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他图谋不轨》板栗鲜肉粽

14、良人 这簪，是倾

　　青帷小车在人流中缓缓前行，最终在临近最热闹的庙会街口停了下来。周文焕利落下马，亲自打起车帘，护着几位姑娘下车。

　　甫一落地，喧嚣热闹的声浪便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糖人、炸糕、卤煮的香气，孩童举着风车、面具嬉笑跑过，远处高台上传来喷火、顶缸杂耍的喝彩声，近处摊贩的吆喝此起彼伏，真正是摩肩接踵，一派盛世年节的繁华景象。

　　周幼纹像出了笼的鸟儿，拉着玉岚的手，眼睛都不够看了，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杂耍班子，兴奋道：“岚姐姐，快看那个！咱们过去瞧瞧！”

　　玉岚在家闷了许久，此刻也被这鲜活的市井气息感染，难得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点头应好。

　　倾云却对那人挤人的杂耍摊子有些踌躇，她目光扫过街边，瞧见斜对面有一家门面颇大、装饰清雅的绣庄，幌子上绣着“锦绣坊”三个字，正是屏兰之前帮她悄悄售卖绣品的那家。她心中一动，便柔声对周幼纹和玉岚道：“纹姐姐，二姐姐，你们去看杂耍吧，人太多了，我有些怕挤。我带着屏兰，去前头那家绣庄看看样子，等你们看完了，再来寻我，可好？”

　　周幼纹正看得起劲，闻言挥挥手：“也好也好，那你先去，我们看完就来找你！文焕，你去保护她！”

　　周文焕本也无意去挤那人堆，闻言正中下怀，温声道：“妹妹们自去，小心些。我陪倾云表妹去绣庄走走。”

　　玉岚看了周文焕一眼，又看看倾云，嘴角撇了撇，终究没说什么，被周幼纹拉着挤进了人群。

　　见她们走远，倾云才微微松了口气，对周文焕歉然一笑：“劳烦周表哥了。”

　　“表妹客气了，本就应该的。”周文焕笑容和煦，很自然地走在倾云外侧稍前的位置，为她隔开往来的人流。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竹月色长衫，衬得人越发温润如玉，举止间既有读书人的文雅，又不失周全体贴。

　　两人带着屏兰和一个小厮，朝锦绣坊走去。倾云看似随意浏览街景，实则心中盘算。她既要看看如今京城时兴的花样、配色和料子，估量自己绣品的竞争力，也想借机与掌柜攀谈，探探更深的路子。有周文焕这位官家公子在一旁，或许行事更方便些，却也需更谨慎，不能露出急于牟利的口风。

　　进了锦绣坊，店内果然宽敞明亮，各色绫罗绸缎、成品绣件琳琅满目，伙计见周文焕气度不凡，倾云虽衣着不算顶华贵，但通身气度清雅，连忙热情迎上。

　　倾云目光流连在那些精巧的绣屏、衣裙、佩饰上，看得极为仔细。周文焕也不催促，安静地陪在一旁，偶尔见她目光在某处停留略久，便会温声问：“表妹喜欢这个花样？”

　　倾云摇摇头，指着一条绣着缠枝西番莲的月华裙，轻声道：“这莲花瓣的晕色过渡极好，用了至少五种深浅不同的丝线，绣娘手艺老道。只是这花样，前两年似乎更时兴些，今年春日仿佛更流行清雅些的折枝花卉，或是带些故事性的花鸟人物。”她语气平和，像在闲谈鉴赏。

　　恰好掌柜的正在内间招待完客人出来，听到这番话，不由多看了倾云两眼，见她年纪虽轻，点评却内行，便笑着搭话：“这位姑娘好眼力。这西番莲的裙子是去岁的精品了，今年开春，确实时兴更灵巧的折枝玉兰、海棠，或是‘蝶恋花’、‘柳燕迎春’这类带点意趣的。姑娘可是也擅女红？”

　　倾云微微一笑，谦道：“略知皮毛罢了。家中姐妹闲来也做做针线，故而多看了几眼。掌柜的这铺子货品齐全，想必生意兴隆。不知如今这苏绣、蜀绣、京绣，哪种更受夫人小姐们青睐？用料上，是杭绸、软烟罗更走俏，还是浣花锦、云锦更受欢迎？”

　　掌柜的见她谈吐不俗，陪着的公子也气宇轩昂，便多了几分谈兴，引着他们看了几样镇店的新品，又说了些如今的行市、各家绣娘的特色、用料成本的讲究。

　　周文焕在一旁听着，起初只当是女儿家的闲话，渐渐却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倾云对女红一道钻研如此之深，不仅能品评技艺高低，竟连不同绣法、料子的成本、耗时、乃至售卖门道都能说上一二，见解清晰，言之有物。

　　她说话时，眼眸亮晶晶的，那份沉浸于技艺探讨中的专注与神采，与她平日温婉安静的模样颇为不同，别有一种吸引人的光采。

　　他不禁含笑接口：“没想到表妹于此道竟有如此心得，难怪绣工那般精巧。方才听掌柜所言，这刺绣一行，水也深得很，门道不少。”

　　倾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脸颊微热，赧然道：“让表哥见笑了，不过是些女儿家的琐碎事。”

　　掌柜的却连连摆手：“姑娘过谦了！您这番见解，可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有。便是小老儿经营这铺子多年，许多关窍，也未必有姑娘看得透彻。姑娘若得空，常来逛逛，咱们切磋切磋，也是好的。”

　　又闲谈几句，倾云心中大致有了数，对掌柜的道了谢，便准备告辞。周文焕一直耐心陪着，此刻见她要走，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白帕子仔细包着的小物件。

　　“表妹，”他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将帕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通体莹白、簪头雕成含苞玉兰花样式的羊脂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简洁流畅，在店内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方才路过一个玉器摊子，见此簪清雅，不觉驻足。觉得……甚是衬你。一点小物件，希望表妹不嫌弃。”

　　倾云愣住了，看着那支显然价值不菲、寓意美好的玉簪，又抬眼看向周文焕。他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清澈真诚。

　　她的心，也不由自主地快跳了两下。

　　她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眸，目光清亮地看着周文焕，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略带疑惑的浅笑，轻声问：“周表哥厚爱，倾云愧不敢当。只是不知……这玉兰簪，是倾云独有，还是纹姐姐与岚姐姐，也各有一支呢？”

　　“自然是表妹独有！”周文焕说完，先是一怔，随即脸更红，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恍然。是了，他只顾着觉得这簪子配她，却忘了规矩礼数。他这般单独赠簪于表妹，若被外人知晓，于她清誉有损。

　　他连忙道：“是文焕思虑不周了。这簪子……是我独独觉得配表妹，才买的。”

　　他顿了顿，看着倾云清澈的眼眸，心一横，将簪子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郑重了几分，“表妹先收着。我此刻便去，再为几位姐妹寻两件合适的礼物。定不教表妹为难。”

　　听他如此说，她这才用眼神示意屏兰，屏兰上前一步，接过了那支犹带他掌心温度的玉兰簪，她低声道：“如此，便多谢周表哥了。让表哥破费了。”

　　周文焕见她收下，眼中顿时漾开明亮的笑意，仿佛放下心头大石。“表妹喜欢便好。”他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倾云小心地将玉簪用手帕重新包好，交给屏兰收着。两人之间，因这赠簪之举，似乎多了几分不言而喻的亲近与默契。

　　若能得此良人，举案齐眉，安稳度日，或许真是不错的归宿。

　　她心情愉悦，与周文焕一边说着方才看到的刺绣花样，一边朝绣庄门外走去。周文焕听得专注，不时附和几句，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含着浅笑的侧脸上。
　　就在两人将出未出店门之际，门外长街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极大的喧哗骚动，伴随着马蹄声、鸣锣开道声，以及差役粗声粗气的呼喝：
　　“让开！快让开！贵人行道，闲人避让！”
　　“前头的人都闪开！”

　　只见街面上一阵兵荒马乱，行人摊贩纷纷惊慌走避，你推我搡。锦绣坊门口本就人流密集，被这突如其来的驱赶一冲，顿时乱作一团。几个慌不择路的行人猛地朝店门口涌来！

　　“小心！”周文焕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护住身侧的倾云。

　　倾云正转头看向门外，猝不及防被身后一股大力撞到，脚下一个趔趄，惊呼一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正对着周文焕的方向。

　　周文焕眼看她就要跌入自己怀中，电光石火间，他于危急中硬生生拧转身形，非但没有顺势去接，反而将伸出去想扶她的手改为向侧后方一揽一带，用的是巧劲，只想将她稳在身侧。然而门口过于混乱，他自己也失了平衡。

　　“砰”一声闷响，周文焕为了不让倾云摔倒，自己脚下被不知谁掉落的篮子一绊，结结实实地向后摔坐在地，手肘磕在门框上，顿时疼得他闷哼一声，脸都白了。

　　而倾云被他那一带，踉跄了几步，最终还是被及时抢上的屏兰死死扶住，只是鬓发微乱，心跳如鼓，并未真的摔倒。

　　“周表哥！”倾云惊魂甫定，看到周文焕摔倒在地，手肘处的衣衫似乎都擦破了，又惊又急，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在屏兰的帮助下，伸手去搀扶他，“你怎么样？伤着哪里了？”

　　周文焕借着她的力道站起来，额上疼出了冷汗，却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无妨，无妨，只是磕了一下。表妹没伤着吧？”

　　“我没事。”倾云看着他明显吃痛却还强撑的模样，心中既感激他危急时刻仍恪守礼数、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损她清誉，又有些过意不去。“你的手……”

　　这时，外面的喧闹似乎渐渐过去，大队人马护着一辆华盖宝饰的马车缓缓驶过，看不真切里面是谁，但排场极大。人群惊魂未定，议论纷纷。

　　还没等倾云和周文焕缓过气，一个跟着周幼纹和玉岚的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都吓白了，带着哭腔喊道：“少爷！表姑娘！不好了！周小姐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