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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棋局 既然明知是 ...

  •   翌日,用过早膳,倾云并未如常待在房中,而是带着那副孟庭中秋所赠的珍珠耳环,慢慢走到了前院书房。

      杏烟守在门外,见到她,似乎并不意外,躬身行礼:“表小姐。”

      “表哥可在?”倾云轻声问。

      “爷在里头,小姐请进。”杏烟推开门。

      书房内,孟庭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侧脸专注而沉静,依旧是那个勤勉端方、无可挑剔的孟家大爷。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随即化为平静的温和:“阿云?怎么过来了?脚可好些了?”

      “好多了,谢表哥关心。” 倾云走近,目光落在书案一侧摆放的棋盘上。那是一副玉石棋子,黑白分明,是孟庭惯用的。“见表哥忙于公务,本不该打扰。只是忽然想起,许久未同表哥手谈一局了。不知表哥今日可有闲暇?”

      孟庭放下笔,看向她。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耳垂上却戴着他送的那对珍珠耳铛,圆润的珠子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漾着柔和的光泽。她站在那里,神情恬静,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与兄长切磋棋艺的妹妹。

      “也好。”孟庭起身,走到棋盘边的榻上坐下,示意她坐在对面。
      棋子落入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起初两人都下得很快,是幼时孟庭教她下的定式。渐渐地,棋局进入中盘,厮杀渐烈。

      “记得小时候,表哥教我下棋,总嫌我思虑太多,落子犹豫。”倾云执着一枚白子,目光落在错综复杂的棋盘上,声音轻柔,带着些许怀念。

      “你心思重,走一步看三步,原是优点。只是有时过于瞻前顾后,反易错失良机。”孟庭落下一枚黑子,封住她一条大龙的去路,语气平淡。

      倾云看着棋局,白子已是岌岌可危。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石棋子,忽然抬眼,看向孟庭,问道:“表哥,若有一局棋,看似盘面尚宽,还有无数可能,实则无论怎么走,都是必输无疑。你会如何?”

      孟庭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眸光深邃地看向她,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眼眸,看进她心底去。

      孟庭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死战到底。”

      他向前倾身,目光锁着她,一字一句,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纵使满盘皆输,玉石俱焚,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记住疼的滋味。”

      “死战到底……” 倾云喃喃重复,唇边忽然弯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莫名透出一丝凄清与荒凉。她摇了摇头,将指尖那枚捏了许久、已带上了她体温的白子,轻轻放回了手边的棋罐中。

      “可我,”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孟庭,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力度,“会选择不下了。”

      孟庭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既然明知是输,从一开始就落入别人的章法里,无论如何挣扎腾挪,都逃不出既定的结局,”倾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人心上,“那何必徒劳?不如弃棋另开。”

      说着,她竟真的开始动手,将棋盘上散落的白子,一枚一枚,慢条斯理地捡回棋罐。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孟庭静静地看着她捡拾棋子,看着她低垂的、显得异常柔顺的脖颈,和那微微颤动、映着珍珠光泽的耳垂。

      他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她在告诉他,在这场以他为主导的、力量悬殊的对弈中,她已看清结局,不愿再按照他的规则“挣扎”下去。她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无声的抗议,乃至……放弃?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更深的焦躁,蓦地窜上心头。但当她抬起那双湿润清澈、仿佛蒙着一层江南烟雨般的眸子,怯怯地、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看向他时,那怒火又奇异地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尤其是,他看见她抬起手,状似无意地,轻轻摸了摸自己耳垂上那枚珍珠耳铛——他送的耳铛。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她在示弱。也在……试探他的底线。

      孟庭沉默了许久。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就在倾云以为他会发作时,他却忽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去,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想如何?” 他问,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情绪。

      倾云指尖微微一颤,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鼓起勇气,轻声道:“我……我想见他一面。”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些话,总该当面说清,也算……全了礼数,不至让周家难堪,也免得日后……再生枝节。”

      她说得合情合理。

      孟庭的目光在她耳垂的珍珠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她强作镇定却难掩紧张的脸上。

      她知道他在看哪里。

      片刻,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可以。我会安排。”

      倾云心中紧绷的弦猛地一松,几乎要虚脱,连忙低下头:“谢表哥。”

      正是晌午时分,孟庭与倾云一同去寿安堂陪老太太用膳。穿过回廊时,下人们远远地跟在后面,四下寂静无人。走在前面的孟庭忽然脚步一顿,毫无预兆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身侧倾云的手腕。

      倾云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挣开。

      “别动。” 孟庭侧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告,“看看周围,人虽然不多,但你要让大家都看见,我们拉拉扯扯么?”

      倾云浑身一僵,果然看见远处有丫鬟端着东西走过。她不敢再挣扎,只能任由他握着。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甚至有些烫人,牢牢包裹着她冰凉纤细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孟庭就这么牵着她的手,两人的手臂垂在身侧,宽大的袖袍垂下,巧妙地遮掩了这逾矩的接触。他神色如常,步履稳健,仿佛只是与妹妹并肩而行。只有倾云能感觉到,他指腹在她腕间皮肤上,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被迫与他并肩走着,挨得极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气。

      她能感觉到,孟庭似乎很享受这种隐秘的、强行建立的亲密。他的脚步甚至放缓了些,侧脸上那惯常的冷峻似乎柔和了些许,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仿佛这偷来的、不容于世的并肩同行,是什么值得珍视的幸福。

      “表哥……” 倾云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几近哀求,“不要这样,我们不嫁给周家表哥,我应了。可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我会很乖的,我会乖乖做你的妹妹,再也不惹你生气,再也不自作主张……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只是表兄妹,行吗?”

      孟庭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他握着她的手,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泪眼朦胧的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而偏执的情绪。他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不可以,阿云。”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残忍。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堪称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我说了,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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