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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实的你 我在等你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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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簌簌坠落,落了满地惨白,沾染上地上未干的血迹,被浸成触目惊心的猩红。晚风卷过,细碎花瓣黏在衣摆、鬓发与指尖,像一缕缕化不开的阴魂,缠缠绵绵不肯散去。
花树下之人双目轻阖,素白衣料之下,层层交错的伤口隐隐洇开暗褐血痕,深浅纵横,看得人心中发紧。露在衣外的脖颈与腕间,数道深可见骨的创口仍在缓缓渗血,苍白如玉的肌肤衬着那抹艳红,愈发刺目凛冽。
他呼吸轻得似山间薄雾,微弱得几近断绝。血珠自苍白唇角缓缓滚落,砸在垂落的发丝间,晕开一片湿冷殷红。整个人安静伫立,宛如一尊随时都会碎裂的白玉神像。
迟烬缓步走近。
深紫衣袍曳过满地落英,卷起细碎轻尘。他目光缓缓扫过衔灯满身伤痕,每掠过一处,心底便沉一分,酸涩与心疼交织翻涌。待看清那一身新旧交叠的伤疤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仿佛稍稍惊扰,眼前这人便会在风中碎作漫天花尘。
他抬手,想轻轻拭去衔灯脸上早已凝固的血污。
指腹尚未触到那片微凉肌肤,腕间忽的一紧——
衔灯骤然睁眼。
眸底蒙着一层重伤后的疲惫倦色,他抬手死死扣住迟烬的手腕。下一刻,一道泛着金纹的红绳凭空浮现,自两人腕间缠绕环绕,细细一圈绳身,却似从骨血深处生根长出的枷锁,牢牢将彼此拴缚,挣不脱,亦扯不断。
红绳现世的刹那,衔灯周身翻涌的血光骤然敛入体内。
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渗血的创口结痂、淡去,原本微弱欲断的气息也渐渐平稳,添了几分活人该有的温润生气。
那根红绳烫得如火烙腕,细密金纹顺着绳身游走,缓缓渗入迟烬血脉。裹挟着衔灯身上清浅的梨香,又缠了化不开的浓重血腥味,丝丝缕缕,侵入骨血。
“神明大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迟烬开口,语调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轻浮,听不出喜怒,只藏着深入骨髓的偏执与执拗。
衔灯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扣着他手腕的指尖。强忍着体内翻涌未平的剧痛,他微微挺身站直,白衣依旧不染尘埃,清冷如故。
“为什么要醒呢?”衔灯声线微凉,“我为你准备的不周全吗?还是说,我本就不该踏进来?”
“不要转移话题。”
迟烬微微俯身凑近,温热气息堪堪擦过衔灯唇角,距离近得暧昧,亦近得危险。
衔灯下意识侧过脸避开,耳间仅剩的一枚银坠轻轻晃动,撞出风铃般细碎叮咚的轻响,清冷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你靠得太近了。”他声音微哑,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不耐。
迟烬低低笑了一声,非但没有后退,反倒顺着他侧脸的弧度,指尖极轻蹭过那片骤然发烫的耳廓。触感温柔似安抚,又带着几分勾人的引诱,是不容推脱的亲昵。
“被天道弃置的神明。”他压低嗓音贴在耳畔,语气温柔却刺骨,“事到如今,你还在固执什么?伤至这般地步,还要以自身为锁,将我困住么?”
话音未落,颈侧忽然传来一阵细微钝痛。
皮肉被轻轻刺破的声响,在寂静花树下格外清晰。
衔灯垂眸,神色平静地拔出那支刺入迟烬皮肉、已然染血的玉簪。白玉簪头缀着一点猩红,刺眼得让人移不开眼。他抬眸望向迟烬,指尖慢条斯理拭去簪上血迹。
“烬,你不必这般。”他语气清淡无波,“这是还幻境里的。”
迟烬僵在半空的指尖微微一顿。皮肉的痛感真切分明,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近乎病态的快意——至少,这人肯为他动怒,肯对他出手。
“就不考虑一下么?”
他忽然俯身,唇瓣轻擦过衔灯苍白的颈侧,气息灼热滚烫,一字一顿落进耳中:“你若肯认下我,我便教你如何倾覆云川。待到事成,这整个天下,都可做你的第二座岁宁城。”
“倒是诱人。”衔灯指尖凝起一缕淡青灵力,细细将玉簪上残留的血痕涤荡干净,动作一丝不苟,“只是有些迟,若是早些,我说不定真会答应。”
他抬手,将散落的长发重新规整盘起,动作安静自持,仿佛周遭纠缠的暗流与暧昧,都与自己毫无干系。
“那确实可惜了。”
迟烬缓缓直起身,玄色衣摆扫过地面扬起微尘。他静静望着眼前人,眼底笑意温柔得近乎虔诚。
迟烬指尖刚要触到衔灯微凉发梢,想替他拢好一缕垂落的碎发,衔灯身形微侧,心绪微动。
那支被他握在掌心的玉簪忽然滑脱,当啷一声坠落在青石板上,应声裂作两半。银白簪身裂开狰狞纹路,裂痕交错,再也拼凑不回当初完好模样。
“这是我最后一支簪子了。”衔灯垂眸望着地上两截断簪,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惋惜,却藏了几分隐晦心绪,“出去之后,你要赔我。”
“好,出去便赔你。”迟烬应声极快,语调里染着不易察觉的柔和,“我会寻遍四海八荒,觅来世间最上乘的暖玉,亲手雕琢一支,配得上我的神明。”
他微微倾身,附在衔灯耳边,带着细碎低笑:“还有,你的耳坠少了一只,不知道被你遗落在哪了?”
衔灯耳畔如今只余一枚白玉耳坠,随轻微动作轻轻晃荡,空了半边,愈显冷清孤寂。
衔灯并未应声作答。
迟烬直起身,望着他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眼底浅淡笑意微微收敛,添了几分认真:“你有话想说?”
自方才起,他便察觉,衔灯心底藏着未尽之言。
“你想离开封魔界吗?”
衔灯的声音像碎冰相击,轻轻落在迟烬心上,平静无澜,却带着不容轻忽的重量。
迟烬微微一怔:“什么?”
“不愿?”衔灯转过身,不再看他,背影落寞,望向那棵在稀薄天光里静静伫立的花树。
“谁说我不愿。”
迟烬语声极轻,转身刹那,眼底已然翻涌着灼热笑意。
他迈步走向那封魔界中唯一常开不败的花树,花瓣素白如梨,轻盈净澈,萦绕着一缕不属于人间的冷香。
“为什么忽然要出去了呢,百年前与我一同为囚的选择可是你自己定下的。”
“……”
迟烬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微凉花枝。
下一刻,原本莹白的花瓣骤然蜷缩发黑,转瞬枯萎焦败,似被无形烈火灼烧,簌簌落尽,化作细碎黑尘散落地面,半点余温也未曾留下。
不过瞬息,满树繁花,尽数成灰。
“你别动了。”衔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裹着一丝重伤未愈的疲惫。
他指尖结出浅淡法印,几缕嫩绿灵丝自指缝间流淌而出,似有生命的藤蔓,温柔却坚定地顺着粗糙枝干蜿蜒而上,将散落的黑尘缓缓收拢凝聚。
灵丝所过,龟裂的枝干重新泛起莹润光泽,那些漫天飘散的黑尘,在绿光包裹下慢慢凝结成半透明花苞,在晚风里轻轻颤动,蓄着破封重生的韧劲。
下一瞬,枝条疯长蔓延。
带着冲破禁锢的决绝,带着挣脱囚笼的狂意,一寸寸绞碎周遭虚空,将头顶象征封印的晶石层层缠绕、牢牢裹缚。
晶石表面被枝干挤压出细密裂纹,纹路飞速蔓延扩张,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待到最后一缕灵丝缠上封印核心,整枚晶石轰然碎裂。
真正的天光终于穿透枝叶缝隙,化作万千金芒,劈开封魔界百年不散的灰雾,遍洒大地。
压抑百年的黑暗,终究被撕开一道通天裂口。
“走吧。”
衔灯抬手,掌心浮起一层淡青灵光。几枝梨花自光中悄然凝现,素白花瓣凝着薄霜,清冷绝尘。花枝另一端悬着一轮弯月,月心托着一朵盛放的莲灯,幽□□火静静摇曳,温凉安稳。灯旁立着一只白羽灵鸟,尾羽鎏金,翅尖泛着细碎微光,宛若缩微凤凰,鸣声清越悠扬。
“我从未走过封魔界的出路,你可能要牵着我。”衔灯看向迟烬,眉峰微蹙,带着几分惯有的疏离嫌弃,终究还是将指尖轻轻搭在了迟烬的腕间。
指尖微凉,如玉石温润细腻,轻轻扣住他腕间脉搏,安稳而沉静。
“待会儿出去,脚步快些。”他低声叮嘱,“这道结界撑不了太久。”
莲灯幽光在前引路,将盘亘千年的阴邪藤萝照得渐渐透明,似被天光融化的寒冰,缓缓消散,露出下方纵横交错、泛着灵光的灵脉。
两人身影在光影间缓步穿行。
迟烬玄色衣袍扫过之处,附着在藤蔓上的黑尘簌簌坠落,化作点点绿光,如星子坠入地面,转瞬消融无踪。
衔灯行在前方,梨花枝轻颤,灵鸟清鸣开路,幽蓝莲灯引着前路微光。明明是逃离百年囚笼,两人并肩同行的身影,却恍若一场跨越岁月的相伴同行。
不多时,二人终于踏出困缚百年的封魔界深渊。
迟烬刚踏出结界最后一步,身后大地骤然轰然塌陷。
轰隆——
身后整片花林刹那间自燃,苍绿枝叶在赤红烈焰中蜷曲碳化,化作漫天飞灰,噼啪碎裂之声不绝于耳,似无数被禁锢百年的生灵,在绝望中吟出最后悲鸣。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席卷四方,整座山体剧烈震颤,碎石烟尘冲天而起,遮蔽刚洒落的天光,宛如一场为旧岁月送行的盛大落幕。
封魔界,自此崩塌湮灭。
“倒是决绝。”迟烬回头望了一眼崩塌的山渊,又恢复往日散漫笑意。
衔灯松开方才下意识拽住迟烬衣袖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腕间温热的触感。他转过身,平静望向那片火海中倾颓崩塌的山林,眼底无波无澜,仿佛不过拂去衣上一缕尘埃。
他缓步上前,轻声开口:
“神明大人,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晚风轻轻拂动他素白衣袂,淡淡的梨香随风漫开。
衔灯抬眸望向远方天际,目光悠远平静,缓缓吐出二字:
“岁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