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至凛冬之后》桔桔栗

76、第 76 章 新生与不悔

　　一、（新生与不悔）

　　“68号，违背规则，擅用能力，干预亡灵，介之因果，你可知罪？”

　　高堂之上，不怒而威的压迫让68号的身躯变得畸变扭曲，他跪在地上，强撑着上半身不被压倒。

　　68号从口中艰难吐出字句，“……认……罪……”

　　他做了件所有地界巡使都不会做的蠢事。他的审问此刻被无数同他一样的地界巡使观看，这是必然的，因为这是警告。

　　地界巡使徇私枉法，该承担什么后果。

　　68号不后悔。

　　那位地界至高存在的大人用洞察一切的眼睛盯着他，沉默了须臾，好似叹了一口气。

　　压迫消失了。

　　“好！从今日起，68号将不再是你的称号，剥夺其身份——”

　　*

　　忘川河一望无际，河面上泛着银白色的波纹，珠光萦绕，宽阔而神秘。

　　河岸游魂徘徊，空洞的双眼想要望穿河对岸，纵身一跃企图游到终点。当魂体沾到河水的一瞬间，魂魄被密密麻麻，如同万千毒蚁撕裂，疼痛叫人难以忍受。

　　泡进河里的魂哀嚎不断。

　　“我要投胎，我要重新做人。”
　　“我要投胎……啊啊啊啊啊……”

　　尽管如此骇人的一幕，也依旧有游魂相继跳下去。

　　这时，地界使者便会拿出一张大网，一个个将他们捞起来。反反复复。

　　若要渡过此河，只能从那忘川桥上。

　　七座大桥通往彼岸，桥头的灵魂不同于游魂，他们规规矩矩排着队，等待孟婆用忘川河熬制的汤药交给他们喝下，好踏上桥去。
　　地界使者各站桥的一边，拿着长鞭驱打偷奸耍滑想混进来的游魂，没有游魂可以逃脱使者的眼睛。

　　这是新生转世的一层，也是炼狱的第一层。

　　一只粉色蝴蝶颤颤巍巍从游魂的脑袋飞过，不知从哪处落脚。

　　直到不远处，一只惨白的手朝她伸了出来，在一片混杂的魂里是那么夺目。
　　有了坚定的目标，于是，她飞了过去。

　　即将触碰到对方的一瞬，身体化作人形，手轻轻搭在了那冰凉的指尖上。

　　“小白大人！”桃子惊喜道：“太好了，又见到你啦！”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到惩罚？严重吗？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楚青说，我们还会再见，以为是他在安慰我，没先到是真的！”

　　眼前的少女喋喋不休，一双亮晶晶的眼眸中，是他的身影。

　　白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为她引路。

　　桃子含着笑看了看白，跟着他来到孟婆的汤锅前。

　　白接过孟婆的碗，递给桃子，说：“喝了它，就可以渡桥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就跟他的人一样，莫名令人怀念。

　　小白大人真的没事吗？

　　桃子不敢一个劲追问。

　　她接过碗，捧在手心，看着碗中涟漪，抬头对白露出笑颜，说：“没想到，最后小白大人还是来送我了。”

　　“我很高兴。”

　　桃子仰头，将忘川水一饮而尽。

　　再低头时，白站在了上桥的台阶上，对她再次伸出自己的手。

　　桃子放下碗，“谢谢婆婆！”

　　接着抓住白的手，踏上了台阶。台阶一共有七阶，走到最后一阶，白停了下来，对她说：“接下来，需要你自己走。”

　　桃子望了望眼前的长桥，桥上有亡灵行走，他们的步伐在刚上桥时，像绑了千斤般承重，反倒是远处的亡灵越来越轻巧。

　　“等下一世，我寿终正寝的时候，希望还能遇到小白大人。”桃子收回视线半开玩笑地说。

　　“我不会忘记你的哦。”

　　白没有说话。

　　桃子转头，仔仔细细看了看身边的小白大人，笑着说：“那我走啦！”

　　她踏上桥，手从白的指尖一点点抽离，直至整个站在桥上。犹豫片刻，她迈出了第一步。

　　一瞬间，某些东西便从她的脑海被悄悄抹去。不知道是什么，但能够轻易察觉到，就是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她感到一丝惶恐，捏住裙摆鼓起勇气又踏出了一步。

　　原本铭记在心的，儿时伙伴的脸在脑中消失时，她缩了缩脚，迟迟不敢走下一步。

　　桃子再次看向桥上的亡灵——原来，是这样。

　　“往前，不能回头。”

　　桃子听见了白的声音在背后轻轻响起。

　　小白大人在她身后，一直看着她。

　　桃子双手紧握，同桥上其他的亡灵一样，一步又一步继续走下去。那些珍贵的记忆也在一步一步消失不见。

　　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桥上哭声一片，为这一世的结束，这一世拥有过的事物，化为乌有而哭泣，也在为新生而落泪。

　　有的亡灵走到一半，便消失不见，有的却要走很长一条路。

　　直到桃子看见了属于自己桥的尽头，她才明白，记忆有多长，路就有多长。

　　所有的事物她忘得一干二净，就连最后的想法也殆尽。唯一记得的，是要下桥，穿过白幕，去桥的后面。

　　她含着泪，带着对未知的一点恐惧，走了进去——

　　产房里，传来了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

　　*
　　从今日起，68号将不再是你的称号，剥夺其身份——堕入人间，苦尝因果，直至洗去私念——

　　方可归位！

　　“喝吧。”孟婆来到68号的身边，递给他一碗汤，“喝了好上路。”

　　68号没有犹豫，喝下了忘川水，双手将碗还给孟婆后，毅然踏上桥去。

　　他的步伐稳健平缓，不带迟疑。

　　孟婆望着他的背影，摇头叹气。

　　苦尝因果，为人，尝遍悲欢离合、大起大落，生不如死。

　　但也是地界能宽解的，最好结局。

　　二、（开始）

　　2025年10月，黎晨阳被一通电话吵醒。

　　电话那头是李佳佳暴躁的催促声，“快起床快起床快起床了啊！要迟到了！大哥！！”

　　黎晨阳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看时间。
　　下一秒直接弹跳起来，穿衣洗漱背上书包冲出门，动作一气呵成。

　　早在小区外面等候的李佳佳提着早餐，在黎晨阳气喘吁吁跑来时，豆浆包子塞他怀里，一起钻进了张文忠的面包车。

　　她抱怨着，“张叔你也真是的，干嘛不叫醒他一起嘛！”

　　张文忠启动车子，哈哈一笑，“我想让他多睡一会啦。”

　　“你就去车库开个车的时间，他能睡多久？！”李佳佳没好气，转头又对黎晨阳说：“你也是，年纪轻轻熬什么夜，学习再重要但能不能注意身体了？你看我，一点都不带慌张的！”
　　“你再看看你这个黑眼圈，上课还能听进讲吗？”

　　黎晨阳笑笑，“快了，快了。”

　　“张叔！你管管他嘛！”李佳佳扒着张文忠的椅背，伸着脑袋在张文忠耳边唠叨，“你就是心太软，换我十点直接拉电闸了！”

　　“哎哟，有道理啊，还是佳佳有主意。”张文忠笑。

　　看来又被敷衍过去了。李佳佳环臂气呼呼的，“服了你们两个了！”

　　这时，趴在副驾驶座位上的一只小猫像是应和李佳佳的话，跟着叫了一声。

　　它起身跳到了后座，模样长得潦草，身上却干干净净。

　　李佳佳将它捞进怀里，“你看，胖胖也同意我的说法。”

　　*
　　2025年8月，通过警方、律师、青少年保护协会等相关人员的帮助以及争取下，张文忠成功申请成为了黎晨阳的监护人。

　　明年中旬，黎成案，将进行一审。或许不能一锤定音，但在黎明来临前，绝不妥协。

　　2025年9月，经历重重困难，黎晨阳重新回到校园，以特殊身份进入C市公立高中，成为了高一新生。

　　为了拾回丢失的知识，为了这份“奇迹”，不辜负大家的期待和帮助，黎晨阳将自己泡进了书海。

　　终于，他回到了人生的正轨。

　　而李佳佳当初因病停学，如今也跟着回到了学校，继续开启之前暂停的高三生涯。

　　同为走读生，虽跟黎晨阳不在一个校园，但意外的顺路。

　　早上，张文忠便开着他的面包车送完黎晨阳，再送李佳佳。
　　晚上，接了李佳佳再接黎晨阳。

　　中间，他就守着月瑶超市。
　　日子毫不无聊，除了对门老黄来找他下棋解闷，他还要照顾胖胖，以及胖胖的一窝小崽子。
　　盘算着，等胖胖身体恢复好了，还得带它去绝育，再给几个小崽子找新家。

　　隔壁奶茶店关门了。

　　“不知道现在楚青在干嘛。”李佳佳说。

　　“我猜，他现在一定不在上次说的那个小镇上了。”黎晨阳捧着书，回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猜他还在！”李佳佳拿出手机，准备在小群里发消息，“谁猜输了，谁就买一周的零食！”

　　黎晨阳想了想，“好吧！”

　　随后他望着窗外风景，嘴角挂着浅笑——

　　风筝节结束后，楚青也完成了他的100灵任务。

　　他回了一趟学院，顺利拿到毕业证书。
　　甚至还炫耀了自己考的其他稀奇证书：《道士从业资格证》、《抓鬼证》、《符箓丹药经营证》……

　　再之后不久，楚青回了南山。

　　三人最后一次聚集，是楚青宣布奶茶店闭店这天，也是李佳佳和黎晨阳决定回到学校这天。

　　李佳佳总是和楚青拌嘴，总说抠神楚青的奶茶店迟早关门。

　　却在这天真的到来时，哭得震天动地，最是伤心。

　　楚青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每一次的分别都会更加期待，更加珍惜下一次再聚的到来！”

　　楚青说：“我们还会再见。”

　　他是道士，他说“会再见”，那就是会再见。

　　楚青潇洒地离开了这座城市。而其他城市，会跟着留下他走过的足迹。

　　他会用自己能力行走人间，去渡更多的亡灵，为人排忧解难。

　　搞不好，这小子真的会成“仙”。

　　*
　　2025年10月31日。

　　这天黎晨阳和李佳佳从学校请了一天假。
　　他们坐在张文忠的面包车上去往了乡下。

　　这条路，是张文忠最熟悉不过的一段路程，是黎晨阳和李佳佳第一次经过的路。

　　他们一路沉默。

　　后车厢放满了纸扎的漂亮衣服、玩具、化妆品、金元宝……
　　前座放了慰问品。

　　黎晨阳和李佳佳的手里各捧了一大束鲜花。

　　他见到了桃子的外公、外婆，跟着李佳佳大大方方喊他们“爷爷奶奶”。

　　姜老夫妇早就听张文忠说过关于黎晨阳的事，他们疼爱这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一行人简单寒暄，不停歇，带着贡品踏上了蜿蜒的小路和山坡。

　　黎晨阳再一次见到了桃子。

　　那张绽放着笑颜的黑白照片，明媚的弯弯笑眼好似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他将鲜花小心翼翼放在贡台上，弯下腰的一瞬间，来的路上，忍了一路的眼泪这一刻忍不住倾泻出来。

　　他说：“桃子，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也是，对吗？”

　　一阵风吹来，坟前的那束鲜花晃了晃，像在点头。

　　“这样啊，那就好。”

　　回去时，刚下了坡，再拐一个弯就到姜老夫妇的家，一位大伯从拐角冒了出来。
　　见着他们，喜笑颜开，说：“姜老头！回来正好！你家又来了一个客人，在院里站半天了都！”

　　姜老夫妇对望一眼，没接到电话说还有谁要来呢，“谁呀！”

　　大伯一摆手，“我哪里知道是你哪家亲戚嘞！不过那小伙儿人礼貌得很，还长得可俊，脑袋后面扎个小辫儿，穿得讲究嘞，跟电视里一样哈哈哈！”

　　闻言，黎晨阳和李佳佳愣了一下，莫非——

　　大伯笑着念叨：“我家小姑娘先发现他，红着脸跑回来，非要我去找你们，嗐你看看这哟……”

　　迎着大伯的夸赞，他们俩赶忙越过众人冲了回去。

　　只见院子里站了个熟悉的高挑身影，穿着中式盘扣青衣，背上挎着小包，后脑勺小马尾朝天，弯着腰正逗着院里的小狗。

　　“楚青——！”

　　李佳佳一见着人，就大喊，都喊破了音。

　　楚青闻声，慢悠悠直起身体，转过来抬手招呼，笑呵呵地，“嗨～好久不见咯。”

　　“啊啊啊好久不见楚大爷！！”

　　“好久不见，楚青！”

　　二人激动地来到他身边，黎晨阳笑问：“你怎么来了？”

　　“你咋知道这个地方？！”李佳佳将他绕了一圈，也跟着问。

　　“自然是——”楚青闭上一只眼睛，掐了掐手指，“神机妙算！”

　　后面张文忠几人也回了院子，他轻咳一声，看了看手机半小时前发过来的消息。

　　［张叔，我到了。］

　　——完。

作者有话说

祝自由。