因为从那天起，我可以修习灵力了。一直以来，谷中别的师弟妹都能修习灵力，只有我这个师姐不行。”

　　她似乎觉得好笑：“可是很快，我就打听到了骆鸿的事……”

　　“我才知道，原来这一身灵力和我的眼睛一样，都是见不得人的。”

　　她抬头，对他露出个笑来：“当时我甚至庆幸自己和他不完全一样，我也许不是他们口中的魔胎，到头来……我是最像怪物的那个。”

　　“你不是！”

　　易九霄立刻反驳，双手扶住她的肩，要她毫不回避地注视自己：“灵力也好，眼睛也罢，都并非你所愿。一个人决定不了生来是什么样，但成为什么样是自己选的。白珏，你是医谷最优秀的大弟子，是治病救人、受人感念的医者，是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的目光是那样坚定，让人下意识就想要相信他的话。

　　白珏愣了许久，直到她清楚地听见自己愈发鼓噪的心跳声，慌忙挣扎着从那双眼眸中抽身而出。

　　她试图摆脱这份尴尬，故意调侃他：“……原来易兄这么会安慰人。”

　　“……”易九霄怔了一下，松开手，似乎难为情起来，“那日替你沐发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为何要挡住……”

　　白珏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又乱了。

　　她背过身，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我……我无碍了！我们去帮辛前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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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听雨茶楼。

　　“听说了吗？魔胎又出现了！”

　　“早就听说了，没想到云天门和魔胎勾搭上了，真是枉为名门！”

　　两名茶客正围桌讨论着，身旁有人拍桌而起，声音激动。

　　“一派胡言！你从哪里听的消息就敢胡乱污蔑！”

　　其中一位茶客顿时心生不悦：“你谁啊？”

　　“我就是云天门的！你有本事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那茶客来了火气：“嘿！说就说，我怕你不成？云天门和魔胎狼狈为奸，简直是正道之耻——”

　　话音未落，他的衣领已经被揪了起来。

　　“怎么！想动手？”

　　另一位茶客亦拍案而起：“光天化日之下，云天门的人公然动手，不就是心里有鬼吗！”

　　这几嗓子一喊，周围的人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更有人围了过来，开始窃窃私语：

　　“看他的反应，不会是真的吧？他们真的和魔胎勾结了？”

　　“你们有什么证据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证据？魔教都向各大势力下战书了，还要什么证据？除了魔胎，谁能号令魔教？”

　　“白姑娘一直和我们待在一起，如何下令？”

　　“那不恰好证明你们是一伙的！”

　　“你！”

　　揪着那人衣领的弟子手中猛一使劲，强压怒火，拳头堪堪止在半空。

　　下一刻，变故陡生。

　　随着他放下拳头，那名茶客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口中哆嗦发不出完整的语句。他的眼睛向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紧接着鲜血从口中涌出，头一歪断了气。

　　“杀人了！”

　　在场不知何人大叫了一声，茶楼里顿时如沸水炸开了锅。私语声、谴责声、惊惶声，一时交杂在一起。

　　“怎么回事？”那名云天弟子吓了一跳，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人好端端地就死了？

　　他看向身边其他两名弟子：“我没杀他！”

　　他急切证明自己的清白：“人不是我杀的！”

　　另一名茶客已经退到人群里，目露惊恐：“胡说，人在你手里死的，在场所有人可都看见了！”

　　有几人猛地跳出来，指向那弟子：“你杀了我们兄弟！杀人偿命！”

　　“我连刀都没拔出来怎么杀他？”

　　“还想抵赖？今日不给我们交代，休想离开这里！”

　　“打就打！怕你们不成！”

　　那名被冤枉的弟子气得不行，手一握刀柄就欲拔刀。身侧同行的弟子忙拽住他，七手八脚地劝起架。

　　混乱的场面之下，一名云天门弟子悄悄退出了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