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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莫怨东风 合嘉宫的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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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嘉宫的正门好久没开了,久到旁边那颗老槐树的枝叶都长到了门框上。就在赵玉妮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消磨下去的时候,门被人重重推开了。
冷清清的小院里一下子挤满了二十多个人,赵玉妮和寥寥几位宫人起身相迎,心中却想,这里上一次如此热闹,怕是要追溯到母妃当年进位婕妤之时。只是母妃现已去世两年,姐姐也不知所踪,她一个人成了这宫中被遗忘的旧物。
只是如今谁竟然记起她来了?
正想着,只见领头的太监一声:“圣旨到,请公主接旨”,众人纷纷跪地。玉妮头抵略带凉意的青砖,听那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刮擦着,在一段冗长而无关痛痒的例行辞令后,圣旨终于像毒蛇一样露出了獠牙:“册赵玉妮为淑安公主,和亲西藩,以永盟两国之好。”
而后,他又说了什么,玉妮没有听真切,因为她的思绪又飘回了两年前,飘回了那片悲哀的渭南之野。
两年前,永嘉十一年,京城沦陷。
魏国联合边境的叛军一路势如破竹,而她那未曾见过几面的所谓的父皇早已南逃,丢下满城不知所措的臣民。
万般无奈,母妃只得领着她和姐姐仓促出逃,可行到渭南,终究还是被魏军追上了。
此后的记忆一片空白,只记得她与母妃失散,越离越远。眼见母妃的身影被人流埋没,像一滴墨水被洪流吞噬,她想去找母妃,却被人群挤到在地,瞬间几只脚就踏了上来,好像她只是一块泥地。
她徒劳地举起手,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可是依然是另一只脚、另一双鞋踩在了她的身上。她感到脱力,手即将垂落,这时——手终于被另一个人握住,那个人将她扶起,抱在怀中,将她救了下来。
那人的长相她看不清,因为那张脸上都是污泥和凝固的血迹,只记得那一对黑沉沉的眼眸以及那一双有力的臂膀。
后来,玉妮再恢复意识时,她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在护卫皇帝南逃的御林军营中。再后来,她也曾四处探听当日救了她的人到底是谁,可当时形式实在混乱,加之她又人微言轻、久居深宫,竟一直未能寻到。
现在想来,却成了一桩遗憾,因为她就要启程和亲,救命之恩怕是永世难报了。
“公主?”太监已经宣读完毕,见玉妮并无反应,便小声提醒。
玉妮如梦初醒,“淑安接旨。”她起身接旨,这一刻,圣旨的重量似有万钧之重。
定了是玉妮和亲的第二天,皇帝罕见地召见了她。大殿之上,行过礼后,她与那名坐在皇座之上的男子之间只有生疏,连一句寒暄都说不出来。
说她不怨,那是假的。如果不是他纵容贪官敛财,克扣军饷,当初边境的驻军怎么会被魏国收买而叛乱?如果不是他指挥无妨,怒杀忠良,魏军又怎么会这样快攻破燕门关,陷京城于无险可守的境地?如果不是他半夜出逃,抛下京师,母妃又怎么会最终独自死在一口枯井之中,姐姐又怎么会再无音信?
“说吧,除了内务府备好的常例之外,你还想要什么陪嫁?”最终还是帝王打破了沉默。面对这个瘦弱的女儿,他或许被唤醒了一丝愧疚。
“父皇,女儿只愿能得一位善西蕃语的象寄之才。”她回答道。
“呵,有这种机会,你居然只要一个破翻译?”略带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随后便见赵嗣从皇位后走了出来,原来他一直躲在那里偷听,直到现在终于忍不住出来嘲讽。
见此狂放无礼的态度,皇帝竟然只是微微一笑,就像是在看小孩子打闹。
玉妮心中一沉,赵嗣已经不是什么小孩子了,论年龄,他只比她晚出生两个时辰而已,居然依旧如此胡闹。或许是因为赵嗣出生前,钦天司曾预言这个时间降生的皇子是祥瑞,皇帝格外宠溺他,在“嘉宁之乱”结束后,他一回到皇城后就迫不及待地立了赵嗣为太子。
而如果不是要去和亲,玉妮甚至连正式的公主册封都没有。
皇帝似乎也有些惊讶于玉妮的选择,不过他懒得再追问什么,挥挥袖子就让宫人去办了。
此后,便是内务府送了几个人来供玉妮挑选。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儒生出身的中年人、一把白胡子的老者、红头发的西域男人和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商人,最终缓缓地摇了摇头。
见此,总管公公解释说,这些都是常年和西蕃打交道的人,西蕃话流利地很。但玉妮还是坚持问道:“还有别人吗?”
总管公公是惯会看碟下菜的,一个即将远嫁的公主不值得让他再多费心,于是他表面恭敬地笑着,实则毫不退让地说没有了。
玉妮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无声地施压,见惯了宫廷贵人的总管公公也不由得心中发毛,自知失礼,连忙跪下请罪。
片刻后,玉妮移开目光,示意对方平身。又转而看向那个络腮胡商人,心想这几个人中只有他那里可能有自己想要的人,于是对他说:“你是哪个商会的?”
“禀公主,小的兴茂商会的。”商人连忙回答。
“贵商会可曾有年轻的、会西蕃语的学徒?”
“有、有,”他激动说,“有一个小伙子很机灵,他也是跟着跑商西域的,西蕃语很通。”
玉妮看着他如蒙大赦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给这些人添了麻烦,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想去西蕃然后再也回不来。后来她才知道,商人那天只是去宫中交货的,却被强行拉来供人挑选。
“把他找来吧。”玉妮说。
被带到玉妮面前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让人想到羽毛未齐的黄嘴幼鸟。一进门,他就长跪在地上,身形微颤。
“抬起头来。”玉妮坐在上首,打量着对方。
他半抬起头,依然垂着眼,模样就像是个未曾出阁的小姑娘。小姑娘,太好了,玉妮心想。
“你叫什么名字?”玉妮问。
“回公主,塘生,柳塘生。”他回答道,声音细弱。
“塘生?“
“小的是被商会从西塘那里捡回来的,跟着揽总姓柳,所以就叫柳塘生。”听出玉妮语气中的好奇,柳塘生补充道。
“听说你的西蕃语很流利。”玉妮又开口道,“之前教过别人吗?”
柳塘生一时不知公主所问何故,仓促间只得点头示意。
“那今后你便教我说西蕃语。”玉妮一锤定音。
就这样,玉妮的一句话决定了塘生的命运,这也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权力。柳塘生还愣愣地不知如何作答,玉妮的大宫女云杏珠只得出言提醒:“还不快谢恩。”
柳塘生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伏地谢恩。
看着跪在殿下的柳塘生,玉妮却忽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这就是权力,”她心想,“不论你愿还是不愿,都不会因此改变分毫。”
玉妮默默垂眸,面不变色,心中却叹道:“昔日欧阳公感慨明妃出塞,有诗曰:莫怨东风当自嗟,而此番情景,正是如此。”转念一想,又念道:“若只是自嗟自叹,又并无用处。”
她想到了救她于渭南之野的那个人,不知对方现在何方,是生是死,又想到了在乱军中拼命保护自己的母亲和相依为命的姐姐,只觉得自己该当收起自怜的心思。“那个人、母妃都一定期望着我继续活下去,还有姐姐,她说不定还在某处等我。”她想着,不觉心头温热。
等回到合嘉宫,杏珠指挥宫人收拾起行装,赵玉妮站在阶前,看着那颗陪伴自己长大的槐树。不禁想起了自己与姐姐在树下无忧无虑玩闹的场景,她不由得走上前去,轻轻抚摸树干,之见树干上刻着的两个名字:金妮、玉妮,仍并排而立、依稀可见。
金妮正是玉妮姐姐的名讳。她想到,自己的名字正是随着姐姐叫的。姐姐出生的时候,父皇待母妃尚好,也敬重她作为魏国公主的身份,因此金妮的名字是父皇亲自取的。而等到两年多后玉妮降生的时候,赵国与魏国的关系正愈来愈僵,父皇也越来越冷落母妃。
她常听母妃说起,自己出生的那一天天降大雨,父皇只来看了一眼就走了,没说叫什么名字。后来不到两个时辰,赵嗣就出生了,整个宫城都围着他转。而合嘉宫这里,只有独孤婕妤和几个宫女嬷嬷 ,加上一个好奇地戳弄着小宝宝的金妮。
母妃的声音好像就在耳畔——“当时我想,就叫玉妮吧,中原人不是讲究金玉吗。”
这时,杏珠上前轻声询问,打断了玉妮的思绪。“殿下是否还需要带些什么东西,我好去准备置办。”杏珠问。
玉妮仰了仰头,看见了无边的星空,顿觉心中开阔,在繁星的另一端,或许会有谁在等着自己。她稍稍宽心,便趁机和杏珠打趣起来,一会儿说要把这株槐树搬走,一会儿又说自己要月亮。
“殿下,还是说些正经能带走的东西吧。要真装上这几样,我们还走不走得成了?”杏珠本也掩饰着低落的心绪,被玉妮这样一打趣,心境顿时明朗了几分。“倒是殿下,这些东西你怎么不问圣上要,单单只要了个小翻译?”
“杏珠,你还记得我母妃吗?”玉妮和她在阶前坐下,就如同小时候一样。
“记得,独孤娘娘对我最好了。”杏珠点点头。
“母妃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玉妮叹了口气,“可惜她刚刚和亲过来的时候,一点中原话都不会讲,她身边的侍女也是一样。结果人人都以为她性子孤僻,都躲着她,就算她后来慢慢学会了官话,也没有人愿意和她交流了。最后魏兵入侵的时候,母妃也几乎是最后才知道消息的……”
她曾无数次设想,如果母妃能够早一点听闻风声,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杏珠,这是母亲教给我的,和亲公主一定要是一个好象寄。”她说,杏珠听懂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珠儿明白了。那刚刚提到的物什,殿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那就带上些御膳房炒的瓜子吧。”玉妮笑着说,“揣在袖子里,装在锦囊里,随身带着,路途遥遥,要是无趣了,大可以嗑瓜子吃。”
杏珠也忍俊不禁,二人并肩看着初春的星空,只见月高云淡,繁星万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