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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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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唯最后看到的,是悬崖上方刺客冷漠的俯视。
身子在坠落,风在耳边尖啸。她不甘心地闭上眼——明明才过及笄礼,明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胸口的玉佩忽然发烫。
她意识模糊间瞥见,那块手指长的鲤鱼玉佩里,隐隐有一丝红色游动起来,像真的鲤鱼,发着微弱的光芒。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再醒来时,身下是粗糙的草席,鼻尖是柴火和草药的味道。
浑身发烫,头疼欲裂。
小唯艰难地睁眼,视线模糊。她看见一间破旧的屋子——墙是土坯的,有好几道裂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了,能看见外面的天光。角落里堆着干草和药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一个老奶奶正蹲在土灶前煮着什么。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背佝偻着,头发花白,动作很慢,像是浑身都在疼。
听见动静,老奶奶回过头来,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おや、目が覚めたかい?”——哎呀,醒了?
她快步走过来,粗糙的手贴上小唯的额头,皱巴巴的脸上满是心疼。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小唯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日语。
小唯愣住了。
老奶奶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烧糊涂了,转身去拧了一块湿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又端来一碗温水,扶着她慢慢喂下去。
那双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裂口,但动作极轻,像在照顾自己生的孩子。
小唯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汉语?日语?她只能沉默。
老奶奶也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意思是“别怕,好好休息”。
然后又去灶台边,搅动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东西。
小唯闭上眼睛,脑子烧得昏沉,却还是在想:
这是哪儿?为什么是日语?这个老人是谁?我怎么到这儿来的?
想着想着,又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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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已经是黄昏。
夕阳从墙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痕。屋里比白天更冷了,小唯缩在薄薄的被子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老奶奶不在。
她慢慢转头,仔细观察这个屋子——
很小,很破,一眼就能看完。一张草席是她躺着的,另一张草席在角落,上面铺着更破旧的被子。墙边堆着晒干的草药,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灶台是用石头垒的,黑乎乎的,上面放着一口缺了边的锅。没有多余的家具,连个柜子都没有。
墙角有一个破旧的木箱,箱盖上放着一个手工做的木头小人,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经常拿在手里玩的。
有小孩子的痕迹。
小唯正想着,门口传来动静。
老奶奶回来了,背上背着一大篓草药,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瘦,很瘦,脸颊都凹进去了,但眼睛很亮,黑溜溜的,像两颗葡萄。他穿着明显太大的旧衣服,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细细的胳膊。
看见小唯醒了,小男孩躲在老奶奶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她。
老奶奶笑着把他拉出来,指着小唯说了什么,大概是在介绍“这是姐姐,生病了,我们要照顾她”。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了小唯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老奶奶去整理草药了,小男孩却还站在原地,盯着小唯看。
小唯看着他,忽然想起尚书府里的那些孩子——弟弟们穿着绫罗绸缎,前呼后拥,一堆丫鬟婆子围着转。
而这个孩子,瘦成这个样子,穿着破旧的衣服,却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小男孩忽然跑过来,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往她手里一塞——是一颗野果子,青的,小小的,一看就很酸。
然后他又跑回奶奶身边,躲在后面继续偷看她。
小唯攥着那颗野果,眼眶发热。
接下来的日子,小唯一直病着。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但她一直在观察。
她观察老奶奶——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山里采药,回来晒药、熬药,还要做饭、洗衣、照顾她这个病人。老人走路时左腿有点跛,大概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吃饭时她总是最后一个动筷子,把能吃的都省给孙子和小唯。
她观察小男孩——
叫“健太”,老奶奶总是这么喊他。他每天帮奶奶干活,捡柴、晒药、喂鸡,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偶尔闲下来,就坐在门槛上,拿着那个木头小人玩,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编故事。
晚上,祖孙俩就睡在另一张草席上。小唯有时半夜醒来,能看见老奶奶把被子都盖在孙子身上,自己缩成一团。
她观察这个家——
真的穷,穷得什么都没有。吃的永远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有时加几片野菜。老奶奶把米粒都捞给她和健太,自己只喝清汤。健太的衣服是捡来的,鞋子露着脚趾。冬天快到了,屋顶的洞还没补。
她观察语言——
老奶奶和健太说话,她努力听,慢慢分辨出一些重复的词:“奶奶”、“吃饭”、“药”、“冷”、“睡吧”。
但她从不开口。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说汉语?他们听不懂。说刚学的几个日语词?万一说错了,暴露身份怎么办?
所以她选择沉默。
沉默地接过碗,沉默地点头摇头,沉默地观察一切。
老奶奶似乎也不觉得奇怪。有时看着她,会叹口气,对健太说几句话,大概是在猜“这个姐姐是哪里来的”、“是不是受了惊吓说不出话”。
健太就睁着大眼睛看她,眼里满是好奇。
小唯有时想摸摸他的头,但伸出去的手,总是半路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一丝茧子。尚书府嫡女的手。
再看看健太的手——小小的,却已经粗糙了,有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有泥。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
有一天,有人来敲门。
小唯躺着的角度,正好能看见门口。
来的是个妇人,穿着粗布衣服,满脸愁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哭,脸烧得通红。
妇人跪在门口,说着什么,不停地鞠躬。
老奶奶把她扶进来,看了看孩子,然后去翻那些晒干的药材,挑出几样,捣碎,熬煮。
整个过程,健太就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烧火,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妇人抱着孩子走了,临走时留下两个鸡蛋,千恩万谢。
老奶奶把鸡蛋收好,晚上煮了一个,分成三份。最大的一份给了小唯,中间的一份给了健太,最小的一份自己吃。
健太看着碗里的鸡蛋,咽了咽口水,然后悄悄把自己那份拨了一半到奶奶碗里。
老奶奶笑着摸摸他的头,又把那半块鸡蛋拨回去。
小唯看着这一幕,低头,把鸡蛋吃了。
鸡蛋很香,但她尝不出味道。
她想起尚书府里的生活——每天变着花样的点心,吃不完的珍馐美味,随手赏给下人的银两。
而这个老人,是村子里唯一的药师。她用自己采的药救人,换来一点粮食、几个鸡蛋,养活自己和小孙子。
可是——
救人的人,自己却吃不饱。
半个月后,小唯终于能下床了。
她已经能听懂很多词了,但还是不开口。
老奶奶也不逼她,只是笑着看她,偶尔拍拍她的手,眼神慈祥得像在看自己的孙女。
健太跟她熟了,会拉着她看自己捡的石头、做的木头小人,咿咿呀呀地跟她说话,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
小唯开始帮忙干活。她不会做别的,就帮老奶奶晒药、整理药材。那些手,第一次触碰粗糙的草药,第一次沾上泥土,第一次被划出细小的口子。
疼。
但她没吭声。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健太在院子里追鸡玩。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奶奶在她旁边坐下,忽然开口说话。
这一次,小唯听懂了大部分。
老奶奶说,她的儿子和儿媳都死了,死在战乱里。健太是唯一的孙子。她说她年纪大了,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只希望能把健太养大。
她说,这个世道很苦,但人总要活下去。
她说,小唯,你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姬君,怎么会流落到这里?
小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用刚学会的、生硬的日语,说了第一句话:
“...忘了。”
老奶奶看着她,眼眶红了。
没再问。
祖孙三个,坐在门槛上,看着太阳落下去。
小唯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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