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身记》总有明月要揽

16、再见 你我本无缘

　　无骨城外某村庄，一小木屋内。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端着刚煮好的白粥进屋，喊道：“杨千月，吃饭咯，快起来吧。”

　　他看向卧房，床帐还没拉起来，他又喊了一句：“快点啊，到时候冷了！”

　　还是没回应。

　　男子忽觉不对劲，连忙放下碗筷上去拉起床帐，鼓鼓囊囊的被子一掀开却见几个枕头，杨千月不见了！

　　看到这一幕他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明明昨夜还和他互道了晚安，今早怎么就不见了？是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他不会进无骨城了吧？这下完了！

　　眼前浮现出火冒三丈几乎要把他生吃了的柳燕，她进城之前曾千叮咛万嘱咐绝对要看紧杨千月，明明前两天还好好的，终究是没看住！

　　“杨浅真！我回来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柳燕的声音。

　　杨浅真一个哆嗦，干笑着走向她，“柳姑娘你回来啦，快坐，哈哈哈……”

　　“你这是什么表情，千月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吃饭。”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却被烫得差点吐出来。

　　“慢点慢点，我刚做好，还烫着呢。”

　　杨浅真下意识伸手给她接住，柳燕一把推开他，“我可不想吐别人手上，千月！杨千月！你还没起来吗？”

　　“他不在这里……”杨浅真终于绝望地说了出来。

　　柳燕细眉一拧，晶亮的眼睛狐疑地看着他：“什么叫他不在这里？”

　　说着她快步走近卧榻，平时杨千月都躺在这床上养伤，今个一看这上面空无一人。

　　杨浅真看着这一切不敢多说一个字，毕竟是他大意了没看好杨千月，多说无益，已经做好了被她骂的准备。岂料柳燕只是沉沉吐了口气，问他：“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的？”

　　“昨夜戌时我还见着他了，大概走了两个时辰吧。”

　　“两个时辰……他那身体还在夜里赶路，就是没走错方向至少也要这么久到无骨城。”

　　柳燕无奈地捂住脸，回想今早她骑马回来的路上怎么就没仔细看一眼，说不定就把杨千月逮着了。

　　这个蠢材，一身伤还往死地里钻，他就是回了无骨城又能怎样？能不能找到李风间都不一定吧，更别提把他救出来。

　　“……杨浅真，你快收拾一下东西吧，我们等会儿就去无骨城。”

　　“行。”

　　无骨城外，一个瘦弱的身影缓缓走近。

　　好累，好渴……腿脚都要麻木了。

　　李风间给他打造的那根拐杖终于不堪重负地折断在了路上，杨千月拖着疲累的身躯前行，终于在天光破晓之时走到了无骨城下。

　　他抬头看向晨光中威严高耸的城门，好似一座连绵的铁铸成的山，第一次来还没有这种感觉，现在看却觉得自己像是巨人脚下的一只蚂蚁。

　　不过即便是只蚂蚁，临死前也要竭力让巨人感到刺痛。

　　他沉下气息，毅然决然地走上前。

　　“哟呵，你还真是不怕死啊！凡人，这次我可不会放过你了！”

　　一个桀骜不驯随着风声钻入他耳中，杨千月看向城头，那少年坐在角楼上，狂风中飞舞的银白发丝尤其刺眼，只见一道白光在他眼前乍现，杨千月眯了眯眼，再睁开便看见他手中多出了一把刀身如玉通体银白的长刀，此刻正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凭空变出这样的神器，这就是神的力量吗，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简直难以想象。

　　杨千月静静的看着他，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没有畏惧也没有绝望，相反，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看到了神明的力量，无人匹敌的神威下，人力的渺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在这极大的实力鸿沟面前，他却收获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就像独自一人驾着小舟在汪洋的大海上直面风暴一般。

　　他的心脏，仍在平静且沉稳地跳动。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是走向李风间的必经之路，

　　白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明隔得很远，杨千月却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你是不可能赢的，凡人，拼死也要来到这里，我很好奇你到底在执着些什么？”

　　杨千月只是拔出了见影，“这话应该由我问你，非要将风间扣留在这，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看在你快要死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你口中的什么风间并非凡人，他是神仙，当然要跟我回天庭了。”

　　“是吗，那他想跟你走吗？”

　　这话不偏不倚刚好踩上白虎痛点，他瞬间皱起了眉头，露出了尖尖的牙齿。

　　杨千月不由得笑了：“你呲牙的样子倒真像极了大虫。”

　　“闲话到此为止了，你该上路了！”白虎说着就要冲杀上去。

　　杨千月忽然道：“我可以让他和你走。”

　　白虎一愣，“你说什么？”

　　他收起了见影，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当神仙自然比当凡人好多了，可惜风间是头犟驴，他不懂当神仙的好，但我可以帮你劝他回天庭，真的，只要你让我再见他一面。”

　　二人相视一阵，白虎读不懂杨千月这态度是真是假，只收起了手中的刀，跃下城门来到他眼前，盯着他那漆黑得仿佛不透光的眼眸，半信半疑道：“你当真愿意劝说他回天庭？不可能，你来这里肯定别有目的。”

　　“实不相瞒，起初我只是想来确认一下风间是死是活，好歹相识一场，才知道他原来是神仙，既然如此我何不劝他回天庭呢，也是我的功德一件，搞不好能让我也捡个仙缘呢。”

　　杨千月说得无比诚恳，讲到“仙缘”二字眼中都泛起了光辉。这样的人白虎见多了，满心贪欲，还妄想领受仙箓长生不老，真是痴人说梦！

　　白虎瞬间对眼前人倒了胃口，若是平时他早一刀将这种凡人碎尸万断了，但眼下还需要他去动摇鹿蜀做凡人的心。

　　“我会带你去见他，听好，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事成我可以饶你一命，若不成……呵。”

　　他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凶光。

　　杨千月点头，“我会尽全力的，白虎……大人，如果成了你看能不能让我也当个小仙？”

　　“这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事 。”白虎翻了个白眼，一把揪起他的衣衫，拎着杨千月就往无骨城去。

　　杨千月像个麻袋一样被他提在手里，随着白虎上蹿下跳地翻飞，待到了目的地已经颠得他三魂离了七魄，杨千月脚一沾地就跪倒了。

　　白虎拍了拍手中不存在的灰尘，趾高气扬道：“进去吧，快点！”

　　“马上……唔，怎么这地面软绵绵的……”

　　杨千月一脚深一脚浅地摸着木栏上去，慢慢打开那扇紧闭的门。

　　白光散入，睡在床上的李风间透过隔间的屏风看到了个熟悉的人影，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还不等杨千月走进来，他先喊：“杨千月！是你？”

　　“风间，是我，我来看你了。”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李风间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立即起身，刚一动作便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杂乱的声音又出现了，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唔……”他捂着头坐在床沿。

　　杨千月忙上前：“你怎么了？别去想那些事，冷静点，风间，不要想别的，看着我就行了，看着我的眼睛。”

　　他握紧了拳，青筋条条从他额间绽开，汗水直下，李风间闻言抬眸看向杨千月，却听不见他的声音，只看到他嘴巴在开开合合的，他凝视着对方，发现他身形瘦弱肤色枯黄了许多，在被囚禁的这些日子，他已然不知时日，杨千月怎么变成一根瘦柴了。

　　这情况太糟了，你到底在说什么，明明离我这么近，我却听不见你的声音，耳边只有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在说话……好难受，好难受。

　　“来的路上我听白虎说了些事情，他说你是神仙，风间，老实说我不相信，但又不得不信，毕竟那家伙是有神力的，他应该不至于搞错……但是我好不甘心啊，风间，一想到你是神仙，我又是羡慕又是害怕的，从未想过你我的结局会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明明说好要一起活下去的，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结果却要天人永隔吗。”

　　杨千月说着说着，只觉得心头好像压着一块千斤大石，重得他难以呼吸。

　　说他自私也好，实际上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李风间回到天上，他也不屑当神仙，此前心血来潮对白虎说的那些违心话只是为了见风间一面，可是见过之后呢？下一步该怎么做他没还没想好，劝他回到天上？他做不到。劝他留下来？那么他就难逃一死了。

　　他闭了闭眼，深呼吸后问：“风间……你想回到天上吗？”

　　李风间被脑中嘈杂的声音冲击得有些神志不清，但却听见了杨千月这句话，他看着对方深沉的眼眸，缓缓道：“我只想……做回自己。”

　　话音刚落，他清楚地看到杨千月的眼眸亮了起来。

　　他握紧了李风间紧捏的拳头，信誓旦旦道：“那么我们就一起回去，不过接下来你要按我说的做，可以吗？风间，能听见吗。”

　　李风间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