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瑕》风越北

101、赤魊 一个两个，

　　数日后——

　　“今日要讲的，保准诸位都是第一次听到。”

　　“话说二十年前，这沈家村出了一个……”

　　“老李头，魔胎的事谁不知道啊！换一个！”

　　“就是啊！讲了这么多年还没讲腻啊！”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说书的醒木一拍，茶楼里安静一瞬，便听他摇头晃脑拖长了语调：“世人皆道魔胎骆鸿搅得江湖是一个鸡犬不宁！可谁曾想，幕后之人却是另有其人！”

　　瞧着观众的视线都汇聚到自己身上，说书的满意地抚了抚须，慢腾腾道：“此人正是医谷前前任谷主，纪琛的亲兄弟——纪谦！”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纪谦是谁啊？没听过！”

　　“好像在哪儿听过……到底是哪儿呢……”

　　“这人是你编的吧？”

　　说书的合拢折扇在掌心一敲：“此人因修习蛊术戕害人命，被其父逐出医谷，便心存怨恨，四处收集孩童炼蛊，以毒蛊之术祸人。而这魔胎骆鸿，乃是那数百稚儿中的幸存之人。”

　　……

　　茶楼里的茶客渐渐听入了神，吵嚷的声音小了，一个坐在角落的黑衣人拢了拢斗篷，不动声色地侧目望过去。

　　这说书的哪里来的消息？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他耐心地听完了整出，待到说书的吆喝打赏走到他桌边，他取出了一锭白银，压在桌面上。

　　说书的顿时眼睛大亮，目露谄媚，伸手就去扒银子，嘴里边道：“谢谢这位爷！”

　　只是那银子却犹如生了根，任他如何暗自使劲，都在黑衣人两指下纹丝不动。

　　说书的小心翼翼地看向面前的黑衣人：“这……”

　　黑衣人压低了声音，道：“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带我去见此人，我另有酬谢。”

　　说书的愣了一下，不由多打量了他几眼，心里松了口气，这人看起来倒不像是个恶人。他回道：“爷您稍坐一二，场子一散，老头子就带路。”

　　没过多久，在那说书人的带领下，黑衣人来到l了一间客栈。

　　他跟着人上楼，走到楼梯转角处时，却忽地停住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顿住，说书的不禁回了头，见他神色阴沉许多，立时心中惴惴：“爷，您这是？”

　　那黑衣人大跨步走近他，掌中翻出另一锭白银，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把房间位置告诉我，你可以走了。”

　　说书的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自被迫接了这差事后，他心中就一直害怕，于是收了银子转身就往客栈外走，步子短而急促，好似有人在身后撵他一样。

　　黑衣人同他交待完，便步入二楼的长廊，慢悠悠地经过一间间客房，直到行至尽头，突然往窗外一个翻身，竟从客栈中跳了出去。

　　很快，几道身影紧随其后，齐齐翻了出去。

　　真是没完没了！

　　黑衣人跳出客栈，一路跑到没人的偏僻巷子里，这才停下脚步，拔出长剑对着身后追来的数人。

　　双方都没有说话，仿佛有一种诡异的默契，转瞬就交战起来。

　　黑衣人剑招狠辣，以一敌多不显颓势，软剑或缠或刺，剑光疾闪间便迅速取了对面两人性命。

　　同伴接连丧命，剩下一人招架愈加吃力，不多时，剑锋落于他颈间，巷子再度安静下来。

　　黑衣人就着地上死人的衣服拭去剑上血迹，戴好斗篷，转身欲折回客栈，猛然看见巷子拐角里走出来的人，目光一怔，呆在原地。

　　“……”

　　易九霄率先移开了视线。

　　还是白珏率先打破了僵硬的气氛，她微微颔首：“段楼主，许久不见。”

　　那黑衣人正是段旻煜。

　　段旻煜压下心头失落，道：“你们就是那说书先生口中的主顾？”

　　白珏点了点头，身侧，易九霄冷不防开口：“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见他肯开口搭理自己，段旻煜心下暗暗松了口气，答道：“我正要和你们说此事，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联系各个据点的人，结果许多处都遭遇了杀手袭击。我怀疑纪谦身后……不止一个五毒教。”

　　他看向白珏，语气迟疑了一下：“白姑娘，你可听过赤魊？”

　　白珏道：“略知一二，前些时日溟宫来信，在信中恰好提及了此事。”

　　她和易九霄离谷那天，便接到了闻钺的讯报。信上所言，正是赤魊重现江湖一事。

　　而赤魊，正是当年柳枞容叛逃的杀手组织。

　　段旻煜道：“二十三年前，赤魊曾是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柳枞容叛逃后，赤魊曾派出大批杀手追杀她，损失惨重，时逢溟宫崛起，它也因此被黑渊打压，在江湖上逐渐没了声息。”

　　白珏上前几步，蹲下来查看其中一具尸体：“既然这些人踪迹难觅，段楼主从何断定这是赤魊的杀手？”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段旻煜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转头问易九霄，“有火折子吗？”

　　易九霄依言把东西抛给他，他便将其中一具尸体的上衣划开，露出赤裸的皮肤，将人翻到背面，然后吹燃火折子，把火焰靠近尸体背心处烘烤。不多时，一道狰狞的鬼面刺青显露出来。

　　“我偶然间发现他们身上都有这个刺青，这是赤魊的标记。”

　　易九霄忽然道：“你怎会识得这个？”

　　段旻煜动作一颤，手中的火折子险些掉到地上，他静了片刻才道：“……是在我娘的遗物中发现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踯躅：“……还有兰姨，她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

　　易九霄沉默了。

　　他大概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那段日子，娘的病情加重，曾单独留过段旻煜说话。

　　他还记得，她也曾把他和段旻煜一起叫到床前叮嘱。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她说，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要记得这份手足之情，日后互相扶持，绝不可……轻生罅隙。

　　他当时是怎么答的？

　　好像只是哽咽着、一个劲地点头。

　　良久，易九霄才涩声开口：“信上还说了什么？”

　　段旻煜垂了垂眼帘，须臾道：“我爹的死，和赤魊有关。”

　　易九霄目光一颤：“你要找他们报仇？”

　　段旻煜顿了顿：“是。”

　　倘若他娘是为了调查这件事四处奔走，才不幸被晏微所害，那他一定要亲手做个了结。

　　段旻煜站起身，还要说些什么，忽然瞥见蹲在地上的白珏朝尸体伸了手，血色的灵力霎时浮现在她掌心，眨眼没入了尸身。

　　他呼吸一滞，下意识看一眼易九霄，见他神色不变，似是早已司空见惯了。段旻煜不禁收回视线，目光愈加复杂。

　　而他这些反应，都被白珏不动神色地看在了眼中。

　　她很快起身，道：“不止是刺青，这些人身上还有蛊，他们很可能是纪谦和赤魊联手打造的。”

　　像这样的杀手，怕是暗处还有不少。

　　白珏叹了口气，视线在两人间转了个来回，忽地拉过易九霄，在他耳边低语两句，便见易九霄转身离开，数息间没了踪迹。

　　段旻煜皱起眉：“你和他说了什么？”

　　白珏道：“易兄回客栈取个东西，况且……段楼主不是有话想和我说吗？”

　　检查尸体的时候，他可是一直在留意她的举动。

　　他想说什么？是关于易九霄的吗？

　　自从在紫阳城不欢而散，他们便没再见过段旻煜，而从刚才两人交谈的情形来看，恐怕易九霄仍对他欺瞒自己一事难以释怀。

　　段旻煜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知道他心仪你吧？”

　　白珏微微一怔，旋即眼底不自觉溢出几分柔和：“我知道。”

　　段旻煜深吸口气：“可以你的身份，同他在一起，只会给他带来危险。”

　　白珏哪能听不出来他言外之意，缓缓道：“这些话，段楼主怕不止和我说过吧？”

　　段旻煜顿时噎住，半晌讷讷道：“他又不听我的……”

　　白珏笑了笑：“那段楼主怕是也说服不了我了。”

　　“因为我亦心悦他。”

　　段旻煜一脸愕然，张张嘴，说不出话了。

　　白珏道：“我明白你的顾虑，可易兄这个人，段楼主不会不了解，他决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

　　这一点，她算是深刻体会过了。

　　段旻煜注视着她，眼中各类情绪交杂，最终无奈地长出口气。

　　他放弃了。

　　一个两个，通通油盐不进。

　　“既如此，该说的话都说了，眼下我已成了赤魊的目标，江湖中各大杀手组织一定有他们的眼线，你和他出入此类场所，务必多加小心。”说完他转身欲走，身后倏然有人叫他。

　　“段旻煜。”

　　段旻煜停住脚步，又转回身，易九霄站在巷子拐角处，落到他身前几步远。

　　易九霄拧着眉，看起来像是纠结了有一会儿，但再度开口时，目光却格外认真。

　　他说：“和我们一起行动吧。”

　　段旻煜愣住了，眼中慢慢浮现惊喜的神色。久违的笑意重新展露在唇角，一瞬间，他的声音听起来都轻松了不少：“人手还没整顿好，等我处理好，就来和你们会合。”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陌之中。

　　易九霄转过头，就发现白珏盯着自己，眼神意有所指，不由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她悠悠道：“易兄方才没走啊？”

　　易九霄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又没有东西真的要取，我离远些就是了。”

　　白珏收回视线，须臾又听他说：“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什……”她扭过头，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狡色，顿时明白过来他指的哪句话，面上一赧，“又不是没说过……”

　　易九霄勾起嘴角，但他就是开心。

　　白珏移开了视线，瞥见地上的尸身，忽地又想起一个方才产生的疑问，再度扭头看他：“九霄，段楼主的父亲是什么人？为何会和赤魊有关？”

　　易九霄一怔：“这件事我也不清楚，段旻煜的父亲在他出生前就已经死了。我只知他名为段琰，我娘和楼姨几乎不会在我们面前提起他，这么多年，我也很少听段旻煜提起过。”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那时楼姨偶尔会出远门，一去便是一个多月，段旻煜学会走路后，经常被她送到门中小住，说不定就和此事有关。”

　　“竟然是这样……”

　　白珏神色惋惜，转而又道：“那你现在算是原谅段楼主了？”

　　她方才还以为他心存芥蒂，倒是她小人之心了。

　　易九霄却道：“没那么容易。”

　　白珏失笑，气性还不小。

　　半晌，她道：“那我之前瞒了你这么久，你就不生气吗？”

　　“生气。可一看到你，就什么气都消了。”易九霄转过头，一副坦然认命的姿态，“白珏，对你，我生不出气来。”

　　“那一次你将我迷晕，我当时醒来想……这次我非找你要个说法不可。但我一到医谷，我看见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就改变主意了，我要把所有的事和你说开，不管你接受还是不接受，我都认了。总之我要让你知道，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你也休想甩开我，动再多心思都是枉然——不是你牵连我，这是我的选择，是我心甘情愿。”

　　如今他得偿所愿，说出这番话和当初自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易九霄长舒一口气，见白珏怔怔地看着自已，眼中十分动容的模样，心思稍动，低头凑近了些：“现在，我可不可以要一点补偿？”

　　白珏脸上一热，他的眼神堪称图穷匕见了，偏生那赤裸裸的期待让她拒绝不了。她深吸口气凑上去，在他颊边飞快吻了一下，而后别过头：“可以了吧？”

　　易九霄弯着唇笑，得寸进尺：“不太够。”

　　白珏不搭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